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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房爱戏 铁定不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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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得了天子宽宏,从商的人奔走南北,络绎不绝,才有侵占禁街,滚滚繁闹的市集,凡街坊密集处必有一商街,坊巷桥道,有的从巷头至巷尾,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
由是讨买卖的多了,宵禁一解,个个都盯着日头出发,天刚蒙蒙亮,已经能听见街市上的叫卖声。
青柳班的戏园子从前是颜江清置办下来的房产,改成了前厅后院的住所,前头供学徒们练功,后面方便居住,听着沿街的已经闹哄哄,就是想贪睡也睡不成。
宋早夸天没亮就醒了,把师弟们个个都踹醒,自己凉水凉布的洗了口脸,听着后头怨声载道的,心里莫名地暗爽,收拾完了还能一嘴的正义,“一日之计在于晨,俗话说,好鸟要先飞。”
杜瑞先揉着眼睛,一连打了三四个哈欠,嘴角都发酸了,“你发什么疯呢?”
“宋师兄一反常,指定是受了刺激。”
杜瑞先觉得有道理,跟着洗了把脸,“昨日出门碰见谁了?”
宋早夸只说了一句古云,后头的故事几人集思广益之下,就把他的心思猜了个透彻,只得上前安抚着,“人家是大红火了,想十年前还能养家班,如今咱们只能自凭本事,要说古云生的漂亮,是老天爷赏饭吃,可他能歌善舞,唱戏又会耍机灵,这可是羡慕不来的。”
“接着说。”
杜瑞先接了话茬,“难不成你是馋人家赚得多?”
“馋啊,怎么不馋。”宋早夸脱了上衣,赤着上身就踢了一柄木枪拿在手上,耍了几圈,身上就逐渐暖和起来。
“你这云淡风轻的,指定是为着别的事了。”杜瑞先跟着脱了衣裳,晨起的清凉有些骇人,他手臂上瞬间就立了不少疙瘩,他抖了一抖,嘴里“嘶嘶”作响,“等师父回来了,再去找他谈心吧。”
宋早夸不说话了,只得把自己投身在基础身段做打上,听着枪头枪尾穿刺风声,心头逐渐平静许多。
他哪里是眼红别人的口袋,宋早夸嘴里有些泛苦,不过他的心事从来不对人说,由是师父来听,也是藏着掖着,硬把自己装沉稳装个没事人,这才算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等到过后几天,颜江清还在戏园子里指点徒弟们的动作,就见小师弟过来通传,说是有崔府的下人过来了,宋早夸赶忙从地上起来,心想,这崔广寒还真有盼头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杜瑞先也是高兴,“好事也不怕晚啊。”
等师父先去张罗人,他们赶在客人坐下前沏了好茶,听人家满嘴的官腔,宋早夸倒是明白了,先前还骂人家大房断了他的路,眼下却成了他的主子,每月去一回崔府,不唱别的,就唱《妻妾成群》。
“还有这种好事?”杜瑞先摸不着头脑,人家指了专戏到府上去唱,这还是金城的头一回,“官家商贾都不许私自管养戏班,从前就是这样定下来的吧。”
自官家颁布号令以来,虽说政令勤改,但对于唱戏的戏班,多是严厉禁止拿滑稽戏当作正戏来唱,戏种要多要杂,官府文人还得正风气,请书生写一些警世的文章来唱,对此戏风如何,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崔府养出了那么些官,这点优待还是有的吧。”宋早夸笑他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现在已经是崔大少爷的天下了,人家一句话比得过官家张贴的告示。”
“这倒也是。”杜瑞先点点头,想着能每月都去一趟崔府,这得多风光,“不过那戏词你还记得多少?”
宋早夸一拍脑袋,脸缩成一团,“我忘了这茬了!”
颜江清见着他们几个都是年轻好忘事,得了糖就开始欢喜,只得一瓢冷水泼下去,“那娄公子可不是什么善茬。”
“管他是个什么,到时候老实唱戏,看他有什么好说。”宋早夸喝了口水,“师父,您说呢?”
“我能说什么,咱们戏班现在是勉强凑数,将来的担子,得靠你们来抗。”
这话应接不起,宋早夸扁扁嘴,退到一边去。
十二岁起开始学戏,本来学的是刀枪棍棒,想在台上当英雄,没成想日日都在反串做女子,把身量唱瘦了,把腰勒得更细了,嗓子一出,唱软唱娇,头几回还觉得有些趣味,后面唱久了,反觉这戏一是不赚钱,二是苦得慌,三是遭小姐们轻视,他心里默默摇头,别说发家致富,就连娶妻成家,日后都难了。
看着师兄点头,他心里佩服,人家这是拿唱戏当一辈子的功夫去学去练,还要拿它顶上后辈子,这种铁下了心只办一件事的人,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等崔家的大房正式请他们过去唱戏,是行了好大的礼数,特意吩咐了马车,免得他们一路奔波累坏了身子,前礼数后规矩,三两句话就把一个戏班镇住了。
杜瑞先经的大场面少,见到下人腿直发软,生怕说错了一句话。
“外头骂咱们是草台班子。”宋早夸看了眼西苑的住处,离戏台近,特地让他们住一晚,他才跟师弟们悄声讲话,“其实也不无道理啊。”
“那我们岂不是得了便宜?”
