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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识愁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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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酒从小听到最多的词就是“可怜”。
诸如:这丫头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是可怜。
她将“可怜”理解为一种现象,邻居家经常遭受父母混合双打的二狗子不可怜,大娘大伯天天骂温廷缺心眼可他也不可怜,“可怜”只发生在自己身上。
到温酒五岁时,她发现“可怜”并不是坏事,她开始利用“可怜”的身份,心安理得的吃着红利。
已经十岁的温廷在男孩子堆里个子是拔高的,他觉得温酒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后是一件丢脸的事,就和几个小子合起伙来骗温酒说玩捉迷藏,然后溜之大吉。
温酒乖乖的趴在土沟里,大气都不敢喘,从早晨等到中午,直到肚子敲响了饥肠辘辘的锣鼓,才蹑手蹑脚的爬起来,探头一看,周围哪里还有人。温酒愣怔两秒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挣扎着爬出土沟,满身的土夹带着树叶都来不及拍打,一溜烟的跑到大伯家告状。
彼时大娘马凤琴正在院子里烧火,见温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就知又是来告状的,本想给拦到院里硬是没拦住,小丫头眼皮都不抬直接钻进屋里,见到大伯温敬山盘着腿坐在炕上正等着开饭,深吸一口气,嚎的更大声了。
在外边疯玩着正高兴的温廷不会想到,家里他爸的腰带已备好,就等他露面了。
现成的饭大娘自然不能不留她吃,温酒告了状心满意足,也学着大伯盘着腿坐在炕上,一手拿着窝窝头吃的津津有味。
大娘斜眼看了温酒一眼,凑到大伯耳边小声嘟囔:这丫头蔫坏蔫坏的。
温酒眨着无辜的眼睛,耳朵早把话听了进去,回到家挺自豪的跟她奶说:奶,我蔫坏蔫坏的。
她奶咧开嘴大笑起来,露出满口全新的假牙。那是上个月温酒爸爸带她奶去城里安的。
温酒没有去过城里,她爸也从未说过带她去。
九月到头早晚开始转凉,晌午日光仍然猛烈毫无消减之势。温酒三两下踩着院墙边沿生的大枣树跳到了门垛上,灵巧的骑在上面,胳膊又紧紧抱住,稳稳当当的。此时一有人从温酒眼皮子下经过,她就脆生生的喊人,大人似的聊起家长里短,毫不含糊。
人人都知温酒这丫头鬼心眼儿多,人人又都没法讨厌她。
十月份,正逢秋收,恰好又撞上温酒爸爸回来。大娘一大早过来,告诉奶奶温远山打来电话,说今个回来。
温酒本赖在床上,听了这话条件反射似的跳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胡乱踩上鞋飞奔出去。
奶奶见她匆忙的样子,横起拐杖拦住她,“这时候也就刚坐上车,两三个小时都到不了家。”
听了这话,温酒如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佝偻下去,拎起一根烧火棍当拐杖,跟在奶奶后面。
她奶见状,笑骂了她两句,便由着她模仿自己。
晌午时分,温酒正蹲在家门口拿着小棍捣弄着蚂蚁窝,就见远处迎面走来两大一小三个人。温酒一眼就看出其中一个是温远山,扔下棍子,一溜烟跑进屋叫奶奶。
“这丫头,一天天净是大惊小怪。”奶奶被温酒拉拽着只好从屋里出来,刚掀开门帘子,正好遇上三人进了院子。
温酒她奶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住大半的眼睛,在来访中的陌生女人和陌生男孩身上不住切换,终于像被累到一样垂头丧气,她没精打采的举着拐杖掀起门帘,说:“快进屋吧。”
温酒呆愣的看着三人进了屋,她的目光被陌生女人牢牢吸引住了。那女人穿着一件红黑格子半身直筒裙,上面一件藏蓝色西装领儿小外套,颈间扎着一条暗红色黑色花纹小方巾,这通身的打扮看起来好看极了。温酒痴痴的看着,身体不自觉的也跟着进了屋。女人的身形或许称不上极瘦,但腰部确实纤细,或许要两个这样的小腰方能与温酒大娘的圆腰相匹敌。
此时温远山对她也一改往日的疏远,竟佯装熟稔的叫她:“小酒,快带你哥哥去院子里玩吧。”
温酒听这话才注意到,漂亮女人的身后还藏着一个小东西嘞,可男孩看起来并没有高出自己多少,也许自己轻轻一推就能将他推到在地。温酒上下打量着男孩的手腕脚腕,最后看向他的衣服,眼睛里的羡慕终于掩盖不住了。
白衬衣,黑裤子,干干净净的,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别人这么穿。自己穿的衣服大多数是温廷穿不下的,也有奶奶赶集淘来的,格子裤、灯芯绒裤,带小花的,布满熊猫的,村里的孩子都穿过。
唯有白衬衣,黑裤子,干干净净的,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别人这么穿过。
温酒将自己垂在两侧的脏兮兮的小手悄悄藏到身后,倒退了几步走到门口,飞快的逃了出去。
秋日正午,阳光并不炽烈,像被一层薄纱拢住,光散成光圈布满天空,温酒骑在门垛上,第一次没有感受到快乐,穿在身上的衣服,也第一次感觉到没有那么合身。
院子里传来了细微的动静,温酒循着声响看去,是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温酒的眼睛贪婪的看着男孩身上的衣服,许久才离开,而男孩的目光则落在了院墙边的那棵枣树上,树上零零落落的枣子被一根根看似轻盈的叶茎连接着,摇摇欲坠。
“这,是什么树?”许是很久没有讲话,男孩刚说出一个字便顿住了,后面几个字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枣树。”温酒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有点得意的反问道:“你连枣树都不知道吗?”
