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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宋家旧事 来日方长, ...

  •   宋早夸贪懒几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师父师兄见着也没多说,见识过顶梁柱只是热了会身就满额头流汗,饶是这人先前有装乖卖俏似的故意躲懒,也不得不随了他做闲人去。
      “这下传言可不是成真了?早说那外来人进了崔府就不是吃软饭的。”
      “先前还诩他崔大少爷闲人闲养,不想是个没心肝的虎狼!”
      宋早夸在铺外桌上吃着面,听人左一句右一句,聊得欢快,忘乎所以似的,他正听得出奇,就觉着眼前一道黑影遮过来,他抬眼睛一看。
      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物,居然会主动来找他。
      “这不是大哥么?”宋早夸收回目光,嘴角翘起,强装自己的威风。“什么阴风把您给吹来了?”
      “听人说你病了,我特地来瞧瞧你。”宋长年见自己的亲弟弟,还是跟之前一样嘴欠,明明是个善良软心子的人,硬是装个石头心的汉子给人看。
      宋早夸一听,面上的神色瞬间松动了,不信人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有这好心呢。”
      “我不是来跟你争的。”宋长年对于自己的弟弟还是摸的很清楚,“也是我们兄弟二人好久没有正经说过话了。”
      宋早夸听他官司打的,一个接着一个哑谜,自己也懒得去听,碗里已经见底了,他还在里头扒拉。
      “你不常回家,自然也不知道家里的事情。”宋长年看了他一眼,忽然把话放软了,“你嫂子有孕了。”
      “真的?”宋早夸回的快,一抬头,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太大,又把眼睛朝两处看,“嫂子进门这么些年了,要是你多在家陪她,也不至于现在才有孩子。”
      “是啊,打年前起,我就没再出过门。”宋长年想了想家里要添丁,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兴奋,寻常不跟宋早夸说起的话,这会儿也耐不住场合,滔滔不绝了,“你嫂子一个人在家,府里虽然有下人,但孤身一人在金城里,到底是我亏欠她的。”
      宋早夸不擅长这种场合,尤其是想到自己的当初愣头青地离开家门说要自己闯荡,一半是真,一半却也希望眼前的这人能拦着自己一次,不过他不是喜欢回头看的人,事已至此,谁也回不到从前了。
      “光顾着说家里的事了。”宋长年连叫了几碟菜,看了眼桌上的空碗,轻轻笑出声,“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吃素面。”
      宋早夸不自然地转过脸,嫂子的事儿说完了,他高兴是高兴,但他们两人确实是没有其他的话讲,一说到从前的种种,宋早夸像梦醒了,板着脸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到颜师父的戏班去过,说你在外头坐着,我一想,你起的晚,多半是来吃面了。”
      宋早夸点点头,听这话,这人多了解自个儿似的,“人你也看完了,我好生过着呢。”
      “我也不想来打搅你,只是你嫂子惦记着你一个人在外头,又说你差点被人给药死,日夜担惊受怕的。”
      宋早夸眉头一皱,“嫂嫂哪里听来的,我只是染了风寒,烧了几天而已。”
      宋长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把语气放重,“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差点做了人家的替死鬼了。”
      宋早夸日日都在这里吃面喝酒,从没听过有这样的话传出来,这回正脸看人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亏你是还是在城北唱戏的,如今崔家是个情形你难道不清楚?”
      他们戏班虽然是在城中待着,但戏园里头哪个不是忙着排戏练功的,要说身边的大事小事,多半也都是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等听到的时候,早过了新鲜劲儿。
      宋早夸一不打听,二没趁闲听别人说道,只摇了摇头。
      “如今崔家是彻底闹起来了,从前就说崔大少爷同二少爷原先是有嫌隙,这事儿满城人都清楚,一晃十多年,有怨气也早该散了,再说不说,人家也是亲兄弟啊。”
      要说金州人都是老看客,看过的戏多不胜数,平常事从嘴里吐露出来,少说带了三分假,六分真,还有一分佐料当调侃。
      “这我知道啊。”
      “又不是新鲜事儿,你当然知道。”宋长年衔了吃食到嘴里,边吃边看他脸上的迷茫,就知道这传言还没到满天飞的地步,“你嫂子爱弄胭脂,我才装个生意人,做起水粉的买卖,去年还捞了些好处,现在是不行了。”
      宋早夸面上没做声,心里想着,就他哥的那门生意,也兴搬上台面讲,挣老百姓的油水,转头又给大商户说好话,不就是做些欺负人的经营么,还有什么头脸可说。
      他转身要走,“你不说就算了。”
      “别走,直接说了怕你受惊后怕。”
      宋早夸笑了一声,“你说我做了替死鬼,人还在你跟前呢,怎么说也是阎王爷门前走过一趟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也是,你胆子大,那就老实跟说了,你那一碗汤,原本是那姓娄的要送崔二少爷上路,没想却被你喝下了,要说还是你命硬。”
      宋早夸听罢,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这!”
