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尘录》蒟蒻

7、夏绿蒂的药

　　雕饰着繁复华丽花纹的会客厅大门平稳展开，优雅的执事奉上如影随形的温润笑容，稍稍欠身，一个“请”的动作做得风流倜傥。
　　眼前的好时公爵肥头大耳，大腹便便，微微谢顶，留着两撇滑稽的八字胡须，衣着奢华却看上去没有一点公爵样子，跟暴发户倒是有几分神似。
　　但是和他并排前行的伯爵再怎么老气横秋，相形之下也只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梅耶尔执事在心中不禁失笑。
　　“寒舍简陋，如有招待不周，还望公爵海量包涵。”塞那多伯爵声音沉静，沉静之中竟有丝丝的……高傲？！
　　“殿下，那里……”好时伯爵的一队小眼闪射出精明的光，嘴角已然弯成了一抹甜蜜得过分的谄笑，“能够来到殿下府邸实在是鄙人的荣幸……”
　　话音刚落，伯爵已先他一步走进会客厅，正当他脸上闪过一丝怅惘之际，只听塞那多轻咳一声低声说：“请公爵务必记住我现在的身份。”
　　左耳的深紫色宝石在暗处缓缓流过一串清光。
　　好时公爵怔了一下，旋即露出一抹更加甜得腻人的媚笑，几步小跑又追了上去：“是，大人……哦不，是我的好伯爵……”
　　梅耶尔执事娴熟地将温热的牛奶冲入上好的的红茶，腾腾上升的雾气将整间会客厅氤氲起一片绵软的酥香。
　　伯爵轻抿一口奶茶，干净修长的手指慢慢抚过杯沿，细细注视着那茶杯上的描金蔷薇，开始了他和公爵之间的冗长对话。
　　透过明净的窗户，余晖庸懒地照进房间，照得伯爵的脸一半洁白，一半昏暗，奇怪的是竟别有一番优美。公爵的神情仍是那般小心谨慎，在柔和的阳光下也多了几分安然。
　　梅耶尔执事的目光落在公爵的身上，不经意间稍稍走了一点神。
　　话说回来，维拉诺斯怎么没在这里呢？
　　他凝视着好时公爵有些模糊的背影，海蓝色的眼睛中，笑意越来越浓。

　　夏绿蒂就站在门外的阴影中。
　　她静静地目睹这一切，柳眉越蹙越紧。
　　该来的是怎么也躲不掉的。
　　良久，她又静静地离开。
　　这样的场合能够勉强躲避过去，可是作为正餐的晚宴就不能再拒不见客了。
　　那老家伙不好应付啊……
　　没办法了。
　　对了，不知定力魔药的功效发挥了几成了。
　　她顿了顿脚步，提起裙摆回头向反方向的楼梯快步走去。
　　所谓定力魔药，就是能使服用者在指定时间或特定环境出现轻度生理紊乱的魔法药剂，种类有各式各样，但有效期很有限，长至一星期左右，短至几分钟。这是夏绿蒂的常备药之一。为了防止女仆偷吃食物，她常在食品原料中加入这种无色无味又易溶解的粉末。若是哪个贼头贼脑的倒霉鬼遇上了它，不消多时便会原形毕露，如果还牵连到本职工作，在工作时出了点岔子……那就更有理由名正言顺地将其送进女牢好好反思了。
　　黑暗狭长的走廊。
　　壁灯摇曳的昏黄烛光。
　　走廊尽头的黑色生铁大门。
　　地窖。
　　夏绿蒂缓步走过去，在雕花的大门上仔细摸索。
　　第五朵蔷薇。
　　她伸开右手五指覆盖其上。
　　慢慢地，有光从指间渗出。
　　她移开右手手掌，只见原本只是一个细小花苞的第五朵蔷薇雕花飞快地旋转，盛开，绽放出琉璃般璀璨的光辉。
　　她赶紧将左腕珠串中的某一颗对准那朵蔷薇，使之笼罩在蔷薇的光华中。顷刻，那颗宝石闪射出水般柔媚，冰般清冽，火般炽烈的紫色光芒。
　　她身后的地面微微震动，有轻微的响动。
　　她转身。石质地面缓缓洞开，映入眼帘的是发光的木结构阶梯。
　　踩着咯吱作响的阶梯下去，地面又自动闭合，恢复原状。
　　下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她的脚尖轻轻接触到地面，紧接着，房间内的壁灯一盏接着一盏点亮。转瞬之间，房间内灯火通明。
　　房间的正中是一口大缸，缸内的绿色糊状物正叽里咕噜地冒着泡。复杂的玻璃管道尽头，瑰丽的粉红色透明液体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入容器中。巨大的架子上罗列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瓶子。桌子上，一个大玻璃罐中，一堆红色的药片和一堆蓝色的药片正打得不可开交（？！）。
　　夏绿蒂漠不关心地路过这一切。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团紫色的烟雾，慢慢幻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紫色骷髅，孩子气地挡住了她前行的道路。她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嗨，刘易斯。”
　　骷髅满意地化作一团烟雾徐徐散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双手拢着水晶球，闭上眼睛低声呢喃，一串发光的咒语缓缓流淌过水晶球晶莹的表面。
　　夏绿蒂睁开眼睛。她在镜中的形象渐渐模糊成了一片。不一会儿镜象又慢慢清晰，镜中一脸沮丧的桑陌正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一旁准备晚餐的苏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跟着他一起唉声叹气，眼睛鼻子都红红的。
　　竟是厨房中的景象。
　　镜跟踪术。
　　施药者通过镜子观察服药者的一举一动。
　　果然。
　　夏绿蒂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又得意的微笑。

