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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事万事 只怕你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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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伐玉遣散了周遭的下人,自己挑选得意忠仆。
崔广旭坐在轩下,闻言也没多说,这本是崔府主子应有的权势,不过这小事由管事的来通报,指定含的还有别的意味。
“东方日升,亦是万物初始的开端,忍过寒冬,自然春意兴兴。”崔广旭看着池水清澈,却总有蛛网莽在上头,“这么些天都关在新苑子里,叫他出来走走。”
“少爷赶在春尽之前将东苑修好,给他住下已经是格外照顾了,娄公子这样不识抬举……”
崔广旭笑了笑,“他不是不识抬举,是嫌我抬举得太慢了。”
崔府的宅子修葺过四五次,自从有崔大少爷要纳正妻的消息起,打年前就开始整修起来,宅内花园极多,仿照名家手笔的山水画,堆砌了湖山池塘,白墙青瓦的,人走进里头像是走进了画卷。
崔广旭想起几个月前,在边州典当行里赏看几幅山水画,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总觉着廊院连接像海浪一样,绵延不绝,其间的洞窗六角、扇面、梅花、石榴,什么式样的都有,看得入迷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一句风凉话打断他的思绪。
“看不出这是赝品?”
这便是他与娄伐玉的相识。
“比起边州的住式,这样清雅、虚实相交的院墙,还是更能养性生韵吧?”
娄伐玉走走停停,一步一景,看得人心情都扬起升空,“边州就是个龙潭虎穴,豺狼猎豹过市,怎么会欣赏这些景致的趣味。”
“虽然风气是差了些,但我的确欣赏他们的果决。”
边州是出了名的经商好去处,几十年前战乱频发,民不聊生,一些皇室宗亲逃难到边州,世态祥和了,各自都隐姓埋名,就着原有的人脉,连起手来开垦土地,作坊小工联排而起,混成当地富甲一方的宗族,不过千金一掷惯了,虽然不入仕途,却处处在仕途。
娄伐玉笑了笑,“果决?金城人还是雅士多,端着这些好话给他们说。”
要想在边州做官,没得那几个大世家的扶持,是连城门都踏不进来的,想要知府的清明廉政,回头当街一看,华冠丽服穿身上,身边歌姬如云,看守眼睛一瞪,连连把眼睛闭上,黑了又黑,只得把念头掐灭了,自己暗道惶恐,守着安分,千万不能得罪了这些官家。
“你要学他们的本事,只怕你没有那个狠心。”娄伐玉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人,放缓了语气轻飘飘地,“不然,怎么连一个病秧子都舍得杀死。”
崔广旭闻言一怔,转过身来看着他,还是一如既往青袍黑衫的,着眼的装束,傲杀的脸,忖着这人没有恶意,才回了一句,“庭院深,你再多住些日子。”
娄伐玉等着他后面的话,就见着他已经从廊间走到了湖山旁,细水淙淙,他走过去,“到金城已经有了半年。”
“耐下性子总是好的,你的本事我清楚,不过你得体谅我祖上辛苦经营的家业。”崔广旭看着他,不是不赏识的,“我答应过你,等我料理完家事后,所有掌事都交予你手,不是一口空话。”
这句承诺崔广旭在边州就应下了,娄伐玉才决定跟着他来到金州,崔广旭虽然欣赏他的才能和手段,但在金州推举一个无权无势的无名小卒,他不是没有考量的。
他们二人不过是互相利用,崔广旭听出他口气里的不满和讽刺,心里暗笑,也是,一个七尺男儿非得做了男人的大房才能换来真权真势,换作是自己,也不会对他有好脸色看。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娄伐玉穿过好几个门洞,才走到花园处,四处都有不少人正在刨土、除草,见着崔大少爷了,连忙散到一边去,他放低了声音,“我只说一句,心慈手软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崔广旭知道他从前在边州的事,心想他不过才二十六岁,竟是把边州滚涌着的心狠手辣的风气,处心积虑的本事学了个透彻,“父亲出家之前,在祠堂里我答应过父亲,在广寒临走前,一定如他所愿。”
“金城人嘛。”娄伐玉趁着宅院还没修好的时候,把金城逛了个遍,大抵知道“小京城”的好恶,一是喜欢附庸风雅,二是一头扎进功名苦读诗书,三是重名声记好事,四是重情重义重孝。
他看着崔广旭的脸,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开口,“真是屈才,如果崔大少爷不在金州,就算是亲兄弟又如何,换作是我,早早就把账算清了。”
“他的债一辈子也算不清。”崔广旭话说的有些快,他看了看南苑门上的匾额,写着“和居熙融”,不免觉得看着刺眼,他哼笑出声,“不过,看在他已经自食其果的份上,送他一程也无妨。”
“你们二人还真是兄友弟恭啊。”娄伐玉讽笑他几句,“不过我有些好奇,他究竟是个什么病,一拖就是十年?”
