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荷花》翡尼

7、戏楼 芙蕖的事我

　　家族会议是极为严肃的场合，按理说晚辈不该停留的。
　　可戴聿桢都亲自开口了，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顶着众人不悦的目光，蒋芙蕖有些僵硬地在戴聿桢身旁坐下。
　　她扯了扯戴聿桢的衣袖，小声说：“阿叔，我想回去……”

　　“别急。”戴聿桢用手虚虚拢了拢她的手腕，将她拉住。
　　隔着光滑的玉镯，掌心的温热烧在她手背上，让她不禁蜷缩起手指。

　　温热只短暂在皮肤上停留了几秒。
　　回过神来时，戴聿桢的手已经迅速抽离。

　　蒋芙蕖还有些遗憾。
　　要是阿叔的手多握一会儿就好了。

　　家族长辈们商谈要事时，蒋芙蕖就乖乖地坐在戴聿桢旁边，低着头与桌下的乌云玩耍。
　　乌云在晚宴上被喂得饱饱的，嘴角还沾着油光，任由蒋芙蕖的手在它身上抓揉。

　　期间他们谈了许多关于生意方面的事，以及六月十五宗族祭祀大典活动该怎么安排，还有就是关于戴家晚辈们未来道路选择的事。

　　二叔家有两个孩子。
　　一个学习成绩优异，热衷于搞科研，已经准备继续考研读博。
　　另一个就截然相反，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连大学都考不上。

　　二叔对此颇为苦恼，却也无可奈何，根本治不住他，只能将选择权交给家主。
　　戴聿桢道：“他身体健壮，脑子也还算灵光，就让他跟着海叔跑生意吧。”

　　戴承平是三叔的独苗苗，三叔很是谄媚地朝戴聿桢笑笑：
　　“四弟，我这孩子平时学习成绩还不错，脑子也聪明，能不能也让他跟着去学做生意？”

　　戴聿桢瞟了他一眼：“戴承平是个好苗子。”
　　三叔笑容愈发明显，可在听完下一句后瞬间僵住：“就送去国外继续深造吧，我看英国不错。”

　　出国深造是条好路子，但三叔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意。
　　他更希望戴承平能够留在戴家学习怎么做生意，未来竞选家主才有更大胜算。

　　谁不知道戴家的家底雄厚，若是能掌握生意与人脉，就能掌控住整个戴家。
　　更何况英国天遥地远，没有人照应，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宝贝儿子吃苦。

　　可戴聿桢的决定从来不是给人商量的。
　　三叔只能不满地盯着戴聿桢，阴阳怪气：“四弟，你这个安排有失公正吧？凭什么二哥家那个小混蛋能做生意，我儿子不能？”

　　二叔闻言皱起眉头：“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
　　三叔冷笑：“你那个儿子好吃懒做，最会偷奸耍滑，这种人能让他碰生意？搞坏我们戴家的名声不说，万一他缺斤少两，以后我们戴家还怎么跟人做生意。”

　　“你放屁，我儿子聪明伶俐，比你家那废物强多了。敢坏我儿子前程，我跟你拼命！”
　　二叔的脸涨成猪肝色，两人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蒋芙蕖听得胆战心惊，生怕不小心殃及池鱼，还忍不住往戴聿桢身边靠了靠。
　　可戴聿桢始终静静旁观着，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

　　好在这时有长辈跳出来打圆场：“你们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说话别这么冲，伤和气。家主还没发话呢，你们在这里吵，像什么话。”

　　两人终于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望向戴聿桢，陡然打了个寒颤。
　　戴聿桢的声音平静无波：“叔公，给他们记上，按家规处置。”