宋早夸见着杜瑞先走了过来,作诗拍他的脑袋,佯装生气,“就这点出息!”
大师兄走过来,心还在那些规矩上,到底也没注意他们的动静,“早些睡吧,说是明日晚上,到东苑去唱。”
“不是在戏台?”宋早夸看他一脸严肃,只道是不假,感叹了一句,“好歹是少爷做派,真会享受。”
“东苑是娄公子的住所。”
到府上唱戏不稀奇,逢年过节都有这么一出,再说崔府本就建了自家的戏台,平时也供戏班来唱连台戏,只是去人家的家里唱戏,还是顶天立地的头一回。
“这……这……”宋早夸原地踱了两步,“这是拿咱们当唱曲儿的了?”
“人家没那个意思,娄公子上次是头回听戏,只说是有些趣味,想近点看。”
宋早夸这才点点头坐下,“这倒是新鲜门头,不过爱听这戏也不奇怪。”
宋早夸一行人跟着管事领头从西苑走到东边的大院子,一路上见识了,假山碧水都散着华贵景致,门洞无数,借了天地万物的形状来造,檐廊是一路连着一路,上面挂着好些画,听人说每日都要替换一遍,碰上节日节气,每个时辰都要换一遍。
他暗暗咋舌,听了千万出戏,里头各门各行的人物已经让他有了眼界,没想走进崔家的府邸一眼一幕都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等到了东苑的侧门入口,管事的都停下来,转过身说道,“娄公子喜静,平时院子里来往的人不多,你们是赶上好时候,能进到东苑里头唱戏,规矩多说是好,你们记在心里,往后就没人再说了。”
杜瑞先被庄重浩大的建筑唬得紧张,口齿间不在云淡风轻,倒像是犯了什么罪状,那娄伐玉就是审他的大官,哆哆嗦嗦才把话说清楚,“是……是,谨慎,要少说话……”
宋早夸背后踢他一脚,那人才稳住一点,说道,“小生定当妥善管教师弟。”
管事的人浅浅笑一声,在杜瑞先疑惑的神情下离开了
“师兄,你又哪里搬出来的词儿!”师弟们忍不住笑出声。
杜瑞先反应过来耳朵也赧得红了,咬着牙踹他们几脚,愣是把人踹进院子里。
记着管事说过,他们只在八角亭唱戏,从侧门进去,走上百步,越过池塘,再走一段石板路,见着见着假山堆砌,走进去就到了。
宋早夸终于看到了地方,还觉得古云如今多享福,如今来到东苑一看,简直是开了眼。
“每日走一遭,咱们都不兴练功了。”
青柳戏班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有师兄说教一通,再有宋早夸打趣调侃几声,他们五个自然就忘了先前规矩的约束,只得投身在戏词和人物上,等娄伐玉带着一头湿发来的时候,他们几个已经是投入练戏,浑然不知他的到来。
八角亭的地盘不大,撑死装个十人,等他们随性惯了的,身边走来一位缓步闲庭的人,犹是有人敲碎了铜镜,打破了瓷瓶,连连停下手上的动作,朝着娄伐玉看去。
“娄公子。”宋早夸赶着空档,朝人躬了身,那人慢慢悠悠坐下,一句话也没说。
杜瑞先心里直打鼓,大佛终于现了身,先前记下的规矩在此刻烟消云散,一个字也记不住了。
“没有乐师?”
金口一开,想玉石落了地。
宋早夸见他们几个都虚了,只得上前说道,“戏班正经是有六个场面,鼓板、弦子、笛、笙、大锣和小锣,不过咱们戏班是唱戏的当家,勉强维生,乐师都是靠借。”
娄伐玉点点头,“有这么些规矩。”
“哪里有什么规矩,能讨公子一乐就是了。”
宋早夸要不是见过这人冷面毒舌,眼下若是初相见,还真以为是个谦逊好学的人物,不过东家都衔开了松口,他们也就老实开唱了。
娄伐玉侧过头让下人替他扇风,见着宋早夸热的一身汗,身上穿的是练功衣裳,薄薄一层,浸湿后贴在身上,显露出他的腰身来。
下人见状,连忙招呼他们几个,“还是喝口茶缓一缓吧。”
宋早夸这才趁着自己喝茶的功夫看娄伐玉一眼,只刚抬头,就碰上他的目光,他心头一急,一口茶全进了别的道,呛得他连声咳嗽。
娄伐玉看了他两眼,面上吹拂过几阵风,他不免将眼睛闭上。
这八角亭八面都是雕花门扇,四通八达地,风从各个方向吹来,亭内的挂画上有小铜铃,此刻恍惚之间撞醒了神,正清脆地交换着。
娄伐玉就在亭中闭着眼睛假寐,一头长发,快要垂到地上,被凉风吹过,额前的发干的快,不时就有大风捣乱,他微微睁开眼,眼前是宋早夸正与杜瑞先对戏。
隔近了听戏,这两人的嗓音放低了许多,他听了半天,才明白是百花仙子来办春日宴。
明明是流着臭汗的男人,可一张嘴,一抬眼,神情和性子全然变了样。
娄伐玉在边州从没见过这样把曲子当成故事来唱的,或许有,但他也从不踏足市集这样的地方,加上边州官府宅邸,舞姬歌姬称善,就是也想见也见不到。
娄伐玉细听之下,男子的嗓音用对了地方,虽然不敌女子天生的娇婉,却似云遮着月,有种雾里看花似的味道。
“这发声,是天生就会,还是后天得来的?”娄伐玉觉着过场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宋早夸看师兄汗如雨下,于是接了话,“得靠老天爷赏饭吃,这嗓音多半是靠练的,好些人从小就练,但过了变声那档子,要是声出不来了,就得自觉着改唱别的了。”
娄伐玉微微颔首,“你是从小学起?”
