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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房 芙蕖,给我 ...


  •   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得看见不月。
      梅园离正堂不算远,一路都有路灯照亮,倒也通明。

      戴聿桢领着乌云走在前头,蒋芙蕖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
      皮鞋踏在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回廊里,节拍好似与她的心跳一致。

      啪嗒,啪嗒。
      怦怦,怦怦。

      她盯着他的棕色鞋底出神。
      脚尖踩着他的影子,一步步往前挪。

      戴聿桢身上还有晚宴时残留的酒气,被风一吹就送入她的鼻腔,连带着蒋芙蕖都被熏得脸颊微红。
      宴会的沉闷被晚风一扫而空,她的心情却变得有些沉重。

      阿叔今晚特意让她留下来旁听,又提起重修光裕楼的事,就是为了向戴家人证明他对她有多么重视,以此敲打他们的歪心思吧。

      自戴聿桢把她接进梅园起,戴家人就对她心生不满。
      觉得像梅园这样重要的地方,不是她一个外人可以糟践的。

      梅园历来只给戴家家主居住。
      戴聿桢刚搬进梅园就要扩建,并给蒋芙蕖修建单独的院子的事,让他们对他颇有微词。

      当年闹得最凶的一次,就是戴聿桢送蒋芙蕖上学的事。
      戴家里有好些旁支亲戚的儿女还没上过学,蒋芙蕖却轻而易举得就能得到这种机会,自然令他们心生嫉妒,撺掇着就舞到了戴聿桢面前。

      这些旁支亲戚,说是戴家人,其实关系远得近乎陌生。
      本来他们就是沾了点亲才搬进老宅的,这些年一直赖着不走,要不是戴老爷子仁慈,让他们帮忙做些佣人的活,工资照给,不然他们连饭都吃不起。

      这群人耍泼打滚,闹得不可开交。
      戴聿桢直接让人用棍子,连人带被将他们赶出老宅。

      听说当年被赶出去的那群人,因着大冬天找不到住处,跟乞丐们挤在桥洞下,一夜间冻死好几人。
      平时喜欢仗势欺人的,在失去戴家的庇护后,被人追着打得半死。

      蒋芙蕖是亲眼见证戴家这出闹剧的。
      当时她手里还攥着小学课本,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被眼前混乱的景象给吓到。

      许是寄人篱下的敏感,她很怕戴聿桢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赶走。
      所以那时候的她很乖巧听话,专心学业,同时也对戴聿桢产生某种畏惧与排斥。

      这种排斥感持续了许久。
      直到某天蒋芙蕖私自在光裕楼唱戏时,被戴聿桢撞见。

      那时她唱的是《胭脂狱》里的戏词,她不理解什么意思,只知道梅景仙好像是这么唱的,结果冷不丁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唱错了,应该是斯文,不是诗文。”

      她猛然扭头,才发现台下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男人黑西装红领带,长腿交叠靠坐在椅背上,腕上的金表在幽暗中发出莹亮光泽,此时正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打量她。

      光裕楼自从被荒废后,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蒋芙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戴聿桢。

      蒋芙蕖的脸烧了起来,耳垂烫得能滴血。
      她站在戏台上,身上穿着的是条粉色长裙,头面是她自己用碎珠子做的珠钗,脸上的妆也是她用蜡笔画的。

      “阿叔。”
      她的声音极轻,手指蜷缩,紧张得冒汗。

      她不知道私自来光裕楼会有什么下场。
      只知道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戴聿桢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不是说还在出差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戴聿桢似乎并没有追究她私闯光裕楼的事,反而说道:“再唱一遍我听听。”
      没想到戴聿桢竟然听过《胭脂狱》,而且看起来他甚至比她还懂戏文,连唱错哪个词都能揪出来。

      蒋芙蕖不敢磨蹭。
      可当那双幽邃的眼眸盯着自己时,她竟情不自禁发抖,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她努力平稳气息,声音带着些颤的,将戏词吐出:
      “那书生美少年眉宇英俊,性温存又风雅一派斯文,听说他学问高聪明绝顶,若能够成婚配如愿称心……”

