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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忧愁是甜味      ...


  •   中午饭是在温酒大伯家吃的,一上饭桌,温酒就把之前的不愉快忘到了九霄云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伯早起上街买的烧鸡、淀粉肠、裹着白色糖衣的炸花生。

      饭间倒是和谐,温酒挨着奶奶和温廷,卖力的往嘴里填着大米饭,大伯给奶奶夹的鸡腿也进了温酒的碗里,她心满意足的吃完,又喝了一杯咕咕冒泡的健力宝,就从凳子上蹦下来跑到院子找率先吃完饭的温廷玩去了。

      温廷正在墙角逗引蚂蚁,温酒蹲在一旁乖乖的看,过了会儿瞧着温廷没有让她走开,也拿根小棍儿在蚂蚁窝旁挖起土来。

      俩人正玩着,见漂亮女人领着男孩从屋里出来,一手端着脸盆,一手拿着块小手帕,她把脸盆放在凳子上,男孩乖巧的开始洗手洗脸,胡乱洗了几下后,漂亮女人用小手帕将男孩的脸、手仔细擦干净,然后理了理男孩额前被打湿的头发,才领着男孩又回了屋里。

      温酒看了那对母子几眼,觉得无趣,又低头认真的扒拉土。

      温廷倒是想起了什么事,往温酒身边凑了凑,说:“你还挺高兴,你知不知道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

      温酒抬起头,一脸迷茫的看着温廷:“啥是后妈。”

      “你个笨蛋,连后妈是什么都不知道。”温廷一激动,音量也不由得大了,他忙又降低了声音:“后妈就是你爸的新媳妇,但是她和亲妈不一样,她会天天打你,不给你饭吃,就像还珠格格里边的容嬷嬷,偷偷拿针扎你。

      温酒想起紫薇被容嬷嬷压在地上扎的哇哇哭的惨状,吓得开始酝酿眼泪。

      “哥哥,我不想要后妈。”温酒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说话又不算数,你爸说话才算数呢,这事得你爸答应你。”温廷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温酒的肩膀,“跟你爸爸说,你不想要后妈,我妈说了,你爸娶了后妈以后就有你好果子吃了。”

      “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和爸爸说。”温酒丢了手里的木棍,起身拔腿就往屋里跑。

      温远山此时和温敬山喝酒正欢,相比弟弟的能闯敢干,温敬山是个典型的长子形象,忠厚孝顺又迂腐,因为老母尚在,所以一辈子没去过什么远地方,兄弟两人年龄相差近二十岁,他对弟弟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宽容。

      一旁的漂亮女人与温廷妈妈马凤琴有一搭没一搭客套的聊着。

      马凤琴说:“妹子你咋这瘦呢,看你那胳膊俩都赶不上我一个粗。”

      漂亮女人反应淡淡的:“大姐说笑了,我其实没那么瘦。”

      “娘诶,这还不瘦呢,”马凤琴又把女人通身打量个遍,“简直不像生过孩子的。”

      漂亮女人勉强的笑笑,正愁接下来怎么把这天聊下去,一头跑进屋来的温酒刚好解救了她。

      “爸爸,爸爸,”温酒径直跑到温远山面前,“爸爸,爸爸。”

      温酒叫了好几声温远山才搭理她,也只是随口说了句,“小酒听话,去跟你哥哥玩。”又和温敬山接着说起话来。

      “爸爸,我看看我。”温酒踮起脚,努力去够温远山,想把他的头转向自己。

      可是温远山并未回应,不知是聊天太过投入还是对温酒的话充耳不闻。

      “小酒,你爸爸忙着和你大伯说话呢,过来找奶奶。”奶奶慢吞吞的过来,一只手拍拍温酒的肩膀,想把温酒拽走。

      “爸爸!”温酒固执的抱住温远山的胳膊,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哭腔。

      “温酒,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温远山放下酒杯,不耐烦的看向温酒。

      温酒被温远山的目光吓到,本想退缩,余光落到一旁,正好瞧到那个爱哭的小男孩坐着小板凳在电视前专注的看着黑猫警长。

      不知为何,温酒突然凭空多了几分勇气,她拽着温远山的衣角,怯怯的问道:“爸爸,你是不是给我找了后妈。”

      温远山一愣,忙瞥了眼一旁的漂亮女人,生怕对方不快,脸也拉了下来,说:“小孩子打听这些干嘛。”

      “爸爸,你什么时候接我去城里。”温酒仍固执的不肯走,这时马凤琴见漂亮女人的表情逐渐不自然了,忙过去用力掰开温酒的手,一面小声说着“小祖宗,你跟你爸说这些干嘛。”一面把温酒抱出了屋子。

      见温酒出来,温廷忙过来打听:“你爸还给你娶后妈吗?”

