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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园 她真的了解 ...


  •   梅园中庭栽了两棵老梅树。
      一棵是绿萼梅,另一棵是红梅。

      每逢初雪落下时,两株梅树竞相开放,红绿交映,如鸳鸯交颈般,分外好看。

      穿过中庭往左便是蒋芙蕖的小院,中间弯曲的石径小路两旁栽满芙蓉花,墙上爬满了凌霄花,院后是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影摇动,倒映在花窗上别有一番风味。

      戴聿桢的院子则位于梅园正中央,是历任家主居住的地方。
      蒋芙蕖带乌云去遛弯的时候去过几次,那边可不像她这边诗情画意。

      宅院里到处都是描金黑檀木的建筑,朱红的大门因风吹雨晒变成暗红色,羊角珠灯挂在屋檐下很是气派。院里栽了两棵枫树,院中有口天井,井檐上刻着彩绿色花纹,很是庄严肃穆。

      梅园梅园,自然离不开梅树。
      整个梅园内,目之所及,都种了梅树。

      只可惜现今并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这些长着翠绿枝桠的梅树显得有些不起眼。

      蒋芙蕖是翌日傍晚才跟着戴聿桢回到家的。
      老宅里人多眼杂,即便他们低调地回到梅园谁也没通知,但戴聿桢回来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整个宅院,老宅登时就热闹了起来。

      为家主洗尘接风的晚宴很快就安排上。
      蒋芙蕖也不得不跟着前往正堂参与宴席。

      原本她应该跟着戴聿桢一起过去的,没想到戴聿桢临时有事,就先让她去正堂等着。
      蒋芙蕖也没有多说,洗漱完后换了条鹅黄织锦真丝长裙过去。

      刚走出梅园,蒋芙蕖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堂妹,堂妹,等等我!”
      她回头,看见戴承平正满头大汗地朝她跑来。

      他身上穿着套类似报童的棕色格纹衬衫,黑色背带裤,一双束脚皮鞋。
      头上戴着顶圆帽,满头蜷曲的发丝正从帽檐下钻出来,显得有些凌乱。

      戴承平和她年纪相仿,是三叔的儿子。
      两人因读的是同一所高中偶尔会碰面,算起来还得叫他一声堂哥。

      但要说关系怎样,其实并不熟。
      她记得只和戴承平在开学时见过一次面,后来就再也没打过招呼。

      蒋芙蕖素来与戴家人关系不好,也很少与戴聿桢以外的人接触。
      一是她的养女身份特殊;二是戴聿桢的刻意安排。

      为了不让她被某些有心人利用或打扰,梅园设立了严格的门卫制度,出入都有吴伯亲自把关,连戴家人都不敢随意进出。

      蒋芙蕖看见是他,有些警觉地蹙眉:“有事吗?”
      像是看出她的防备,戴承平连忙摆手:“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找你聊聊天。”

      三叔与戴聿桢的关系极差。
      更确切地说,戴聿桢与那几位大伯的关系都很差。

      戴聿桢在家族里排行第四,是戴老爷子最小的儿子。
      据说当年为了争夺家主之位,几位大伯给戴聿桢使了不少绊子。

      又是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做假账,又是找人污蔑他有私生子,又是煽风点火说他受西方思想荼毒不正统,还有想直接找人给他绑票的。

      内斗严重到差点把这个家给拆散了。
      好在戴老爷子年事已高却还精神,脑子是清醒的,没有听信谗言。

      不过自戴老爷子去世后,家族内斗反而更加严重。
      直到阿叔亲自处置了一个族中颇有威望的长辈,以儆效尤,震慑了所有人,这场内斗才彻底消散。

      这么多年过去,大伯们也都变老实了,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也是阿叔特意叮嘱过的,他还说:“阿叔跟我说过,不要随便与陌生人聊天。”

      蒋芙蕖脚步没停,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戴承平长腿一跨,很快就追了上来,走在她旁边笑道:“堂妹,我是你三堂哥,怎么能算陌生人呢。”

      蒋芙蕖并不想搭理他。
      阿叔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

      要是往常,他连和蒋芙蕖碰面的机会都少。
      也就只有节日庆典和宴会时,蒋芙蕖才会前往正堂聚会,这才给了他可趁之机。

      “堂妹,听说你跟着你师父去了趟临州学戏?”
      “嗯。”
      “你这三个月都呆在临州没有走动?”
      “嗯。”
      “那你知不知道,四叔是怎么到的临州?”