      声音戛然而止。
      她朝下望去,却只看见戴聿桢颔首:“继续。”

      她颇为窘迫地绞着手指,声如蚊蚋:“我,我只会这几句。”
      底下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里,她的心跳声却愈发强烈,咚咚敲打着她的胸腔。
      她惶恐地想,她是不是惹他生气了,她会受到惩罚吗?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看戴聿桢的表情。
      只敢战战兢兢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边,捏进肉里。

      右侧传来啪嗒的脚步声,漆黑的皮鞋尖映入眼帘,同时那股冷水沉香味与烟味挤入鼻腔。
      男人高大的阴影倾覆下来时,她只觉得自己瞬间被黑暗包围,陷入一片真空。

      “想不想学唱戏?”
      他俯身望着她,手里还掐着根点燃的香烟。

      烟味顺着空气飘来,刺激得她鼻子有些发痒。
      她忍着那股不适,满心欢喜地点头:“想。”

      梅景仙教会她唱戏后,她便时常来光裕楼里练习,戴聿桢偶尔也会监督她练习。
      只是他比师父严厉多了,只要她唱错一个字,手心就得挨一尺子,有段时间她的两个掌心都被打肿了,筷子都拿不稳,只能靠喝粥充饥。

      这些年,她也逐渐适应了和戴聿桢的相处模式。
      只要她缺什么,说给戴聿桢听,他就会尽力满足她。

      她发现,戴聿桢只是不擅长和小孩相处,或许他真的厌烦小孩,所以小时候她根本无法和他亲近。
      但随着年龄增长,戴聿桢对她的态度包容许多,也愈发纵容。

      可这些都是蒋芙蕖以前的想法。
      现在不同了,她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戴聿桢。

      多年的相处只增加了她与戴聿桢的熟悉感。
      要是真问起戴聿桢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样子的女人,她就完全回答不上来。

      吴伯都比她更了解戴聿桢,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她应该多了解了解阿叔。

      “芙蕖,等会儿来书房一趟。”
      戴聿桢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已经走到了梅园,中堂往左是她的院子,往上走是戴聿桢的住所。
      两棵梅树像是对应着各自的宅院,她是绿色,戴聿桢是红色。

      “哦。”她应声。
      戴聿桢没有多说,带着乌云消失在路尽头。

      一般阿叔叫她去书房,要么是做错事去领罚,要么就是阿叔有重要的事跟她说。
      但往常哪种对她来说都不算好事,她既不想挨罚,也不想提心吊胆。

      阿叔这么晚了还叫她过去,肯定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蒋芙蕖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等她来到戴聿桢的宅院时,乌云已经在它的小房间趴着睡觉。
      今晚它大快朵颐,躺下时还能看见圆鼓鼓的肚皮。

      阿叔的宅院比她那边大许多,佣人也多些。
      只是吴伯不在,总觉得少了点热闹。

      戴聿桢的书房就在卧室隔壁,进门就是一道珠帘,墙上装饰着各种古香古色的山水画。
      左边整面墙都摆放着各种书籍,有年代久远的古籍,也有烫金花体英文的书皮,角落的竹篮里放着许多卷轴画,有拆了的,也有用红线捆着的。

      挨着墙的那面是座巨型博古架,架子上摆着瓷器花瓶和木雕摆件。
      这些都是历任家主收藏的绝世珍品,随便挑一个出来都价值连城。

      而博古架偏高的位置,单独放着一把不起眼的黑檀木戒尺。
      与众多珍品相比,它实在瞧不出有什么特色。

      但蒋芙蕖却无比熟悉。
      这是阿叔用来惩罚她的戒尺。

      之前她就是在阿叔这背戏词的,阿叔就是用这把尺子打她手心。
      当然,如果她犯错得更严重些,阿叔也会让她躺在藤椅上抽脚心。

      小时候她挨罚多,只要不守规矩或是做错事,阿叔都要对她进行惩罚。
      现在长大了,阿叔反而鲜少惩罚她,就连言语批评都少。

      看着这戒尺,蒋芙蕖心底那股久远的畏惧感袭来。
      上边的刻度都被磨褪,光溜溜的黑尺子,落下来的疼痛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绕过中间的屏风,蒋芙蕖这才看见躺在藤椅上的戴聿桢。
      他似乎看起来有些疲惫,正闭眼休息,即便蒋芙蕖的脚步近了,他也未曾睁眼。

