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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宗政纯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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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纯音做了个梦。
梦里是南燕的春天,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弟弟骑在马上冲她喊“阿姐你看我”,声音亮得像刚出鞘的剑。她笑着朝他走过去,才走了两步,脚下的青石地砖就忽然裂开,她整个人往下坠,坠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她躺在那里,心跳得很快,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外面的脚步声还在,一下一下的依旧沉稳。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做那个梦。
第四日,天气晴朗。
戈壁上的太阳升起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霸道。才不过辰时,日光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的一切都被照得发白,远方的地平线上蒸腾起一层袅袅的蜃气。队伍开拔,车轮碾过沙砾,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宗政纯音换了一身隆重的礼服。
大红织金云凤纹的广袖长裙,头上戴了赤金衔珠凤钗,面上敷了薄粉,点了口脂。这是南燕公主该有的体面,她要在踏入塞砂土地的第一刻,让那些来迎接的人看见南燕的公主该有的气度,毕竟她此行代表的是自己身后的国家。
抹霞替她系腰带的时候手在抖,不知是紧张还是不舍,执霓只能接手替她,这才系好了要带。
乐齐公主朝侍女薄薄地一笑:“没事的。”
抹霞咬着嘴唇点头,眼眶却红了。
队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斥候飞马来报,说界碑已在三里之外,塞砂的迎亲队伍已在界碑处列队等候。周伯渊传令下去,整肃仪仗,旌旗高举。
队伍的行进速度慢下来,变得庄重而缓慢,鼓乐手吹起了号角,苍凉的角声在旷野上滚出去,被风撕扯成一条条碎片。
宗政纯音端正地坐在车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车帘是挑起来的,她能看见前方,界碑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立在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南燕和塞砂的文字,年深日久,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界碑那一边,黑压压站着一片人马。
塞砂的迎亲队伍果然有两百来号人,清一色骑着塞砂草原上特有的矮脚马,那马个头不大,却极为精壮,毛色油亮。马上的人个个穿着皮甲,腰悬弯刀,背挂弓囊,在风沙里站得笔直,一眼望过去令人忍不住想为其叹一声。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骑黑色骏马的年轻人。
宗政纯音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便有些移不开了。
那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皮甲,外罩一件灰蓝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上只绑了一条靛蓝色的额带,把微卷的深褐色长发束在脑后。
那人骑马的姿态极随意,一手松松挽着缰绳,一手搭在腰间的弯刀柄上,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溜达,可那随意里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隔得远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那人骑在黑马上,被背后的阳光勾出一道颀长的轮廓。
宗政纯音只觉得心口在那一瞬突然跳快了两下。
她很快垂下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荒唐:一个连面目都没看清的人,不过是骑马的姿态好看些,有什么值得失态的?
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了端方得体的神情。
队伍在界碑前停下。
周伯渊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界碑前,按南燕的礼仪向对方行礼。塞砂那边也有一人策马上前,是个四十来岁的粗豪汉子,塞砂人的相貌,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自报家门说是塞砂汗王帐下的迎亲使,名叫巴图尔。
双方在界碑前验过了文书印信,周伯渊双手将宗政纯音的庚帖和礼单递过去,巴图尔双手接过,高高举起,朝身后的人马展示了一圈,然后用塞砂语大声说了句什么。两百名塞砂骑士同时拔出弯刀,刀尖指天,齐声呼喝。
那声音像闷雷滚过戈壁,震得宗政纯音的车帘都颤了几颤。
两个侍女吓得一哆嗦,宗政纯音却微微点了点头。她读过塞砂的风物志,知道这是塞砂人迎接贵客的最高礼节,名叫“刀礼”,寓意以手中之刀护卫贵客周全。
礼毕,巴图尔策马来到车驾前,在马背上躬身行了一礼,用口音浓重但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塞砂汗国迎亲使巴图尔,奉汗王令,恭迎乐齐公主公主。汗王已在风响城备下盛典,只待公主驾临。”
宗政纯音微微颔首:“有劳将军。”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对方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赞赏。
队伍重新整队,南燕的送嫁队伍和塞砂的迎亲队伍合为一处,浩浩荡荡向北进发。那个骑黑马的年轻人始终跟在巴图尔身侧,宗政纯音隔着车帘看了几回,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宗政纯音看清了那张脸。