男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脚步却向前移了移,同时向枣树探出了手。
“别动!”温酒扬起声音,“这是我的。”
男孩被温酒突然调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的后退了些,举起的手仍僵在半空中,有点不知所措。
“我想看看。”男孩的声音低几乎不可闻,温酒双手扶着墙头,两脚踩着墙身凸出来的石头,三下两下蹦到地面上。
“这是我的。”温酒走到男孩面前,两个人长了一般高的个头,然而在气势上,温酒能遥遥领先。
“我…”男孩的目光越过温酒牢牢落在她身后的枣树上,恋恋不舍。
“你会翻墙吗?”温酒突发奇想,指了指她刚下来的院墙,“要不你爬上去给我看看,我就让你摸摸枣树。”
男孩一看面前的石头墙足有两个自己那么高,又看了看那棵硕果累累的枣树,有点迟疑。
“我还让你吃枣子。”温酒许是明白对方之所以迟疑,是因为自己给出的条件不够诱人,于是发发狠加大了筹码。
“吃几个?”男孩试探的问道。
温酒伸出十根手指摆弄权衡片刻后,收回一只手,“五个。”
男孩仰头看着树上满满登登的枣子,红灯笼似的一颗颗饱满又鲜艳,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瘦弱的身板向围墙挪动了几公分,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土石围墙几个来回,郑重的说:“我试试。”
“好。”温酒向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歪着脑袋满脸的得意,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伸出白净的手抠住围墙上凸起的石头,一尘不染的鞋子也踩到了石头上,然后另一只手去够更上面的石头,脚下一用力蹬起,手却没捞到,温酒眼瞅着男孩摔到自己脚边,一时难免心虚害怕,面上仍强壮镇定说着:“哎呀,你可真笨。”
男孩本来就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墩,心里正委屈着,听到这话,便憋不住了用力嚎啕大哭起来。
听他一哭,温酒也慌了,温远山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尽管每次回来她都尽力乖巧,仍得不到半声赞许,若以为是她把这个笨小孩欺负哭的,那自己只会更得不到温远山的喜欢。
“你别哭啊,你别哭。”温酒小声嘟囔着,听到屋里像是有动静,一着急一手抱住男孩的脑袋,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男孩任由自己的嘴巴被堵住,仍不住的呜咽,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湿漉漉黏糊糊的粘在温酒的手心。
“温酒!你怎么欺负哥哥。”温远山率先过来,一手薅起温酒的一只胳膊甩抹布似的丢到了一旁。
温酒这下被摔的结结实实,她的屁股后背胳膊都很疼,但奇怪的是,她竟然忘记了哭,只是窘迫的用两只手不断揉搓着磕到的地方,眼睁睁的看着温远山提着那男孩的腋下,将他一把抱起。
漂亮女人也赶过来,满眼的心疼,忙将男孩身上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温酒听到温远山缓和温柔的声音:“没有摔很重,院子太阳大,咱们回屋。”
奶奶过了会儿才拄着拐棍姗姗来迟,太阳底下的奶奶后背弯成了一弯弓,立在温酒头顶摇摇欲坠。
温酒抬头望向奶奶,自己乖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才钻进奶奶怀里哭了起来。
“哎呦哎呦,我的小酒。”奶奶用她那只干枯的手摩挲着温酒的小脑袋,看着自己怀里的孙女正呜呜的哭,不禁心疼流下两行浑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