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舟梦日》小小小绿

9、第 9 章

　　燕静仪入席时，正有一个叫欧阳坤的礼部官员在敬酒。他看着燕静仪回来，嘴上话头一转，端着酒杯朝向燕静仪，笑里藏刀：“嫡长公主，臣听闻，您刚出生便被送出宫中，远离双亲，在寺庙中剃发修行十三载，前些日子才迎回宫中。臣知晓大小寺庙冬日缺衣少食，尤缺菜蔬。今日臣有一礼赠予公主殿下——”

　　欧阳坤拍了拍手，便有内侍抬来几担枯败凋敝的白菜。

　　“这些白菜虽表面污霉，剥下去，内里总还是能吃的。想来早些年，公主在寺里不知道吃不吃得这等美味。”说罢欧阳坤哈哈笑起来，这便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皇帝虽与这个女儿不亲，可也没脸看着堂堂一国嫡长公主被这样欺凌。他正要开口训斥，却被燕静仪抢了先。

　　“敢问大人在何处任职？”燕静仪不卑不亢带着笑开口。

　　“卑职礼部侍郎欧阳坤，掌管皇室宗亲祭祀事宜。”欧阳坤冲燕静仪遥遥作揖。

　　燕静仪点点头，问道：“欧阳大人管理各大皇家寺庙，想来是亲力亲为了，连寺中缺少新鲜时蔬这样的小事也知晓。只是敢问大人，明知寺中冬日缺衣少食，为何不上报朝廷拨款过冬？这宫中内侍宫女无论职位均有岁末赏银，怎的寺中师傅们却只能寒苦度日？！护国寺乃我皇家寺庙，其中高僧修行辛苦，是为我朝祈福，自开国以来从未苛待。”

　　燕静仪眉眼凌厉逐渐起来，眯起眼睛看着欧阳坤：“亦或者，朝廷派发了银两，却没送到师傅们手中？欧阳大人，敢问，这银两去哪了？”

　　欧阳坤顿时发汗，心中飞快地思考对策。有些银两确实进了自己口袋，可护国寺有皇家进香，他也确实不敢亏待，他只拿了小寺庙里岁末的银子，原不是什么大事。他管理京中大小寺庙，自然知晓燕静仪因着母族谋逆，只被扔在了东南方位一座小寺庙中，又穷又偏，因此嘲讽。可问题是，皇家对外向来宣称，嫡长公主在护国寺为国祈福。燕静仪此时搅混水，把话说死，真是叫他百口莫辩。他既不能戳破公主养在哪里，又决不能承认自己贪了护国寺的银子。

　　欧阳坤是蒋家培养的人，明妃见形势不对，想捞他一捞。蒋家势力大多在兵部，好不容易塞了人在礼部，若是现在丢了，真是得不偿失。可这样的境况，蒋家的人都不太好开口，难免有包庇之嫌。

　　虞嫔正逗着怀中年幼的琅仪，似不经意间抬头，笑意盈盈地开口：“妾身听闻，冬来大雪，自公主被接入宫中后，护国寺里多了许多流民。师傅们心善，绝不吝啬斋饭，想来若是少些吃食，也不见怪。”琅仪此时恰好被逗乐，咯咯的笑声响起，室内氛围顿时缓和不少。

　　燕静仪皱着眉看过去，虞嫔却舒展眉眼冲她温和一笑，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燕静仪回头看向堂上的欧阳坤，离席朝他走过去，“欧阳大人怎么不早说，倒像是静仪污蔑忠臣。只是若流民颇多，欧阳大人怎么不上报，平白叫我朝百姓受苦？”

　　这话欧阳坤又没法儿接，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皇帝的目光。

　　燕静仪伸手拔下自己头上分量极重的凤钗，遥遥递给欧阳坤：“也罢。既然欧阳大人送了礼，静仪不是心胸狭窄之人，自然没有不回礼的道理。这金钗乃前朝皇后遗留，本宫赐予你，你将它熔了，为京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支个粥棚吧。这样简单的事，欧阳大人可能办好？”

　　众人目光皆聚集在那一只凤钗上。那可是前朝皇后的东西！这样的首饰，地位象征意义远大于款式。现在这东西在燕静仪手里，众人心中又有了自己的计较。

　　欧阳坤见燕静仪给了台阶，连忙顺阶而下：“能能能！臣替百姓谢公主殿下赏赐！”说着，就要伸手来接。

　　燕静仪看着面前的欧阳坤，却将手一抬，没松手。

　　欧阳坤愣住，没懂什么意思。

　　“嫡长公主亲自来递，身为礼部侍郎的欧阳大人竟直挺挺站着。这样不敬，礼数何在啊？何况是这样贵重的赏赐。”叶慎倚靠着门框，嗤笑一声，语气半调侃半认真。说罢抱拳向皇帝行礼：“臣醉酒来迟了，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向来疼爱叶家两兄弟，自是不会怪罪，叫叶慎入座。

　　而这边，欧阳坤不得已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摆出极恭敬的姿势，矮燕静仪一头。

　　燕静仪睥睨着他，这才慢慢将金钗放在他手中，而后走回高位之上，颇有张皇后当年的风姿。

　　叶皇后目睹一切，只觉得震惊。怎的只是出门又回来，燕静仪竟像是换了个人，全然不似从前温顺。

　　今晚燕静仪的所作所为，皇帝挑不出错处。此举不仅恰到好处地敲打蒋家，竟还显得心系百姓，关心民间疾苦。无论她是否出自真心，爱民的姿态也算做足了。这才是皇家公主该有的气度与派头。只是这股傲气瞧着，竟有几分像她生母。

