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录》蒟蒻

6、幽灵少女 ！~~~~

　　不急不缓，温和的敲门声。
　　“进来，”塞那多伯爵收回久伫在窗外的目光，微微一滞，挑起了那纤长高贵的眉，“梅耶尔，”他没有回头，依旧坐在华丽的靠椅上安然若素。
　　“殿下……”梅耶尔执事推门进来，又仔细地把门合上,步伐平稳安定地走到伯爵身边，微微弯下腰，海蓝色的眼中有迷离的笑意。
　　“说过多少遍了别再这样叫我……”伯爵轻皱了一下眉，又归于一脸高傲和冷漠。
　　“是，大人。”梅耶尔恭顺地垂下眼脸，嘴角却浮上一抹温润的微笑。
　　“什么人？”
　　“也许是精灵之王。”
　　“把他送到‘界’去.。”侧脸象牙般洁白，睫毛浓郁，左耳的深紫色宝石闪射出冷冽的光芒。
　　“我已经把他放出来了，”梅耶尔的脸上片刻闪过少有的错愕，又平静地把话继续下去，“大人难道不想先收络人心吗？
　　伯爵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周围的寒意陡增：“你应该先和我商量的。”声音淡漠，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透纸背。
　　空气死寂了几秒。
　　“我起初以为大人很在意他，因此擅自做了这个决定。事已至此，却不至于没有回旋的余地——他现在在维拉诺斯手下做事，迎接他的，应当有很多‘挑战’。”湛蓝的眼中有了些许细小的波动，瞬息之间又只剩下平静，一如往常那样安然。
　　“女仆吗？似乎有点意思。他叫什么名字？”
　　“桑陌。”

　　桑陌在众“好心人”的指点下，跑遍了大半个西堡，终于找到了他的工作地——厨房。
　　他轻轻敲了敲门，一边小心地将虚掩着的门推开，一边重复着那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请问有人吗——”
　　烤鸡的浓香顺着门缝一路溜出来，窜进他的鼻孔，挑逗着他的嗅觉中枢，被亏待了好几天的胃一时间兴奋地抽搐了起来。桑陌贼头贼脑地将头探进门去。
　　正在为炉火上的烤鸡刷油的小女孩闻声抬起头，继而一下子窜到桑陌面前，他还没看清她的长相，就被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来，抱着转了两圈，紧接着，一个甜美细小的熟悉声音激动地在耳畔响起：“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说着，她紧紧搂住桑陌的腰，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女人还真是难缠，桑陌不自在地将她一把推开，她一个不稳，踉跄了几步，眼睛红红的，竟然真的是苏。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人家都说过自己是厨娘了啦，厨娘当然要在厨房里啊。”苏委屈地嘟了嘟嘴，转眼间脸颊上又飞满了桃花，迷恋地看着桑陌，“我就说了嘛，姐姐你穿女仆装一定超可爱的……”
　　又来了，而且……
　　“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姐姐……”桑陌暂时忽略“穿女仆装”、“超可爱”等敏感字眼，狠狠地挑了挑眉。
　　“好，姐姐。”苏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他用一种“超鄙视你”的目光瞪着她。
　　苏怯怯地看着他，呆了一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傻傻地笑了一下。
　　这时，一阵刺鼻的焦糊味直直袭来，只见苏刷的一声冲到烤鸡跟前，伴随而来的是慌里慌张的惊叫——
　　“糟了！居然烤糊了！！”