　　“祸不单行！怎么办怎么办……”桑陌扳住苏的肩，拼命摇晃着她，“苏你说怎么办……死定了啦……”
　　眼看手中暗红泛紫的液体就要从酒壶中泼洒出来，苏焦急地挣扎着喊道：“停……”
　　一阵浓郁甜蜜的酒香弥漫开来。
　　桑陌闻之一怔，随即双手捂住嘴，别过脸去干呕起来。
　　苏惊讶地看了看手中的酒壶，又将目光转到桑陌身上。就在这时，他哗的一声吐了出来，厨房内一时间恶臭汹涌。
　　桑陌颤抖着直起身，勉强抬起头来，脸色纸一般苍白，额角，冷汗涔涔——
　　苏睁大了眼睛，不觉屏住呼吸。
　　周围静得可怕，惟有桑陌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刺激着耳膜
　　“水……傻瓜……”良久，他对她艰难地笑了一下。苏这才回过神来，匆忙抓起一杯水。
　　他一把夺过苏递过来的水，索性坐在地上痛快地一饮而尽。
　　恢复了了点力气。
　　他指着一地的污秽物，皱着好看的眉开始嚷嚷：“快点弄干净啦，臭死了啦……”
　　苏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木讷地收拾着。
　　桑陌背抵墙壁，慢慢地，蜷成一团。
　　胃……好痛。
　　心跳如雷。
　　头重脚轻。
　　好晕。
　　还有，好冷。
　　好冷啊……
　　他抱着膝，不住颤抖着，冷汗顺着脸颊滴落，一滴又一滴。
　　不一会儿，苏打扫干净了。
　　桑陌看上去显然又恢复了点力气。
　　苏凝视着苍白的他。
　　还是……确定一下吧。
　　她倒了一小杯葡萄酒，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递给他：“恩……喝一点酒，可能会让你暖和一点。”
　　桑陌接过去，一阵清冽甘甜的酒香扑鼻而来——
　　就在这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汹涌。
　　酒杯一个冷不防从指间滑落，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说时迟那时快，苏刷的一声站起来让开一条道，指着大门对他喊道：“洗手间在出门直走左转弯……”话音刚落，可怜的桑陌就几乎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
　　果然。
　　苏凝视着空荡荡的门廊，瞳孔一点一点收紧。
　　忽然，心生一计。

　　“什么？！——”桑陌登时意识到自己被眼前这个小丫头给耍了，一张俏脸生生地皱成了一团，“人家被折磨了这么多天，今天吃块蛋糕好不容易补回来的又吐光了……人家现在头痛胃痛手痛脚痛心脏痛，腰酸背痛腿抽筋还出虚汗……总之你一定要赔偿人家精神损失费了啦……”眼看我们的小桑就要“掩面而泣”了，只见他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几声又悄悄地从指缝间偷看站在原地急得不知所措，急得几乎要掉下眼泪的苏。
　　这一招从小在淡天那里就屡试不爽，没想到穿越了以后还是这么有杀伤力啊。
　　桑陌偷偷地坏笑一下，随即“哭”得越发“凄惨”了。
　　面对眼前“梨花带雨”的“伊人”，苏的心都揪起来了，过了好久哭腔才怯怯地从喉咙间逸出：“姐姐……你不要哭了……我，我再想想办法了啦……”
　　话音刚落，桑陌就立刻停止“哭泣”，对她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阳光灿烂的微笑。
　　苏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眼眶中还有泪珠在摇摇欲坠。
　　通过桑陌的两次呕吐，苏推断他可能是服下了一种能使服用者一遇到酒精就会剧烈呕吐的魔药。具体过程是，桑陌第一次有反应时她作出初步推测，然后故意用一杯酒引起他的第二次发作，从而使推测得到进一步的验证。
　　可想而知，当桑陌得知这个真相后为什么会有刚才那么大的反应了。
　　“这种药以前也有人曾经遇到。大抵会一直这样反反复复地发作两三天，但也会影响到工作。”苏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据说在东堡的白蔷薇林附近生长着一种美丽的蓝色蘑菇，如果能够吃下它，这种魔药的效力就会大大削弱——但是也不能吃太多，因为那种蘑菇自身有毒。今天晚宴趁大多数人都不在时，我去向在那一带工作的女仆借一点……到时候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厨房远离酒的地方就行了。”苏语重心长地一再强调，桑陌像个乖孩子似的不住点头，“千万不要擅自跑出去，那样很可能出什么乱子。”
　　“吃了蘑菇——就基本上不会再呕吐了，夏绿蒂就不那么容易知道是你偷吃了蛋糕了。那块蛋糕，我们就说是不小心掉到地上，然后扔掉了……”
　　“这样说，最多只是在女牢里再待几天，完全不用担心性命了！”桑陌兴奋地一击掌，赞赏地拍了拍苏的脑袋，“看不出来你的脑瓜有时还挺灵的嘛……”
　　苏红着脸，低下头嘿嘿笑着。
　　此时的夏绿蒂正坐在镜子前，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切，一边为自己涂上粉红色的指甲油。
　　她将双手伸到半空中，指甲在朦胧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