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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宗政纯音把 ...

  •   宗政纯音把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重新坐直了身子。
      车帘外,草原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腥气,混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飘来的野花香气,有点提神醒脑的意思。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的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她察觉到车速的变化,立刻掀开车帘往前看去。只见巴图尔举起一只手,整支队伍便从前往后依次停下。塞砂的骑士们几乎是同时勒住了马,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千百遍,马蹄在原地踏了几步便稳稳站定,连嘶鸣声都很少。
      周伯渊策马从前头折返回来,到车窗前低声道:“公主,前方有一处峡谷,巴图尔将军说那是通往风响城的必经之路,但地势险要,两侧皆是高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他提议今夜在谷口扎营,明日天亮后再穿谷。”
      宗政纯音抬眼望向前方。夕阳正悬在远山之上,把整片草原染成了一种浓烈的橘红色,在这片橘红的尽头,两座赭褐色的山崖拔地而起,中间夹着一道窄窄的裂隙,像被一柄巨斧劈开的豁口,看着确实险要。
      她收回目光问:“巴图尔将军是担心谷中有埋伏?”
      周伯渊点头:“他说这一带近年来时有马贼出没,虽说迎亲队伍人多势众,马贼未必敢动手,但还需小心为上。”
      一听到马贼,乐齐公主立即想起了昨夜看到的那截断箭,沉默了一瞬她复开口:“就按巴图尔将军说的办。另外,今夜巡营的人手再加一倍,所有人刀不离身,马不卸鞍,若有情况便可即刻动身。”
      周伯渊抱拳应是,转身去传令了。
      扎营的地方选在谷口外一片开阔地上,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若有人靠近老远就能看见。塞砂人扎营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半个时辰,几十顶毡帐便立了起来,营地中央升起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大锅,不知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宗政纯音的帐篷被安排在营地最中心的位置,四面都有护卫,连帐顶上都插了一面南燕的朱雀旗,在晚风里飒飒作响。她坐在帐中,由两位侍女服侍着卸了钗环,换了一身轻便些的衣裳,正拿着梳子慢慢梳头发,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从营地外头来的,急促而密集,像是有什么人来了。
      乐齐公主抬手,为她梳头的执霓立即会意,停手放下梳子。她刚起身,就听见外面有人用塞砂语高声喊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紧接着,周伯渊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低沉而急促:“公主,出事了。”
      宗政纯音闻声而出。
      营地里已经骚动起来,塞砂的骑士们纷纷翻身上马,弯刀出鞘的声响此起彼伏,篝火被踢散了,火星子溅了一地。巴图尔站在营地边缘,正对几个浑身是血的塞砂骑兵问话,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神情阴沉。
      乐齐公主快步走过去,侍女跟随,周伯渊同样紧跟在她身侧,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几个骑兵的样子惨极了,身上的皮甲被砍得稀烂,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其中一个的手臂上插着半截箭杆,箭羽已经被血浸透了。他们的马身上也全是伤口,且四蹄打颤,显然是拼了命跑回来的。
      巴图尔听完他们的禀报,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宗政纯音面前,单膝跪地,语气严肃:“公主,出大事了。”
      “说。”
      “汗王派来迎亲的队伍,不止我们这一支。汗王怕路上有闪失,另派了一队人马从风响城出发,沿青羊河往南迎,与我们走的是两条路,约定在呼德尔山南麓会合。可就在方才,那支队伍派回来的人说,他们在青羊河上游遭到了袭击。”
      宗政纯音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人干的?”
      “说是马贼。”
      巴图尔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可那几个崽子还提到,那些马贼披着破皮袄,里头穿的却是东越人的锁子甲。”
      东越人。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她的手脚瞬间凉了,只能努力放平声音:“对方有多少人?”
      “据他们说,不下三百骑。”
      这答案令宗政纯音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带的南燕护卫有两百来人,巴图尔的迎亲队伍也是两百人,合共四百。
      但南燕的护卫里有不少是文吏、杂役、马夫等,真正能打的不过一百余人。巴图尔这边虽然都是骑兵,可要分出一部分来保护队伍里的女眷和辎重,最终加起来能投入战斗的人手大约也就两百出头。
      对方三百骑,且是东越国的精锐假扮的马贼。东越国以骑兵闻名天下,他们的铁骑在战场上能冲垮数倍于己的步兵方阵,这样的三百人,战力绝不止三百。
      顿了顿,乐齐公主又问:“他们可有追上来?”
      巴图尔摇头:“来报信的人说,他们是在昨夜遭袭的,对方得手后没有追击残兵,而是往北退了。”
      这话令她脑中忽然亮了一下:往北,那是去风响城的方向,也是她们此行的方向。对方没有追击溃散的残兵,说明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那一支迎亲队伍,他们往北去,是为了赶到前面去,在前面等着。
      又还能等谁呢,自然是南燕来和亲的公主。
      宗政纯音的手有些打颤,但她很快攥拳,以手心用力来强迫自己清醒:“巴图尔将军,请你把那位骑黑马的队长叫来。”
      巴图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正在整肃队伍的那个年轻身影,然后朝那边喊了一句塞砂语。那年轻人立刻调转马头,黑马小跑着过来,在几步外停住。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只俯冲的鹰落在枝头,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这是宗政纯音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人。
      营地里重新点起了篝火,火光映在那张脸上,典型的塞砂人的相貌,高眉骨挺鼻梁,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有些泛金。那人站得很直,看得出身量在一贯高大的塞砂男子中算偏小的,可气势十足,浑身还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松弛,但又似乎下一瞬就能提刀投入战场。
      宗政纯音发现自己又走神了,在心中嗔了自己一句,而后开口:“这位骑士如何称呼?”