崔广旭这回不说话了。
走了许久他才出声,“一个原本我该得的病。”
娄伐玉回忆了那人的面貌,“看不出来。”
“我那二弟,比我会做人多了。”崔广旭见已经到了南苑住所,他看着大门敞开着,四下竟然一个下人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戏听多了,这几天他心事有些多。”
娄伐玉门清,那病秧子身边的下人,没一个是崔广寒的心腹,说是伺候人伺候好,不过是换几双眼睛把人看牢罢了。
“他既然喜欢听戏,你这做哥哥的,怎么不替他多叫几出?”娄伐玉想了想昨夜里台上唱的热闹,“就叫那天的戏班,每天到他跟前,唱个才高运蹇,唱个油尽灯枯的,日日唱衰,还能不倒台。”
崔广旭笑出声,“你也忒损,不过这坏人……”他看了眼娄伐玉,“我是做不来的。”
坏人听了,面上多是不屑,眼下有没有让他来办事的意思他不知道,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崔广旭,“胜之不武不是我的作风。”
崔广旭暗笑一声,“你的作风,难不成是喜欢当众调戏唱曲儿的小生?”
娄伐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也比得过崔大少爷好心,推举人推举到了流民百姓身上,赢得你一身好风流。”
这虚情假意的大婚,尤是崔广旭也不甚在意,嘴里说过要引荐娄伐玉给金州的大官和富商,以好为他日后铺路,但席间不是他的狐朋狗友,就是特意请来凑数的寻常百姓,这意味,全权是糊弄人的。
“你是外来客,多看看金州的风采,不也受益。”
娄伐玉揣着脾气,听他话与话间就把这茬的一笔带过,自己把话挑明,“崔大少爷引外姓人进门,不就是图个新么?”
新人,新面孔,新手段,替他料理旧事,此后一副全新的开始,崔广旭本是这样打算的。
“要说还是边州之地养人。”崔广旭在亭下顿足,看着娄伐玉一身似剑,萧杀和寒凛都摆在面前,转念一想,说道,“金州虽离京远,但也有小京城的称号,百姓都喜衣着华丽,你这一身黑,就是老年八十也穿的少。”
娄伐玉垂眸看了眼,自觉没有任何不妥,笑着微微张开了手,“大少爷是想指点一二?”
“指点谈不上,自负高深的人,向来是听不进旁人建议的。”崔广旭继续引路,在前面说着,“你自在就好。”
“呵。”娄伐玉走得慢,远远落在后头,声音却都传进了人的耳朵里,“束人手脚可不自在,你自谨慎去,我不打你的名号,照样也能在金州施展拳脚。”
“你大可试试。”崔广旭笑了笑,指着前面,“广寒的住所就在这里,说来他还没正式见过新嫂呢。”
娄伐玉听他“新嫂”压得紧,面色如常,这些小伎俩对他来说不过是耳边一阵风,吹吹也就散了。
崔广寒虽然身子大不如前,但倒也还没真走到鬼门关跟前,见着自己的大哥和嫂子都来看望自己,面上还是喜悦的,掀了被褥想要起身,“大哥,这位是娄……公子?”
“是啊,不用多礼了。”崔广旭坐到他床边凳子上,看了眼新布置的居室,这南苑从前就是崔广寒的住处,听下人会报说他站不起来了,特意打扫了大院子给人养病,“住着还满意吗?”
“当然满意了。”崔广寒笑着看了一眼娄伐玉,见着自己的大哥,他眼里泛着光亮,“只是下人太多,没法清净,有时候兴致来了想写字,一个研磨一个倒茶一个问我喝药,好不聒噪,烦也烦死。”
娄伐玉只见过他一面,其余都是从崔广旭的口中说个轮廓印象,还以为是多么狡黠心思的人,打了照面,竟然还是少年样儿,粉着眉眼跟自己的大哥撒娇,他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想崔广旭不是在骗人吧?
“人多也是为着你的身子。”崔广旭笑着,“还有那些汤药,你也是多大的人了,可不兴再赖着不喝啊。”
崔广寒嘴里瞬间就翻出来了药味儿,他皱着眉头,“现在要是闹干旱,凭我一肚子汤汤水水,准是活得最久的那个。”
崔广旭笑了笑,见着人挺有精神,像是放下心来。
“你最喜欢听戏。”他指了指娄伐玉,“伐玉知道了,连说请戏班到府上唱,从前是逢年过节才能听大戏,等你身子好些,现在每月叫他们到南苑里头来,花园里,亭子里,到处可以唱。”
“真的?”崔广寒坐直了身子,他见着大哥点头,他想了想,又把眉头弯了,“不过戏班寻常的戏就不少,城南城北跑的,我由着性子白天喊夜里呼的,总归不好吧……”
崔广旭不做声。
娄伐玉淡淡笑了笑,“金城唱戏的多了去,要是听着有富家请他进门,不说抬举吧,至少没哪个戏班会拒绝。”
崔广寒感激地看他一眼,见着娄伐玉目光里的深沉,似乎只是接了话茬而已,他又垂下头来,“多谢大哥。”
等那两人走了,崔广寒才靠在床榻上,面上一张白纸,一点情一点喜,沾也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