　　话音刚落，那边的两人脸色煞白。
　　无人敢出声，场内更安静了。

　　“蒋芙蕖呢，她怎么安排？”
　　有人又问道。

　　蒋芙蕖也是晚辈行列，不过她情况比较特殊。
　　她是边上学边学的戏，学校那边的功课也没落下，她未来的路便有两条选择：要么专心唱戏，要么就继续上学。

　　其实蒋芙蕖就算什么也不做，她还是可以继续留在戴家当小姐的。
　　怕只怕哪天等戴聿桢护不住她时，戴家人群起而攻之，她就要彻底沦为联姻的棋子。

　　戴家人当然更希望她当个戏子，不争不抢。
　　毕竟她是戴家的养女，唱戏哪有读书费钱。

　　可戴聿桢却只是轻飘飘说：“芙蕖的事我另有安排。”
　　具体怎么安排他也没说，反而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最近打算重修光裕楼，这位是当年的设计师李先生，我想请他重新设计楼阁，使它变得更柔雅美观。”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气氛也忽然变得凝肃。
　　蒋芙蕖抬头，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梅园墙外临着一座光裕楼。
　　是座闲置的戏楼。

　　这座戏楼原是戴家祖上为宗祠祭祀特意修建的，专门用来给戏子唱戏的。
　　后来戴家出资在外头专门建了座戴氏宗祠，日日用香火供奉着，还派人专门看守，每年的宗祠祭典活动也都在新祠堂举行，光裕楼就此荒废。

　　当初扩建梅园时，戴聿桢原本想将光裕楼拆掉。
　　后来听说蒋芙蕖对戏曲感兴趣，就把它留下了。

　　戏楼附近无人打扰，隔音效果也好。
　　渐渐的，光裕楼就成了蒋芙蕖的专属练戏场所。

　　蒋芙蕖与梅景仙的初次结缘。
　　倒不如说是在这座光裕楼里。

　　蒋知音将她寄养在那个戏园子里，虽说耳濡目染听了不少戏，但她也只会听声不识字，光知道模仿那个调调，却不知戏词的具体含义，自然也无法准确地表达感情。

　　她天赋虽然极佳，感情短板也很明显。
　　唱戏唱戏，她只有唱，却没有戏，算不得完全的唱戏。

　　来到戴家后，那年恰逢戴家新添了名男丁。
　　戴老爷子很高兴，为了表示庆祝，他邀请了当时浔州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光裕楼表演，准备唱个三天三夜不停歇。

　　那个戏班子里，梅景仙是当家花旦。
　　梅景仙当年也才四十来岁，正是红火的时候，剧院影厅都排满了他的戏场，观众络绎不绝。

　　然而也正是那年，梅景仙却忽然提出要退出戏圈，从此不再唱戏。
　　而且他还说闭门谢客，不教学不收徒，也不开戏馆。

　　梅景仙退隐前的最后一场戏，就是在这光裕楼里唱的。
　　那时光裕楼里乌泱泱都是人头，整个老宅的人都往戏楼里挤，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些媒体记者甚至想花高价打通关系，只为进光裕楼里欣赏梅景仙的表演。
　　只是戴老爷子严令禁止私下售卖光裕楼门票，更不允许外人进入老宅，违者家规伺候。

　　她记得自己看的那场戏，梅景仙唱的是《胭脂狱》。
　　扮演胭脂的梅景仙身着粉衣，两鬓生花，唱得哀婉动人：“孤灯挑尽苦思维，墙外声声更鼓催，心绪恼人愁不寐，春风何时入罗帏。”