      蒋芙蕖的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你跟我打听有什么用,想知道就亲自去问阿叔啊。”
      “我,我可没有打听,我就是随便聊聊,你不想说就算了……”

      戴承平显然有些心虚,低着头眼睛不敢看她。
      蒋芙蕖本想甩开他的,可这一路两人都是朝着同个地方走,根本甩不开。

      蒋芙蕖没有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这单薄瘦弱的身板,估计连阿叔的一个拳头都接不住。

      戴承平倒是主动凑上前来:“堂妹,我听说临州市最近要举行庙会,邀请了很多戏曲大师打擂,你师父这么厉害,有没有被邀请过去当评委?”

      没得到蒋芙蕖的回应,戴承平话锋一转:“对了,堂妹,有件事你一定感兴趣。”

      “你知道吗,昨晚南湾通往临州市的渡江大桥坍塌了,掉下去好几辆重型卡车,当场捞起了十多具尸体,还有几人被河水冲走,到现在都还没找着。”

      蒋芙蕖确实愣了愣,但她还是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跟说这个干嘛,新闻我不会自己看吗,要你告诉我。”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吗,你和四叔刚从临州回来,要是不小心走了那条路,恐怕现在……”
      “那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我和阿叔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蒋芙蕖不愿再听戴承平的滔滔不绝,直接加快脚步超到他前头。
      平时她没少练台步,现在脚下生风,戴承平一时间竟追不上她。

      “我还听说四叔这次出差时遇到新桃花了,四叔对她很不一般,两人还互相留了电话呢。”
      戴承平跟在身后追,一边喘气一边喊,“堂妹,你想不想看未来的小婶婶长什么样?”

      “你少瞎说,哪来的小婶婶,阿叔又怎么可能给别人留电话。”
      “是真的,昨天有个女人给老宅打电话,说是四叔让她打的。”

      蒋芙蕖烦不胜烦,直接甩了句:“再胡说我对你不客气。”
      “喂,你真的了解四叔吗!”戴承平远远地冲她喊,可蒋芙蕖早就不见踪影。

      若说蒋芙蕖不怀疑是假的。
      戴聿桢结婚的事一直以来都是她的敏感话题。

      她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聊谈婚论嫁的事。
      说哪家的女儿到了适龄年纪,刚好可以与戴家联姻。

      而其中,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戴聿桢的名字。
      他们最关心的就是戴聿桢的婚配问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戴聿桢一心扑在事业上,根本没考虑过情情爱爱。
      身边别说暧昧对象,连女人都少得可怜。

      戴聿桢今年三十三了,别的家主早结婚生子,他却连个相好都没有。
      作为宗主自然肩负着传宗接代的责任,可戴聿桢总以性格不合适为借口推脱,到现在为止,联姻的事一次都没谈成。

      于是矛盾便转移到了蒋芙蕖身上。
      戴家人认为,是她总跟在戴聿桢身边当拖油瓶,才导致戴聿桢不好成家的。

      可即便他们把她当成眼中钉,戴聿桢的婚事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戴聿桢甚至明确说:“结婚的事以后再谈,至少得把芙蕖嫁出去后再提。”

      这个意思无非就是让戴家人死心。
      要把蒋芙蕖嫁出去很简单,可问题是,嫁人的事终究还是要询问戴聿桢的意见。

      蒋芙蕖虽是戴老爷子带回家的养女,但基本上都是戴聿桢抚养她长大的,说是她半个父亲都不为过。
      她的事都由戴聿桢亲自把关,只要他说不,没人敢擅作主张。

      如此一来。
      无解。

      戴家人见明面上的催促不管用,只能暗地里撮合说媒,只是戴聿桢从来没有点过头。
      蒋芙蕖因此得了短暂的安宁,但她心中始终吊着个危险的炸.弹,不知何时会爆发。

      如果,她是说如果。
      如果阿叔真的看上了某个姑娘,忽然又想结婚了呢?

