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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风从峡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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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峡谷方向吹来,裹着草原上的沙砾和草屑,打在脸上微微发疼。营地里的篝火猎猎作响,火星子飞舞在空中旋转着上升,随即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宗政纯音回到帐中,执霓红着眼眶替她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袍,并卸了钗环替她用头巾包上头发。抹霞一边系带子一边掉眼泪,声音也抽抽噎噎的:“公主,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怎么跟陛下和娘娘交代……”
乐齐公主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说:“你二人留在营地,不要跟来,若是我回不来……”
执霓用力摇头:“公主,别说了!可千万别说这种话!”
她只是拍了拍两位侍女的肩膀,没再说话。
改好装扮后,宗政纯音去枕下摸出那把匕首插进腰带里,绿松石的鞘头从衣襟边缘露出一小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帐外人马整装的声音此起彼伏,马蹄刨着地面,刀鞘碰撞着鞍具,有人在低声用塞砂语交代着什么。
待她掀开帐帘走出去,寒凉的夜风立刻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微微一缩,两位侍女跟出帐外俯身恭送。
阿伊已经骑在了那匹黑马上,月光将人镀了一层银边,灰蓝色的披风在身后展开,像鹰的翅膀。他看见公主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跟上。
宗政纯音翻身上了备好的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她的骑术在南燕贵女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可在这群塞砂人中间定是不够看。但她没有露出半分怯意,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栗色马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队伍分作三路。
巴图尔带着一百五十名塞砂骑兵绕道峡谷西侧的山脊,从背后摸向崖顶。周伯渊带着南燕护卫守在谷口,万一东越人冲出谷来,便是最后一道防线。而乐齐公主与阿伊,以及五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塞砂骑士,共同组成一支小队伍,将从谷口大摇大摆地进入峡谷。
五十人对三百人,在狭窄的谷道里,面对居高临下的箭雨和落石,必是险象环生、命悬一线。
宗政纯音骑在马上,抬头望了一眼,夜空繁星如雨,分明这儿的夜空与南燕的夜空是同一片,却好似隔了很远很远。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挂在远山的山尖上,仿佛随时都要掉下去一般。
阿伊策马来到她身边,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旁边的人忽然开口:“公主可害怕?”
乐齐公主转头,月光下对方的侧脸像一尊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像,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那双灰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透着满满的专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回答:“害怕,又怎能不害怕呢。”
“怕就对了。”
阿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像是安慰,可又有些不像:“第一次上战场的人,说不怕的都是骗子,但怕归怕,手不要抖。”
宗政纯音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缰绳的手,那双不沾阳春水的白嫩手指,此刻正稳稳当当地攥着缰绳:“手没抖。”
对方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后便移开,黑马加快了步子,超过栗色马半个马身,把她挡在了身后。
乐齐公主能听见风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息:“有点意思。”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不是因为害怕。
峡谷的入口越来越近了。
黑暗中,那道裂隙像一道把大地撕成两半的伤口,两侧的崖壁陡峭嶙峋,月光照不到谷底,只能看见一片浓稠的黑暗。风从谷中穿堂而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叹息。
阿伊勒住了马,举起右手。
身后的五十骑同时停下,鸦雀无声,宗政纯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清晰,她知道自己在紧张,只能尽力放缓呼吸。
阿伊回过头,灰色的眼睛扫过身后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位公主身上:“公主,即刻起不管发生什么,务必跟紧我,万不能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带你活着过去。”
她看着那双眼睛,点头:“好。”
下一瞬,对方的手落了下来。
“驾!”
五十余骑同时催马,马蹄声轰然炸开,齐齐冲向峡谷。乐齐公主伏低身子,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巾包不住的长发飞扬在脑后,像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她紧紧盯着前方那个灰蓝色的背影,那是她眼里的一片黑暗中唯一清晰的东西。
崖壁从两侧压过来,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长的暗色河流,马蹄声在岩壁之间回荡,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整座峡谷都在跟着一起震动。
很快,宗政纯音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是无数弓弦同时拉开的声响,密密麻麻,像一千只蝉同时振翅。
阿伊猛地抬头,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散开!”
声音还没来得及传远,崖顶上便落下了第一轮箭雨。
箭落下来的时候,乐齐公主恍惚间还以为是雨。
塞北少雨,她离京后便再没见过一滴水从天上来,此刻耳畔骤起的破风之声,竟让她一瞬间感觉自己仿若被拉回了夏日午后那被骤雨敲打的御花园。
不!这不是雨!这是夺命的锋镝!
“伏身!”
阿伊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抽在夜风里。
宗政纯音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往马背上一趴,脸颊贴着栗色马的鬃毛,闻到了马身上热腾腾的汗腥味。
一支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去,钉在身旁的沙土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打在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身后传来马匹的嘶鸣,她回头去看,只见一匹枣红马前胸中了三箭,前蹄一软,整个往前栽倒,马背上的塞砂骑士被甩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是一轮箭雨袭来,那人闷哼一声便不再动了。
“不许停!冲!”
