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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二日天不亮,宫女叫醒迷迷糊糊的燕静仪,要去给皇后请安。燕静仪前一日睡太晚,此刻迷蒙着眼睛,顺势就着床边伸来的手,趴倒在宫女身上,却闻到一股的淡淡的脂粉香味,她猛然清醒。

      这不是岁稔!

      岁稔练武要出汗,所以不爱用脂粉。

      可这也不是福若。

      福若先前在东宫当差,依照太子喜好,一贯用一种岭南进贡的九制香,离得近了,闻着清茶一般,来了自己身边也不曾改。

      燕静仪强撑着睁开眼睛,看见是玉屏的脸——岁稔与福若来之前,叶皇后拨来照顾她的人。只不过,先前玉屏并不在自己寝殿里面做事,只在外面服侍,所以自己不熟悉。

      燕静仪起床穿衣,坐在镜子前打了个哈欠,意识才慢慢回来。她想起因为自己的责罚,福若这几天应当是休息的,那岁稔呢?她又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时间不早了,燕静仪没时间在意这些。她找个借口把玉屏支出去,自己偷偷补了额间朱砂痣,装扮完毕又紧赶慢赶地去叶皇后床前请安。待服侍完叶皇后穿衣洗漱,看各宫嫔妃纷纷前来又散去,叶皇后留燕静仪用早膳,她推辞后回到西偏殿,才问玉屏可知道岁稔哪里去了?

      玉屏吞吞吐吐地,只说不知道。燕静仪想着她们或许不亲近,所以去了福若房间。

      路上,燕静仪细想不对。

      岁稔昨夜明明求见自己,自己太累了便歇下了。按理来讲,依她急冲冲的性子,今日一早就该来找自己了。再说,福若卧病在床,该是岁稔当差。她也不是那种不顾差事的人。

      没几步路,燕静仪踏入福若卧房,果然一进门便是一股清新茶香。但屋内无人。

      福若呢?她拖着病体,怎么不好好卧床修养?

      一个两个的,一大早都不见人。燕静仪心中警铃大作,正欲细问,玉屏眼神一转,提醒说:“公主殿下,您的帝后像还未送出。”

      是了,帝后像还未送出。昨晚和亲之事一出,什么安排全被抛诸脑后了。一通闹剧下来,燕静仪头脑混沌,帝后像就搁置了。虽说皇帝与自己并无半分父女亲情,可燕静仪也只能继续讨好下去。他不爱自己,但自己却绝不能不小心翼翼地装好一个敬爱父亲的女儿模样。

      玉屏叫青葵去拿了画像,与小公主一同去勤政殿见皇上。

      一行三人途径长街,燕静仪回忆着自己入宫来时路,正欲拐入西长街,却被玉屏叫住:“公主殿下,咱们应当走东长街。”

      燕静仪皱眉。

      东长街?

      她分明记得走东长街绕路,更远一些。

      玉屏见燕静仪并不听从,满脸悲戚再藏不住,眼泪生生掉下来,和青葵一起跪下求她:“殿下,求您听奴婢的吧,咱们走东长街吧。”

      燕静仪一瞧玉屏,再想起今早的种种不对劲,立刻提起厚重裙摆向西长街飞奔而去,玉屏与青葵在后面追不上。

      寻着耳边逐渐放大的哭声,燕静仪七拐八拐跑了近千米,终于看见一群人乌泱泱的。路中间有两个太监挟持一个宫女跪着哭。那宫女无力支撑,只能强撑跪坐,脸还被太监掰着,正对一条长凳。长凳旁边围着四五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手里拿着结实的长棍,一下下挥舞下去,只能依稀听见似棍打沙袋的闷响。

      燕静仪的肺烧着疼,心口又针扎似的,疼得太过于尖锐,她腿一软瘫跪在地。

      那跪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分明是病中的福若,长凳上一动不动的是已经七窍流血不成人形、不知还有没有气息的岁稔。

      莫大的痛苦朝燕静仪汹涌而来,她只觉得心肺俱裂,几乎直不起身子,头脑嗡嗡作响,不敢再看岁稔一眼。

      等玉屏和青葵匆匆跑来,看见公主痛哭也是悲痛万分。玉屏气喘吁吁地“扑通”一声跪在燕静仪眼前,一把将燕静仪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可怖的场面,用袖子不住地帮她擦眼泪。但玉屏她自己分明也在哭,泪像小河一样淌。青葵手里还拿着帝后像,跪在一旁无声流泪。

      “小公主您别看,求您了,您别看。”玉屏哽咽着拍燕静仪的后背,“忘了吧,千万别再记起。”

      燕静仪哭得声嘶力竭,哑着嗓子问玉屏:“岁稔她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被这样虐杀?她犯了什么错!谁下的令?!我什么都还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大宫女就平白被杖杀了?!福若又犯了什么错?她还在病中啊!”