      这种想法使她分外惶恐。
      她无法想象阿叔和别人结婚后,将她冷落抛弃的场景。

      她的成长都是因为阿叔的庇佑,如果阿叔成家后与她分开,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甚至自私地祈祷过,希望阿叔这辈子都不要结婚。

      可即便如此,她其实也知道,阿叔迟早要结婚的。
      戴家的宗主没有不结婚的先例,而且宗主肯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新任继承人,所以宁可多生几个孩子去竞争,也比直接放弃机会的好。

      像阿叔那样有野心的人,估计也是这样想吧。
      可是……

      蒋芙蕖忽然意识到,她所谓的想法,都是基于她对阿叔的猜测做出的判断。
      事实上,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甚至下一秒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对于她而言都像迷雾,不可知也不可预料。

      她以为自己是离阿叔最近的人。
      可仔细想来,答案又不确定。

      戴承平的那句话像嗡嗡的钟声不断地在心中敲响。
      所以,她真的了解阿叔吗?

      正堂的大门两侧的琉璃珠灯都被点亮,花梨木框着彩玻璃,底部有珍珠串成的流苏穗子,分外明亮。
      老宅里有名分的戴家男女老少,都陆陆续续赶到,熟练地在席间落座。

      顶部的吊灯光亮却不刺眼,周围播放着柔和的音乐,正堂内厅里热闹非凡。
      厨师推着红木餐车穿梭在圆桌间,一边上菜一边将酒瓶摆在餐桌上,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菜肴都是鸡鸭鱼肉等大菜。

      宗主的座位居于中央顶端,最为明显。
      蒋芙蕖挨着旁边座位坐下。

      宴会开始前,戴聿桢终于姗姗来迟。
      只是这次他身边多跟着个陌生老头,穿着件铜钱纹暗棕色长袍马褂,脚上着一双黑色布鞋,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在座位上坐下。

      一进门,蒋芙蕖就察觉到戴聿桢的视线。
      但那股视线只是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随后便从容地在她身旁落座,带过些清凉微风。

      周遭的热气似乎被凉风弹开了些,但很快又变成更燥热的空气裹来,烦闷得很。
      蒋芙蕖盯着瓷碗里的鸟雀釉彩,捏着手里的玉箸,无意识地敲打着碗底。

      戴家人很少会主动来蒋芙蕖打招呼。
      因着她特殊的身份,加上她那副娇弱的身躯,以及她那被戴聿桢惯坏的脾气,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她碰瓷,那就算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戴聿桢对蒋芙蕖的纵容无度,已经让许多人不满。
      可不满归不满,即便蒋芙蕖真的做错了事,戴聿桢也只是让她道歉,并不会有过多的惩罚,这才让她有恃无恐。

      戴家人敢怒不敢言,谁让戴聿桢是家主呢,最后索性把她当隐形人。
      蒋芙蕖乐得清闲,每次宴要么默默喝茶吃菜,要么就听听周围人的八卦解闷。

      餐桌上摆着满目的美味佳肴,可对蒋芙蕖来说却有点痛苦。
      她跟着师父学戏,自然也得忌口,不能吃辣吃冰,也不能抽烟喝酒。

      菜肴再丰盛,她也只能看不能吃,但凡吃一丁点,她那副脆弱的嗓子就得罢工。
      轻则声音嘶哑,重则喉咙发炎说不了话,还得彻夜打点滴。

      与她这边的六根清净不同,戴聿桢那边却围满了人。
      那个跟着他一同进来的老头,也彬彬有礼地拱手作揖,说着客套话。

      戴聿桢坐在人群中显得很淡定,他还是那副冷脸模样,可那群人来到他面前都毕恭毕敬的,还有赔笑着给他端茶倒酒的,大多数还是戴家的长辈。

      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燥热,燥热中还裹挟着各种气味。
      有些是女人的香水味,有些是食物的香味,还有衣服被熨斗烫过的气味。