      那人微微低头行了一礼,用汉话回答,虽有口音但很流利,声音比她想象的要清亮些,像舞勺之年的少年:“公主可称唤卑职阿伊。”
      “阿伊。”
      乐齐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继而单刀直入:“方才的事你都听见了,三百东越人假扮的马贼往北去了,你认为他们会在何处守株待兔?”
      阿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大约这位塞砂的骑士并未料到,这个从南燕深宫里来的公主,没有被三百东越骑兵的消息吓得花容失色,反而能冷静地分析局势。
      他顿了一下才答:“峡谷。”
      说完,抬手指向前方暮色中那道黑黢黢的裂隙,继续道:“若要设伏,此处最佳。谷道狭窄,两侧高崖,骑兵冲击困难,只能会落入被动。他们先派人去北边,便是要在崖顶抢占先机。待我们进谷,从上面推石、射箭,底下的人就是活靶子。”
      宗政纯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道峡谷,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峡谷的入口像一张半合的嘴,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发出了类似的呜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
      她眉头紧皱:“此去可还有其他路线?”
      巴图尔摇头:“要往风响城,这峡谷是必经之路。绕道的话,往东要多走五日,往西是白盐海的沼泽地,人马根本过不去。”
      宗政纯音沉默了。
      婚期定在八日之后,若是绕道,无论如何也赶不及。况且东越人既能派出三百人假扮马贼,未必没有后手,绕道东行,谁知道会否撞上另一拨埋伏。如此,倒是羝羊触藩,进退维谷。
      时不我待。
      一番冥思苦想,最终她还是要做出决断——都是危机四伏之路,不如选最快的那条。
      思绪清明后,乐齐公主反倒冷静下来:“巴图尔将军,烦请去问询那几个回来报信的弟兄,他们在青羊河上游遭袭时,对方是否使用了弓弩?”
      巴图尔转身去问了,片刻后回来,脸色更加难看:“用了,他们说箭阵极密,第一轮就射倒了他们二十几个弟兄。”
      “那峡谷两侧的崖顶,高约多少?”
      阿伊接话道:“低处七八丈,高处十余丈。”
      宗政纯音心中盘算,南燕的步弓平射有效射程约八十步,仰射高处会打折扣,但七八丈的高度,完全在弓箭的射程之内,如果东越人在崖顶布下箭阵,底下的确就是活靶子。
      但如果反过来呢?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营地里的四百人马。塞砂的骑士们已经整装待发,南燕的护卫们站得笔直,周伯渊立于首位,一只手按着刀柄,严阵以待。
      定了定神,乐齐公主开口:“我有一法,但需诸位配合。”
      她将心中的计划娓娓道来,每一环都细细拆解,如她在宫中替父皇整理奏折时那样,条分缕析,无一遗漏。
      巴图尔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周伯渊的眉头先是紧锁,然后渐渐舒展开来。而阿伊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位南燕来的公主,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等宗政纯音说完,巴图尔猛地一拍大腿,粗豪的笑声在营地里炸开:“好!好!这法子好!公主不愧是公主啊,这脑子就是好用!”
      虽获莽汉夸奖,但她并未展颜,只是又扫视了众人一圈:“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便是进谷诱敌之人。他们必须能在箭雨和落石下活下来,还要把东越人牢牢拖在崖顶,撑到我们的人从背后摸上去。此去九死一生。”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阿伊便开口:“我去。”
      巴图尔瞪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乐齐公主并未注意到,只因她心中在想另一件事。沉默了几息后,她道:“我与你一同前往。”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
      周伯渊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喊:“公主不可!”
      巴图尔也急了,汉话和塞砂语混在一起往外蹦,大意是您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云云,身后的南燕护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两位侍女更是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哭得说不出话。
      宗政纯音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那处峡谷。
      “公主缘何要去?”
      阿伊向她发问,声音里没有恭敬也没有轻慢,只是单纯的好奇。
      乐齐公主缓缓开口:“因为东越人要杀的是我,我若不去,他们未必肯冒险动手。况且,我坐在营地里等消息,你们就要分出兵马来保护我,我跟着诱敌的队伍进谷,所有人就能放手一搏,再者……”
      说着一顿,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自傲:“我是南燕的乐齐公主,我是象征着两国邦交的印信,我是南燕为此次结盟而赠与塞砂的诚意。既你们塞砂人愿意用命来护我,我更要让你们知道,南燕的公主不是遇事只会躲在护卫身后的娇鸟。我是一个人,一个遇事也能同你们并肩而立的人。”
      周围又安静了。
      巴图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但目光中明显多了些许钦佩。
      阿伊沉默了很久,倏地,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向宗政纯音行了一个塞砂的礼,不是迎亲使对公主的礼节,而是塞砂武士对并肩作战的同伴的礼节。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篝火的光,亮得惊人:“公主,进谷之后,请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宗政纯音低头看着他,心头直跳,但她把所有波澜都压在了平静的面容之下,只点了点头:“好。”
      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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