      “你不信?这事儿也不是我先说,我是听陈少爷在酒楼吃茶随口说漏了嘴。”宋长年招呼他坐下,示意他动静小点,“这事儿还没传开,我是好心来提醒你,在崔府底下过日子,也得把眼睛擦亮了。”
      胸前的三两肉扑通扑通作响,宋早夸回想着那碗汤,光顾着解渴解馋了,还自以为讨了人家的好处,给人唱戏说笑的,他咽了口唾沫,半天没再出声。
      宋长年早知道他是个不经事的,这话说出口,原本只想乍一乍这话可不可信,没想把人给吓到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崔家世代能在金州扎根,就知道里头浑水多着,能别掺合进去就是了。”
      宋早夸听他的话,也不全是说教,慢慢吐了一口气,“那碗汤威力确实够大。”
      宋长年问他一句,“难不成你现在身上还不舒服?”
      “戏班子的哪个身体不壮实?”宋早夸心里越想越虚,手上都有些发抖,“原先我还以为是自己偷懒,没想到……”
      “唉,看你这一脸倒霉相!没听我这一句话,糊涂过日子也还好些。”
      宋早夸嘴里还回着面汤的味,眼下忽地有些过腻,胸前发闷,喉头一紧更像是要吐了。
      “不说咱们之前如何,长兄如父,见着你差点着道上当,我看不过,只得多说两句。”宋长年这才说到今天的正事,不自觉也有些拘谨。
      “蠢蛋多是被蒙在鼓里,看清世道是个什么样,也好过以后的日子……”宋早夸别别扭扭,才衬着他哥哥的好话说。
      “是啊。”宋长年看着他,“不过他崔家钱是花不完的,你先前在崔府唱戏,不是就讨了不少彩么?”
      宋早夸看他一眼,“唱得不好,你没见着咱们戏班都多久没进戏场了。”
      “那怕什么,十年才磨一剑,你十二岁开始练戏,算算也正好了,讨贵家的彩,正是你好日子的开头呢。”
      这话说的比师父念叨的还好听,早早做起白日梦,宋早夸也吃不消,脸上有些不耐烦,“好了,日后的事情,我自己看着办。”
      “你怎么看着办?身无分文的,加上病了一场,什么时候好全还说不准呢。”
      “是啊,无父无母,也无亲无故,怎么办?这样的人怎么过都是个错的!”
      宋长年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说两句你怎么着急了。”
      “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七拐八转的,你当我真傻子呢。”宋早夸挥开他的手,早看出他来就不是带着好意的。
      “我总是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宋长年坐正了,“为了照顾你嫂子,我生意许久没做了,家里那点老本,早就做了人情送出去,我是腆着脸才低头来找你。”
      宋早夸心里不是滋味,自家人说几句话的场面,动则就是争执,从父亲去世开始,这个家彻底变了样子,他听出真谛来,“你要多少?”