      蒋芙蕖根本没有心思听周围人的八卦,余光都在戴聿桢那边。
      眼看着他从容地应对着长辈们的问话,即便面对着头发苍苍的百岁老人,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好似天生的宗主。

      她不禁想起当初在墙角听见女仆们的闲聊:
      “先生是我们戴家最年轻的家主,他长相如此英俊,怎么会找不到人联姻呢?”
      “不是找不到,是我们先生瞧不上。”
      “谁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呢,我看啊,越是正经的男人,越喜欢放荡的女人。”

      蒋芙蕖忍不住也开始猜想,戴聿桢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她的视线在那边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却不料刚好迎上对方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蒋芙蕖慌忙撇开眼。

      像池塘里撞碎了一地的月影。
      她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变了。

      她怎么会想起这种事,这是阿叔是私人感情,不是她该思考的问题,这是越界。
      她又安慰自己,她只是关心阿叔而已,想提前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

      但不管怎么说服自己,心中那抹慌乱还是无法消除。
      一时间,她竟不知这抹慌乱是来自于刚刚那惊鸿一瞥,还是因内心对阿叔的亵渎。

      等蒋芙蕖再次朝戴聿桢望去时,却见他正在与其他人攀谈,好似无事发生。
      她悄悄松了口气,索性开始想别的事。

      戴承平说,南湾到临州的渡江大桥塌了,时间恰好就是昨晚。
      阿叔这次带她走水路,刚好避开了这场意外,现在想来一阵后怕。

      可吴伯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他需要在临州处理点事,三天后才返程。
      这样看来,渡江大桥抢修还要不少时间,估计他又要耽搁一阵子了。

      也不知道是被周围的嘈杂声影响,还是被这沉闷的空气所桎梏。
      此刻她脑子混乱,心绪不宁,连胃口也受到影响。

      蒋芙蕖放弃了夹菜,准备给自己倒杯温茶解渴。
      旁边一双筷子伸过来,往她碗里夹了块粉蒸鱼。

      那双手掌心宽大,手指却很修长,用筷子夹菜的动作也很自然。
      一挑一夹,手背上的青筋分外明显,将那块肉放在她碗里时,动作又是如此轻。
      他甚至还能一边应酬着,一边往她碗里夹她喜欢吃的菜。

      连他脚边的乌云也跟着沾了光,正叼着块肉骨头啃得起劲,口水都快淌地上了。
      也就只有在主人给它喂饭的时候,乌云才会暂时解除它警惕凶狠的形态,变成一只大馋狗。

      这场宴会召集了老宅里的大部分人,每个人都沉浸在热闹的氛围里,喜气洋洋。
      对戴家人来说,举办宴会相当于家族里有喜事发生,必须开心地吃喝,不能扫兴。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时,已经有人喝得醉醺醺被人扶着离开。
      吃喝也都差不多了,陆陆续续有人走,正堂里瞬间少了不少人。

      走的多是年轻人,戴家的长辈及某些有身份地位的人都还坐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看他们的表情,大概率是要在洗尘宴后商议事情。

      戴家如今已是南方有名的漕运世家,几乎掌管整个南部的水运航路,家族经商百年早就有固定的通商模式,许多生意根本不必家主亲自去谈。

      能让戴聿桢亲自出差的,肯定是件大事。
      看出差时间判断,这或许还与整个家族的利益相关,不然不会谈判那么久。

      戴家是个宗族世家,即便内部有诸多矛盾,但在维护家族共同利益面前都是一条心。
      所以宴会结束后,戴家那几位年迈的长辈便留了下来,餐桌变成了议事桌,闲杂人等都自觉地退场,蒋芙蕖也跟着离场。

      “芙蕖。”
      她起身还没走两步,戴聿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坐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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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下本写这个:《折鲸尾》OR《一夜惊香》 年龄差完结文:《粉雀金笼》《观音碎》 顺便求个可爱的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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