阿伊的黑色骏马在箭雨中左冲右突,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他一手控缰,一手已经拔出了弯刀,刀身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弧光,拨开了一支直奔面门而来的箭矢。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那支箭被打飞出去,斜斜地插进崖壁的缝隙里。
乐齐公主死死攥着缰绳,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马蹄声还响,箭从四面八方落下,有的从头顶直坠,有的从两侧斜飞,每一支都带着尖啸,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厉鬼缠绕着她。
可她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没有抖。
这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稳稳地攥着缰绳控制着□□的马,稳稳地跟在阿伊身后。那些箭落在她前后左右,有的离她不过几寸,她的身体本能地伏低躲闪,动作比脑子快,似乎是身体里还住着一个纵横疆场的战士。
其实她知道不是,那是这些年打马球练出来的,马球场上有飞来的球杖,也有擦身而过的惊马,还有千钧一发的闪转。
京城的贵女们打马球,打的是风雅是仪态。可宗政纯音打马球是真打,她骑马冲起来的时候,眼里只有那颗拳头大的朱漆球,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宗政纯恒小时候跟她上场,被她一杖扫下马来,摔了个屁股蹲儿,哭着去找母后告状。母后罚她抄书,她抄完第二日照样上马。
那些在御苑里练出来的本事,此刻竟用在了刀箭之下。
箭雨忽然停了,似乎是崖顶上的人射空了一轮箭囊,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谷道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从岩壁缝隙里挤过的呼呼声,能听见受伤的马匹粗重的喘息,能听见受伤的骑士齿缝间溢出的浅浅痛呼。
宗政纯音直起身快速扫了一眼四周,五十余骑已经少了十来个,有的是人倒了,有的是马倒了,有的是人马俱倒。活着的人身上大多挂了彩,有人手臂上钉着一支箭,有人半边脸被血糊住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塞砂的骑士在这样的伏击下没有溃散,甚至没有慌乱,他们只是沉默地跟在阿伊身后,队形虽然有些形散,却依然保持着向前突进的势头。
一股凛然油然而生,对这些人她心中是说不出的钦佩。她从前读塞砂风物志,见书中所载“塞砂骑兵,天下精锐,临危不乱,死不旋踵”,只当是著书之人夸大其词,如今亲眼所见,方知那一行字写得还太轻了。
阿伊勒住了马没有回头,只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宗政纯音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身后的塞砂骑士们却齐齐勒缰,马蹄声戛然而止。
安静得近乎诡异。
她策马上前与阿伊并辔,栗色马的鼻息喷在黑色骏马的脖颈上,两匹马挨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阿伊身上的气味,似乎是皮革与铁锈裹挟着风沙的味道。她低声问了句:“怎么停了?”
阿伊没有看她,目光在两侧的崖壁上缓缓扫过,晦涩的光线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几乎变成了黑色。他轻声回了句:“太安静了。”
乐齐公主也察觉到了。
箭雨停了之后,崖顶上便再没有半点声响,仿佛那些伏在崖顶的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们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阿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情绪发冷:“等我们误以为他们撤退了,等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前面更窄的地方再放一轮箭。到那时,两边崖壁夹得更紧,我们避无可避。”
宗政纯音抬眼望向前方,星光熹微,她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数十步外,峡谷果然愈发收窄,两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只留出一条仅容两三骑并行的窄缝。若是走到那里再遭箭雨,便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那我们如何是好?”
阿伊终于转过头来。
她第一次如此贴近的看清那人的脸,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冷而透亮,那冷不是冰冷,而是冷静,是一种将情绪沉在心底深处的冷。
他的目光在那位公主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的手:“手没抖。”
这语气和进谷之前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宗政纯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心头的那根弦。
她定了定心神,沉声答:“我说了不会抖。”
阿伊看了她一眼,瞳孔中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再接话,而是翻身下马,动作轻巧得像一只落了地的鹰。
怔了一下,乐齐公主正要问他做什么,却见对方蹲下身去手掌贴着地面,闭目凝神。周围的塞砂骑士们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无人出声,只静静端坐马上,有人甚至闭了眼睛,像是在养神。
片刻后,阿伊睁开眼起身:“崖顶的人没走,他们在移动,往北去,往峡谷深处,大约是想赶到前面更窄的地方等我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笃定。
南燕来的公主不免好奇:“能听出来?”
阿伊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抬头望了一眼崖顶:“地面传声比耳朵的要听更真切。巴图尔那边应该快到了,我们需得在这里拖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布好第二道埋伏。”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面鼓风的帆。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身上那股蓄势待发的气息。
宗政纯音看着他上马的背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人翻身上马的动作真好看。不是南燕世家子弟那种讲究仪态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利落,像鹰展翅,像刀出鞘。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垂下眼,把目光移向别处。
她在心中大骂自己,如今眼看将有性命之虞,便是不把思绪放到来日成婚,也得放在担忧是否能逃过此劫,如何能这般想些毫不相干的东西!她命令自己:把你的眼睛管住,把你的心管住。
四·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