      马凤琴这才了然,因抱着温酒腾不开手,二话没说抬起脚狠狠的踹到了温廷的屁股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骂道:“我说温酒这丫头咋没头没脑的,敢情是你这个二百五撺掇的。”

      “踹我干嘛,不是你说的?说温酒以后就更可怜了。”温廷被踹了一脚,赶紧躲远远的,扯着嗓子跟他妈顶嘴。

      马凤琴怕温廷再说出些不知轻重的话被屋里人听到,赶紧压低了声音温言哄骗着:“行啦行啦,甭管谁说的了,快和我走,我领你俩上小卖部买好吃的去。”

      一听到“好吃的”三个字,温酒发觉自己的悲伤瞬间烟消云散了,她胡乱抹了几下脸上的眼泪,眼睛明灯一样盯着马凤琴。

      可温廷断不会轻易相信,他可是比温酒那个毛丫头足足大了四岁的人,已经深知大人世界多么狡诈复杂,诸如上小卖部的话无异于秋后算账,一切不过是马凤琴为了体面的缓兵之计。

      “妈,你不会在去小卖部的路上收拾我吧。”温廷机警的看着马凤琴,随时准备逃跑。

      马凤琴一愣,不想竟被猜中了心事,转念一想自己儿子平日顽皮倒也有几分机灵,心里的怒火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爱去不去,不去还给我省钱呢。”马凤琴嗤笑着白了温廷一眼,将温酒放下拉着她的小手就走。温廷一见此状,心里急速分析,得出了“富贵险中求”的结论,拿定了主意拔腿追上两人。

      村里有个幼儿园,小卖部开到了幼儿园对面,温酒还没上学,却对小卖部的物价了如指掌:香芋味的夹心硬糖一毛钱两块;手帕大的辣条一毛钱一张;山楂味儿的冰棍两毛钱一根;橙子味的冒泡汽水五毛钱一瓶。温酒是小卖部的常客,每当她跟在奶奶屁股后面问:我爸爸为什么还不来看我或者我怎么没有妈妈之类的话时,奶奶就大发慈悲从自己鼓囔囔的小布袋里掏出两张毛票,棕色的是一毛,绿色的是两毛,运气好的话能得到一张粉色的五毛。

      温酒奶奶是村里乃至镇上闻名的神婆,最擅长的就是请神掐算,看病驱邪,平日谁家娃娃有个惊吓啼哭不止,老人有个头疼脑热,乃至出行嫁娶,不免找上温婆子,提两瓶水果罐头,花上几十块钱,点香烧纸,掐算一二。

      温酒长大才知奶奶整日传播的是迷信活动,小时候的她只知道奶奶的榆木红漆大箱柜里永远装满了水果罐头、豆奶粉,奶奶常夸自己手巧,因为她用金箔纸折金元宝折的最快,每次家里来客人,奶奶会让温酒去院子里玩,等客人走后,屋里只剩下淡淡的香火味和香炉里残尽的灰,奶奶靠在炕上寐着双眼,脸上的褶皱层层叠叠堆刻在脸上,衰老的痕迹因着疲惫而更甚。

      村里二毛的爸妈在遥远的首都务工,每次回来二毛都有数不清的礼物,有各色各样新奇又好吃的零食,温酒记忆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她去找二毛玩,二毛妈妈给了她五颗印着兔子图案的奶糖,温酒当时吃了一颗,那香甜的味道足以令她终身难忘,她惊奇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二毛,见她熟稔的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大口的咀嚼,心底的艳羡随着嘴里的香甜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温酒将剩下四颗奶糖小心放到口袋里,在接下来和二毛玩耍的一个小时里,温酒一大半的心思都栓在口袋里的奶糖上,终于她耐不住了,灵机一动对二毛说:“我好像听见我奶奶在叫我。”说完没等二毛反应过来人已经跑没影了。

      温酒一溜烟的跑进自家院子,见奶奶坐在屋门口晒太阳,忙过去蹲到奶奶膝前,从口袋里拿出她珍藏的四颗奶糖,平等分成两份,一份放到奶奶的手心,又捡起奶奶手心里的一颗剥开糖纸,将白花花的奶糖送进奶奶的嘴里,自己也坐在奶奶的脚边,学着二毛吃奶糖的样子,大口的咀嚼几口,就只是用力的含着。

      温酒从未收到过温远山的礼物,事实上,在一年不过一两次的见面里,温远山对温酒并未显示出什么关怀,他们之间的关系连接仅因为在牙牙学语时,奶奶指着那个男人让温酒喊爸爸。

      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温酒也不例外,只是大概他们都不在意自己。

      所以关于成了有后妈的孩子这件事,温酒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并未对自己的心灵造成多大创伤,以至于在以后的日子她回忆起这件事时,仍怀念那天午后,大娘意外的出手阔绰,温酒与温廷骑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上,大口吮吸着山楂冰棍吃的“滋滋”作响,高悬的日光透过枝叶晃着温酒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的手心黏黏的,伸出舌头舔一舔竟品尝出了一丝丝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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