      玉屏哭得说不出话来,青葵也只哭不开口。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你们都知道,却瞒着我!”燕静仪一想到自己从起床到现在早已过了几个时辰,若是早知道说不定岁稔也不会遭此横祸,说不定一切都还能挽回。继而她又想到,自己可是公主,能下令杖杀自己婢女的还能是谁?只有他们二人罢了。

      燕静仪死死盯着青葵怀里的帝后像,眼泪逐渐止住,神色逐渐冰冷。

      盯着福若的王公公拿着拂尘,遥遥瞥见燕静仪公主已经止住哭声,这才姗姗走来。对着地上坐着的燕静仪行了个礼后,他公事公办说道:“圣上有旨,岁稔教唆公主行事不端,罪大恶极,今日杖毙。还要叫福若姑娘看着,免得日后再犯。公主您年幼,千万别再听信谗言,走歪了路。不然,日后就是您亲自与老奴在掖庭见了。”

      是了,是了……燕静仪垂下眼睛,眼眶又湿了。那日夜里,叶皇后确实警告过,若是岁稔妖言惑主,便是要杖毙。只是,岁稔同自己讲话时,绝没旁人在场,皇帝如何得知岁稔说过什么?

      王公公瞧着燕静仪的神色,语气不经意间带着些得意:“公主这般神色,那便是岁稔果真说了不该说的话了?死得倒不冤枉。那也难怪公主宴会上言行无状,没了分寸。”

      什么?燕静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仅仅是他们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岁稔便要丢掉性命吗?燕静仪暗自苦笑,这便是皇权吗?仅仅是因为自己在宴会上争辩的那几句,便要招来杀身之祸吗?

      燕静仪撑着玉屏的手缓缓站起,忍着悲痛向公公道:“静仪知道了。还烦请公公将这幅帝后像代交予父皇。静仪自知惭愧,即日起便闭门反省。”

      王公公点点头,拿过青葵递来的画像,带着侍卫们走了,只留跪着的福若和长凳上的岁稔。

      燕静仪扶着玉屏的手,不自然地直着腿,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福若眼睛已经哭肿了,拖着病腿跪着爬过来,哭喊:“殿下您别往前走了,求求您了殿下。玉屏青葵你们快扶公主去休息!”

      燕静仪拉住福若的手,失神一般喃喃道:“不,福若,我要去看看岁稔。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她死了我也该去看看她。她是因我而死的。福若你不能拦着我。玉屏青葵你们去扶福若起来休息,她腿还伤着。”

      燕静仪撒开玉屏的手,缓缓靠近长凳。

      那凳子下早已积了一滩血,边缘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在石板路上,可见岁稔被打了多久。而长凳上的岁稔歪着头,嘴唇发青,双目怒睁,口鼻流血。那张原本英气的脸被暴突的血管变得面目可怖。她四肢被粗布牢牢捆在长凳上,应是一点动弹不得,身上的衣衫全被暗红的血浸湿了。从布料外看,已经看不出基本的人形,倒像是形状易变的沙袋。

      岁稔是被活活打死的。

      燕静仪没勇气掀开岁稔身上的布料,纵然已经麻木的心也再次被狠狠刺痛。她眼前一黑,几欲晕倒。玉屏冲上前来扶住她,同时别着脸,不敢看凳子上的岁稔。

      燕静仪已经记不清,自己那日是如何回宫。或许是走回去,或许是玉屏将自己扶回去,全记不清了。自那日后的半个月里,她眼前只不断浮现着岁稔的死状,每天勉强能打起精神的时候不过一两个时辰。清醒时候,她叫福若千万要好好卧床养伤,绝不许出门做事,又叫人千万厚葬岁稔。她把所有自己的金银玉器都拿出来一遍遍数,然后叫玉屏转交给岁稔的家人。玉屏不接,她就拉着青葵的手,面无表情,癔症一般,执意要青葵收下。

      “公主……岁稔她,全家早已尽死于战场了……”青葵多次推辞不过,语气沉痛说出实情。

      燕静仪似听不懂一般,癔症更加严重,愣愣地望着青葵一张一闭的嘴,拉着青葵的手不放开,更执意吩咐青葵千万要交到岁稔家人手上。

      玉屏气急地瞪了一眼说漏嘴的青葵,放下手中要喂给燕静仪的饭食,动作轻柔地搂着燕静仪,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公主殿下,岁稔她去与家人团聚了。她现在应该会很开心的。”

      燕静仪愣愣的,眼眶落下两滴泪。玉屏看着这幅样子就知道,公主殿下又不清醒了。

      燕静仪原来在寺中常年吃不饱,本就瘦弱,现在难进水米,瞧着更加消瘦。玉屏愁出几根白发,却依旧只能看着公主日复一日消沉下去。

      这半月内,太医不知来了多少位,全说药石难医心结,只敢开安神的方子。可燕静仪饭食尚且难进,更别说汤药。叶皇后来看望,燕静仪总是吓得躲在床角,抱着玉屏发抖。叶皇后无奈之余更添悲痛,却也不敢再来。只有燕靖琮前来几次,还与燕静仪说上了几句话。于是太医说或许要请太子殿下多来陪陪公主,这病便好了。

      在不清醒的日子里,燕静仪就这样度过了她在宫里的第一个除夕。关雎宫正殿内有篝火、宴会与歌舞。燕静仪听见窗外笑闹声,也只是望着窗外爆竹不出声。福若能下地了,她叫西偏殿的小宫女小太监都可前去看热闹,自己结伴过除夕去。而她无心欢乐,亲自做了一桌菜,与玉屏合力,逗公主多吃了一口饭食,便开心了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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