      宋长年说了个数目,宋早夸听得一惊,算算自己要唱百出戏才能挣团圆了。
      “金州的生意,虽然是崔大少爷得势一些,但二少爷也不是闲人一个,我那生意本是从中间获利,从前仰仗着二少爷,不想崔家的大房从头斩断,我如今是挤破脑袋钻不进去了。”
      宋早夸对这些知之甚少,只听明白了他大哥是一点钱也没了,想了半天,气氛顿时有些沉默。
      “你当初年轻气盛,说走就走,我也有错,不该把你说得那么难听。”
      从前的事情宋早夸不爱想,只是想到自己先开口说要离开家门,拼命挣钱要给父亲赎罪。
      宋长年见桌上吃的差不多,后头的话也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讲,他起身付了钱,带着宋早夸往后山上走,两人一路上一句话也没多说。
      宋早夸热的满身是汗,却也硬是没开口说要停下,直到路过一处亭子,前面的人才止住了步伐。
      “怎么热成这样了?”宋长年在家是照顾妻子多,胸口处总带着一块手帕,他掏出来给人擦汗,脸上的关切瞧不出是真还是假。
      宋早夸挡了他要擦脸的手,自己抬起袖子胡乱一通乱擦。
      “天下兄弟有亲有疏,要是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听我的话,也不至于现在连个家也不敢回。”宋长年感慨一句,想起什么,又笑了出来,“你小时候也这样,倔得很,邻屋的孩子打了你,腿明明疼的要死,却还要跟着我出门,死咬着嘴,都发黑了,被我发觉了你才哭出声。”
      “回头跟我到戏班一趟,我攒了一些,到时候你带走就是。”
      不近人情,这点也没变。
      宋长年见自己好说歹说,这人也是冷脸,只得掏了心窝,“家里的屋子总为你留着。”
      这话说得宋早夸心动,心口软了一截,但当初决裂闹得撕心裂肺,这面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撂下来的。
      “我在戏班,挺好的。”
      “外头再好,哪有自己的家好?”宋长年看着他,“我看你们戏班,一无靠山,二无看客捧,你要说它好,我只当你在说违心话。”
      宋早夸看着小丘上的青绿,“戏班生意是不好……我回去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怎么会,你有手有脚的。”宋长年深知他吃软不吃硬,添油加醋一通,才说道正题来,“不怪哥哥指给你歪门斜路,你要想挣钱,何不拿你一身病说事?”
      “怎么?”
      宋长年看着他,“金州的富贵大家,多的是好面子好名声的人,你替崔二的挡一刀,加上一身病还没好全,那崔二虽然是病秧子,但也并不是个家翁啊。”
      宋早夸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听完更是觉得好笑,“这是要我去装病卖惨?”
      “好好的主意怎么被你说的这么难听。”
      宋早夸算是明白他来的意头,方才的感动顿时烟消云散,亏他还想着家人团圆,差点忘记了父亲死的时候,是谁传的话,说给乡亲之间听。
      “难听?”宋早夸笑了笑,“自家的事都没弄明白,还想搅别人家的水?”
      宋长年皱着眉看他,“早夸,你别不识好歹,如今的世道赚钱不易,再说你唱戏的,本就喜欢弄些攀附官家老爷的动静。”
      “大哥果然是万事通,金州的一点风吹草动都知道,有这样的本事,难为你还记得有个穷酸弟弟。”
      “我哪句话说错了?”宋长年盯着他不快的脸,其实他俩长得并不像,要说是亲兄弟,旁人第一眼是看不出来的,“以为你吃了几年苦日子,能把性子磨一磨,没想到还是个只会耍脾气的。”
      宋早夸点点头,“我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是想指使我做事,那你就请回吧。”
      “清明你也不回来,父亲要是知道你是这不孝的儿子,他老人家要是在天有灵,恐怕要失望至极!”宋长年话说的有些重。
      谈些什么都好,宋早夸顶多是犟嘴几句,偏偏说到了父亲,宋早夸压在心里的话,顿时一股脑冲了出来。
      “早说了,我自己生活,挣得钱当是我给父亲赎罪的!”宋早夸吼了一句。
      “你是得赎罪!”宋长年早年也怪他,一日两日里看他不顺眼,回回都把这事当作令箭使。
      此话一掀,宋早夸整个人像是被打了霜,浑身也瘫软了,坐在凉亭的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今日来,只想你回家,没别的意思。”宋长年看着他,这是他们两人的心结,其实父亲走了这么多年,要怪也只能怪他老人家福薄,当初他在乡亲乡里间把罪推到宋早夸身上,也只是一时气极,做出来的蠢事。
      宋早夸看他一眼,他们兄弟一场,怎么会不明白对方的心思,看不穿对方的意思,“以后挣的钱,我都差人送到你家里去。”
      见人脸上一松,宋早夸心里冷笑一场,“不过,大哥越来越有生意人的样子了,下三滥的手段张嘴就来,弟弟怎么也学不会。”
      真面目碰上真相,好不好看都无所谓,为的是个痛快,痛也痛过,宋长年见状也不再装腔,“呵,你能有多好?靠唱戏挣钱,能有多光鲜”
      宋早夸兴头一过,人也理智一些,“唱戏怎么不光彩了?”
      宋长年想着路上看到的戏班,门口停着轿子,忍不住轻蔑一笑,“你不妨做那第一人,长脸给祖上看看。”
      宋早夸撂下了话,转身就走,“来日方长,你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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