“是啊,我比师兄晚些,他八岁开始学,我都算迟的,十二才开始。”宋早夸看管事说的不错,这人是对戏感兴趣,不过头一回听,肯定多的是疑问,他笑着看人,“公子眼界高,瞧着咱们有哪里唱得不好的尽管指点。”
宋早夸等着下一句,半天也没等到,也知道他没得好奇再问,只得看了眼师兄,接着唱下去。
娄伐玉闭眼听歌的时候多,睁眼睛,总是看着宋早夸,这也是杜瑞先发觉的,原先他生怕唱错了,等真唱错了去看娄公子,却见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这戏文端的是雅致清趣,没得戏服和乐师,实在无趣,像特意选来唱给他听的,娄伐玉抬了抬手,亭子里顿时没了声响。
“谁点的戏?”
杜瑞先哆嗦起来,“听闻……听闻娄公子喜静,为人温润儒雅,所以……”
娄伐玉并不喜欢道听途说的回答,面上隐隐有些不快,“听闻?”
见着师兄虚汗狂流,宋早夸只得老实回答,“府上下人说的,叫我们选些不流俗的戏。”
杜瑞先嫌解释的不够,连忙添上,“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见了娄公子气宇轩昂,这出戏也实在衬公子的风度。”
娄伐玉笑了笑,有些薄怒的意味,“百花仙子,道我是什么?”
这话杜瑞先是不敢回答的,只得抛了眼神给宋早夸,他一时也着急,随口吐了出来,“金桂。”
这人可不是金贵人么?
宋早夸自觉没说错,抬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像是总在自己身上,这回离得近,更将他的一张脸看彻底。
娄伐玉着实是玉石雕刻的,那双眼睛无精彩地睁着,却勾得人乱石凿心,几眼下来就好像山倒倾颓,要一败涂地,心中也鼓通乱响,今日是披发来,本是个衣冠不整的样子,却硬生生被他换作懒散随性,活脱是个贵公子。
不过有这样相貌的人,被男人招去做大房……好似也不算惊世骇俗了。
就唱着后半段,戏班的几人合着唱到转折的地方,宋早夸又浸在戏中的人物里,身体不像是自个儿的,如何唱,怎么动,都不随着他的意,等察觉这股隔绝的劲儿,宋早夸赶紧看了眼身前的人。
那娄伐玉就一对眸子,微微仰着头脑袋,似是轻佻却胜似认真地盯着,分明是散滥又清高的贵家子弟,却硬生生让人看出了兴致正好的趣味来,勾着宋早夸的身和魂,仿佛要把人深吞了进去。
只一眼,宋早夸就醒了过来,连忙移开目光,好在是将近尾声,才没有出什么错。
娄伐玉对戏班还算是很客气,吩咐下人留他们在府上吃饭。
杜瑞先自觉是有惊无险地度过,吃了饭就连忙回西苑去了。
“还是师兄们定得住心,见了他跟走进了蛇窝一般,好几句词都唱错了。”师弟登台唱戏的次数逐渐增多,唱给寻常人听还算端庄,但见了大官大户真是自降一格,叫人琢磨出一股偷窃、不自在的味道。
宋早夸笑话他,“早说你们上辈子是小偷,当初师父招徒弟的时候我就不该说好话。”
杜瑞先白他一眼,自家的小兄弟只是怯场,“不过,如今被娄公子的那双眼睛一看,我反而涨了信心。”
“瞧他的气派,根本不像是屈居人下的。”师弟感慨一句。
宋早夸倒没接话。
人的双眸本就含情,一些世上的意味或许天生没有,但经的事情多了,它就成了心性的第二扇窗户,唱戏练戏第一门功课就是把眼神练亮,一眼看过去,就要数眼睛最亮,眼波流转之间就把心里的话说透。
宋早夸想着,若是一个人眼睛里青云碧宇、水波不兴的,准是个聪明人,若是存着笑,含着敬意,那他多半是好心的人。
不过这娄伐玉,一双眼睛是阴沉多,狡猾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戏弄,心想着,这人指定是身泡阴谋诡计里久了,铁定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