　　皇帝微微皱眉，看着燕静仪抿了口酒。

　　夜深，寒气更重。

　　宴席已散，燕静仪在屋内铜镜前坐着，岁稔恭恭敬敬为她散下发髻，换上常服，动作也不似从前那般轻慢。

　　福若跪够了半个时辰，膝盖在雪地里几乎冻没了知觉，一瘸一拐被燕静仪派去的小太监扶回来，一回来便扑在床铺上动不得。燕静仪早叫人去请了太医候着，仔细给福若问诊瞧病。

　　福若床前，太医仔细同燕静仪交代：“这位姑姑腿上受了寒，却也能治好。只是……”

　　燕静仪懂得太医的话中话，同他讲：“药你只管用，不必替我省。她既是我宫里的人，自然养的起她一副身子。”

　　太医听完不再有顾虑，提笔便留了药方，而后被岁稔塞了银子，恭送着出门去。此刻福若房里便只有福若与燕静仪两人。

　　燕静仪在福若床边坐下，手拢着汤婆子，看福若闭着眼不睁开，淡淡问道：“这样装睡，怎么，还在怨我？”

　　福若不得不睁开眼，心中悔意与羞愧交织，还未开口，脸上就红了一片。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羞于面见公主。先前种种行为，实属不该。”

　　燕静仪拉住福若的手，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你先前大抵是没受过苛待，恣意惯了。离了东宫太子庇护，你来侍奉我，便是站在宫内几百几千人眼皮底下，万出不得一点差错。若再主仆不分，不敬尊卑，哪日叫别人拿住了你的差错，我面上无光且不说，更牵扯太子与前朝。其中利害你要晓得。

　　再说你许是想着我年岁小，又是初来宫中，不知如何行事。可我自幼无父母庇佑，挣扎求生，能活到现在，存世之道也略懂一二，你且不必替我担忧。你只用相信，我行事自有我的一番道理，再不可替我做决定。

　　如今你是我身边最近的人，我们共为一体。你若一心为了我好，凡事按我说的做，我自不会忘记你。但若还想着攀高枝，盼着太子殿下哪日来接你回去做妃子娘娘，我是万万用不得。”

　　福若连道“不敢”。

　　燕静仪缓了些神色，又说：“既然你已受过罚，若是想清楚了，这事就算揭过篇去了，我也不再提及。我会为你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你且好好休息，早日好起来。”

　　一番话说的福若眼热心烫，拉着燕静仪的手不知如何说话，只觉千言万语挤在心里，再也不敢轻视这个年幼的小主子。

　　待燕静仪回到自己卧房中，恰逢岁稔送了太医回来，要寻自己。燕静仪明白，岁稔知晓今晚自己的一番言行，定是出乎意料，要跟自己说些什么。可天色实在不早了。晚上这一出闹剧，燕静仪实在累了，只叫岁稔有话明天再说。

　　照例关上门窗，屏退所有人，燕静仪独自居于室内，烛火明灭中，她冲着无人处轻声呼唤：“阿甜？”

　　烛光昏暗处，少年盘着腿坐于塌上，单手撑脸，眼皮半阖，抱怨道：“你可算回来了，叫我好等。”

　　燕静仪轻轻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苦着脸低声说：“今晚好一出闹剧。我竟被稀里糊涂地许配去了西北。皇帝竟这般不在意我。由此看来，人常道最是无情帝王家，真是这样。”

　　少年坐直了，正色道：“皇家向来如此。优柔寡断之人做不成好皇帝，何况你与他十三年未见了，自然亲情淡漠。现下事情或许还有可转圜的余地，你预备如何？”

　　燕静仪想了想，回答：“现在只是口头约定，那蒋小将军的话也未必能一锤定音。若摩柯德执意要求娶我去西北，好歹要正儿八经叫使者来我朝下了聘礼，两国仔细商定。这绝不是嘴上讲讲便好的小事。再者，我听闻摩柯德身体大不如前，说不定将来西北在谁手里，一切都未可知。这事还大有可为。我若能在及笄前，获得皇帝的宠爱，或是……”

　　分析到这，燕静仪顿住了。她意识到，靠获得谁的宠爱庇护，或许可安逸一时，可绝不是长久之计。前些日子靠叶皇后与太子，如今又想靠皇帝。这样带上面具讨人欢心，过得辛苦不说，如若哪天自己得罪了靠山，或是有更要紧的利益，自己随时就能被丢出去。今晚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即使是九五至尊，也绝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燕静仪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此刻屋外是寒天雪地，燕静仪心却像炉火般翻腾。她心中狂跳，手脚发烫，鼻尖出汗。

　　少年缓缓开口，讲出了燕静仪心中所想：“你要自己弄权夺势，站在权利巅峰，叫所有人再不能轻视你，不敢再随意把你丢出去。你的存在，你的生命，你的价值，绝不只是被一句话定下一生，嫁得一人，生下子嗣，相夫教子，安定后院。你若想自己支配自己的生命，就必须学会反抗，决不能囿于四方宫墙。阿苦，你要走出去，去争权夺势，去看长风万里。”

　　燕静仪为这个念头感到从未有过的亢奋。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发亮，身体也微微战栗。

　　“你说得对，阿甜。我会走出去。我会站在所有人之上。”燕静仪微微勾起嘴角，“前十三年，我都浑浑噩噩，从不知晓要活成什么样子，直到今日。若是能权倾天下，决断江山，才不算负此一生。”

　　燕静仪明亮的眼睛中闪出从未有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