和她从前见惯的面孔都不同,俨然是塞砂人才有的眉眼,不是南燕男子那种温润清秀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锋芒近乎咄咄逼人的英气。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微抿,最特别的是那双瞳色,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冷而透亮,里面藏着光。
那一眼很短,那人很快就转回头去了。
乐齐公主却觉得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胸口。
呼出一口浊气,她放下车帘,把那个画面关在外面。
抹霞凑过来小声问:“公主,您脸怎么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些烫,面不改色道:“日头晒的。”
抹霞不疑有他,转身去给她倒水,执霓则放下了朝阳那一面的帘子。
宗政纯音坐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绞了两下又松开,觉得自己简直可笑。她见过多少南燕世家子弟,温文尔雅的,才华横溢的,俊朗清隽的,什么样的没有?她从没对哪个多看过一眼。
如今倒好,才出关四天,在荒滩戈壁上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塞砂骑士看了一眼,就心旌摇曳了。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告诉自己,你是来和亲的,你要嫁的是塞砂汗王,不是他身边的年轻骑士,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没有回头的余地。
车外角声又起,苍凉而悠长。队伍继续向北,前方的地平线上,塞砂的草原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枯黄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是春天从土里顶出来的新草。
而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在东越国的方向,一队伪装成马贼的骑兵正循着车轮的印迹,沉默而迅速地向北推进。
领头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用炭笔在界碑以北约莫一日路程的一处峡谷旁,画了一个叉。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戈壁上的沙砾卷得漫天飞舞,似乎昭示着什么即将发生。
界碑以北的地貌渐渐变了。
戈壁滩上的碎石沙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草甸。草不高,贴着地皮生长,被风吹得伏倒又弹起,像大地上铺了一层灰绿色的毛毯。视野愈发开阔了,天地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三种颜色,天的蓝,草的灰绿,以及远处山脉的赭褐。
宗政纯音掀着车帘看了一路,看得眼睛都酸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天地,南燕的山是秀气的,水是婉转的,天空也是被屋檐划成碎片的。邺京里最高的建筑是宫中的望云阁,站在上面能俯瞰整座皇城,可即便那样的高处,望出去也不过是层层叠叠的屋瓦楼台。
而在这里,人是微不足道的,天和地才是主角。
队伍行进的速度比在戈壁上快了不少,塞砂的矮脚马在草原上如鱼得水,倒是南燕的马匹倒有些不太适应,有几匹走得磕磕绊绊,车夫不得不频频甩鞭催促。
那个骑黑马的年轻人始终走在队伍前列,和巴图尔并辔而行。
宗政纯音隔着车帘偷偷看了好几回,每看一回就在心里偷偷骂自己两句,可下一次还是忍不住要看。
她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譬如说,她是在观察塞砂人的骑术,这是在了解风土人情。譬如说,那人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看前方是很自然的事。譬如说,车帘本来就是掀开的,她又没有特意去看谁。
这些理由她自己也觉得牵强得很,也不知究竟是要拿来说服谁。
执霓递过来一块干饼和一壶水,宗政纯音接过来,撕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饼是离京前御膳房特意做的,掺了芝麻和胡桃碎,在南燕的时候觉得香甜,如今就着草原上的风沙吃,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公主,您说那个塞砂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抹霞到底年纪小些,容易好奇。
宗政纯音咽下一口,想了想回答:“使臣回报说,汗王年五十有余,为人豪爽,治下有方。”
“五十多岁了……”
抹霞的眉头皱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岂不是比咱们陛下年纪还大?”
宗政纯音看了她一眼,执霓也在她背后拍了一下,抹霞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多嘴了,连忙捂住嘴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
宗政纯音把水壶的盖子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寻常人家说亲尚且还讲究门当户对,更何况国与国之间。汗王是塞砂之主,我是南燕公主,身份能对得上,谁也不算辱没了谁,尤其这桩婚事能为两国万千臣民带来福祉,便够了。至于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那是话本里才讲究的东西。”
说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难免透着些许苦涩。
两个侍女都没出声,只是低头沉默,半晌,抹霞才抬头嘟囔了一句:“公主,您太苦了。”
宗政纯音没有接话。
苦不苦的,她从来不让自己去想,有时候只能先往下跳,跳了之后才能祈祷下面不是悬崖而是草地。
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