      他胸前的领带微微有些散乱,似乎是被他随手扯乱的,只有里边的暗红色衬衫紧绷着,完好无损。
      结实的胸肌随着呼吸起伏着,衬衫扣子一路严丝合缝系到脖子,锁住隆起的喉结。

      书房里的灯光很暗,台灯散发的幽光,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鼻梁修长挺直,顺着清晰的人中而下是双薄唇,周围有些许暗青色胡茬,不多,倒更衬出几分威严。

      蒋芙蕖闻到股熟悉的酒味。
      但不是晚宴上的酒,而是烈性白酒。

      看见放在书桌上的已开封的酒瓶,蒋芙蕖明白了。
      阿叔的头疼病又犯了。

      本想着不该打扰他,可明明是他叫她来的,哪能就这样回去。
      又想起戴承平说的那个神秘女人,蒋芙蕖更不满了。

      她先是小声地试探着:“阿叔,阿叔。”
      接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蒋芙蕖正想凑过去仔细看,冷不丁睁开眼,刚好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瞳里。
      有片刻,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已经死了,血液僵滞。

      那是一股从脚底蔓延至天灵盖的阴寒,锋利的视线好似刀片,瞬间将她剁成肉泥,连那张熟悉的面庞也迅速染上冷酷的颜色。

      看清来人后,那股寒意消失了。
      戴聿桢瞧了她一眼,又缓缓阖上眼皮,声音难得带上些温柔:“芙蕖,给我唱几句吧。”

      蒋芙蕖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
      那种眼神她不是第一次看,可每次看都会被吓到。

      阿叔每回头疼病发作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凶狠的眼神。
      如鹰般犀利的视线,凝着一团黑雾,她无法看透那团黑雾,像深潭像沼泽,只要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蒋芙蕖原本还想问阿叔找她有什么事。
      现在显然不是问话的时机。

      她只好顺手拿起书桌上的团扇,深吸一口气,吊起嗓子唱道:
      “春桃花开红似锦,好比年少正青春。青春易过花易谢,不由牵动女儿心。”

      蒋芙蕖的嗓音柔雅清亮,与师父梅景仙不同,她的唱腔更为婉转细腻,尤其是唱转音时有余音绕梁之感,这也是梅景仙当初愿意收她为徒的原因。

      许是听见她的戏声,戴聿桢紧皱的眉头稍稍松了些。
      可他仍闭着眼,食指微微弯曲,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拍子。

      室内灯光昏暗,窗外的纱帘被风吹起,屏风上倒映出她的影子。
      她捏着团扇作望式,一手撩袖举过头顶,另一手摁在腰侧:“那书生美少年眉宇英俊,性温存又风雅一派斯文。”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戴聿桢。
      灯光照着他清晰立体的五官,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阿叔长得这样英俊,想必心仪他的姑娘多到数不清。
      若不是他性子冷漠,做事狠辣,或许现在早就已经成亲。

      “听说他学问高聪明绝顶,若能够成婚配如愿称心。”
      阿叔,到底会娶什么样的人做妻子呢?
      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

      “王氏姐已约他前来下聘,为什么到今日不见来临。”
      蒋芙蕖也跟着在心中暗自叹气,仿佛得病的不是胭脂,而是她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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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下本写这个:《折鲸尾》OR《一夜惊香》 年龄差完结文:《粉雀金笼》《观音碎》 顺便求个可爱的作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