　　而蒋芙蕖正是看了他唱的戏，从此每日偷偷在光裕楼上练习，那时她对戏曲的热爱达到顶峰。
　　可惜没过多久，戴老爷子去世，她搬到梅园跟戴聿桢住，便暂时搁置了这个爱好。

　　后来还是戴聿桢亲自登门拜访，让梅景仙收她为徒。
　　她才有机会重新学戏。

　　其实她一直没跟师父说，她最喜欢师父唱的《胭脂狱》。
　　《窦娥冤》虽好，但不及《胭脂狱》里水袖遮面时的娇俏动人。

　　说起来，蒋知音也与这座光裕楼颇有缘分。
　　蒋芙蕖曾听戴老爷子跟她说，蒋知音来戴家唱戏的时候，也安排在光裕楼里。

　　每次唱完戏，蒋知音都会被接到戴老夫人的院子里休息。
　　就是临时住宿，也都安排在光裕楼附近的长留阁。

　　戴老夫人闲聊时说起抓阄的趣事，说她的几个孩子抓的很普通，金银珠宝笔墨纸砚，挑的都是寻常物件，只有戴聿桢抓的是个玉扳指。

　　蒋知音也提起过她这个女儿，说蒋知音小时候抓的是戏曲头面。
　　戴老夫人还打趣说：“你们母女俩还真是同一个命。”
　　众所周知，蒋知音小时候也抓的是一件戏袍。

　　提起光裕楼，很难不联想到蒋芙蕖。
　　整个戴家唯一会唱戏的就只有蒋芙蕖。

　　重修光裕楼不是小事。
　　更何况这还是个费钱费力的大工程。

　　蒋芙蕖眼观鼻子而观心，根本不敢抬头面对众人不满的眼神。
　　她也才知道，今晚跟在阿叔身边的老头，竟然是光裕楼的设计师。

　　想都不用想，戴聿桢重修荒废戏楼是为了谁。
　　她已经猜到这是戴聿桢送给她的成年礼，或者说是一份赔礼。

　　临州市的庙会她无法参加，登台唱戏的请求，阿叔也一直不肯答应。
　　想必阿叔是心有愧疚，也想借此打消她唱戏的念头。

　　阿叔送的生日礼物从来没有惊喜可言。
　　送礼之前，他从不刻意隐瞒，总是过分坦然地将礼物送到她手里。

　　往年戴聿桢送她的生日礼有度假别墅，有敞篷汽车，也有出国旅游的机票，还有各种点翠头面与缂丝戏袍，也会主动问她想要什么。明眼人都知道他买些贵重物品，肯定是给蒋芙蕖的。

　　重修戏楼显然也是这个用意。
　　只是蒋芙蕖心底还是有些怨气的。

　　她知道戴聿桢向来强势，他做出的决定从不轻易更改，更不会询问她的意见。
　　可她真正想要的才不是什么戏楼呢，就算把整个戴家送给她，她的内心也完全没有任何波澜。

　　与其送她光裕楼，还不如让她去戏台上唱一场戏。
　　圆了她的梦想，也弥补了师父的遗憾。

　　“家主，修光裕楼的事要不再等等，先把六月的宗族大典办了再说。”
　　有长辈沉吟良久才出声劝道，“光裕楼本就是座荒废的戏楼，不赶时间的话，不用那么着急。”

　　“你们不必担心，这与宗族大典不冲突。修楼的资金我来承担，三日后开工。”
　　戴聿桢并不打算谈条件，宣布完之后，又转向身旁的李先生，“李先生，你觉得呢？”

　　李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容温和：“戴家主说的是。浔州马上入夏，到时天气多变反而耽误进程。新的光裕楼设计图我已经画出来了，工人也找好了，就等着戴家主把木头运来之后动工。”

　　戴聿桢像是在和李先生说话，又像是在宣布什么：“那批建筑用的木头已经在路上了，等吴伯带着那批建材回家，我们就能动工了。”
　　李先生点头：“这样最好。”

　　“不过，事先提醒你们一句。”
　　戴聿桢忽然话锋一转，视线淡淡扫过众人，“等新的光裕楼建好，它就不再属于戴家，以后家中所有人不得靠近半步。”

　　众人听得愣神。
　　蒋芙蕖更是惊讶。

　　阿叔这是真打算把这座楼当作她的专属戏楼？
　　她说不上来，阿叔这样做看似是为她好的，可总让她有种不对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