　　苏不停忙前忙后，相反地，桑陌却悠闲地在厨房里晃来晃去，从东头晃到西头，又从西头晃到东头。再后来，就干脆围着那张摆满美食的华丽大桌转起了圈。
　　说那是美食真的一点都不过分，单从视觉上来讲就是足以令人垂涎三尺的艺术品，更何况那美妙得几乎能令人产生幻觉的香气？被这双重诱惑致命打击的桑陌不久后便晕晕乎乎的了，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感叹，不由自主地喃喃着：“这是给什么人吃的啊……”
　　“那个，”忙碌中的苏抬起头来看了看，羞涩又略带几分得意地笑了笑，脸颊不知不觉染得粉红一片，“漂亮吧……我的拿手好戏哦，那是要送去东堡帕特丽夏小姐的。”
　　东堡？帕特丽夏？！
　　桑陌一脸惊愕地回过头。
　　“你刚才说什么？”他睁大眼睛看着苏。
　　听错了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东堡应该是禁足区，而那位美丽的帕特丽夏小姐……不是早已去世了吗？
　　苏一下子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看着桑陌的那双纯真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警惕的色彩。
　　他这时才恍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不应该知道太多容易带来祸患的事情，当前第一要务就是保全自身，然后带淡天离开。
　　继续打听的念头正被他一点一点打消，苏却小心翼翼提起裙摆，三两下轻盈地跳到他的面前，努力踮起脚尖，用一种有秘密的孩子都会的语气，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你如果会保守这个秘密，我就告诉你。”她的声音有一种妖精般诱惑人心的甜蜜，他不知怎么的就点了点头。
　　她有点得意地示意他蹲下，表示她那样站累了，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继续慢慢地说下去：“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去东堡吗？”
　　桑陌白了她一眼，废话，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里是帕特丽夏小姐生前住过的地方啊……
　　“据那些资历更老的女仆说，伯爵很宠爱她的，那种爱，甚至有一点超过兄妹之情的界限了呢。
　　“——大概正因为这样，伯爵才会把整座东堡都给她住，她去世后，仍然要我们做好一日三餐送去，还要把那里打扫得纤尘不染始终如一——即使我们这样努力地在那里营造生气，即使那里是整座城堡阳光最灿烂的地方，在我看来却还是有死亡挥之不去的巨大阴霾笼罩在那里……
　　“好在帕特丽夏小姐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所以虽然我知道我做出来的食物她永远都品尝不到，但还是会很虔诚很用心地去做——天知道我其实一直想做像她那样的淑女啊……
　　“其实关于伯爵的未婚妻格蕾爱莎·拉比特小姐的神秘失踪，我一直猜测与她有关，但是——拉比特小姐是在她去世后才失踪的……哎……真搞不懂啊……”
　　桑陌对塞那多伯爵的私生活并没十分留意，听了几句便失去了兴趣——他对帕特丽夏怎么深情又有什么用？现在还不照样和男宠过得滋滋润润了？他一想到这些就来气，伸手抓了一块蛋糕就往嘴巴里赛——
　　苏的手艺还真不是盖的，那美妙的味道刚在舌尖晕染开来，他就感到浑身一阵舒畅，所有的不快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沉浸在臆想中的苏突然回过神来，目瞪口呆地指着他：“你……你吃了蛋糕……”
　　“嗯……”桑陌回味着细嫩柔滑的口感，一口咽了下去，就在那一刻，他仿佛听见被亏待了N天的胃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朝她笑了笑：“味道不错。”
　　“天哪……”她脸色刹那间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失神地轻声喃喃道，“你会被送到‘界’的……”
　　“什么啊，不就是给死人的东西嘛，你再做不就行了啊……我这几天都快要饿死了……”
　　“‘界’才是城堡中最神秘可怕的地方。”她像是没听见似的径自说下去，“被送去那里的人不是莫名其妙地死去就是变得疯疯癫癫，不停疯狂呼唤着帕特丽夏小姐的名字……你吃了蛋糕……你吃了……如果触怒了帕特丽夏小姐的亡灵该怎么办……”她低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四肢僵硬地坐在地上，眼泪一颗接着一颗从睁大的眼睛中滴落到地板上。
　　桑陌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嘴巴。此刻的他恨不得把那块该死一千一万遍的蛋糕从肚子里挖出来捏回原样放回那精致的盘子中去……
　　你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怨鬼？
　　这千刀万剐的破地方连魔法都有还会有什么东西没有？……
　　桑陌欲哭无泪了。
　　看着对面小丫头的反应就知道又是九死一生的命了……
　　怎么总是碰到这种倒霉的事，顽，不是我说你，你真不是人……〔同样欲哭无泪的顽：孩子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这么难教呢……〕
　　“死丫头，背着我嚼什么舌根子？！”大门被华丽丽地一脚踹开，眼前怒气冲冲又盛气凌人的绿发少女不过也就十六七岁模样，竟然是夏绿蒂，她快步走进厨房，指着瘫软在地上的两人，一脸凶神恶煞，：“你们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干活！！”
　　苏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擦干了眼泪。夏绿蒂阴冷地瞥了她一眼：“不要再让我听见说三道四的卑劣声音！如果你闲着无事可做，女牢到是很乐意你的光临……”话音刚落，苏的眼泪又簌簌地落了下来，她不断用衣袖擦着，大气不敢出一声地朝烤炉走去。
　　夏绿蒂的目光落在了那缺一块蛋糕的盘子上，如同早熟葡萄般的深紫色眼睛碌碌地打了一个转。她转身用温柔了不少的声音对苏说：“苏珊，晚宴准备好法沙尼特庄园酿造的最上等的葡萄酒——要知道，好时公爵最喜欢这个了。”
　　“是……”苏胆怯地低着头，浑身颤抖着。
　　夏绿蒂满意地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桑陌，一步一步慢慢踱出了厨房……
　　桑陌只觉得有一阵阴冷诡异的风倏然刮过他的背脊。
　　苏还在颤抖，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夏绿蒂注视蛋糕的神情。
　　典型的“计上心头”的表情啊。
　　她明明发现少了一块蛋糕，却什么也没追究。
　　暗中酝酿着的，又是什么样的阴谋呢……
　　桑陌和苏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厨房的空气变得诡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