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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隐娘*第二折 副本给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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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给了他们三日准备时间。
可漱芳园里的三日,并不真正等于三日。白昼像被压缩成一瞬,夜晚却漫长得没有尽头。每一次烛火熄灭,戏楼外都会响起契丹兵马巡城的声音。铁蹄踏过长街,伴随着哭喊、求饶和刀刃入肉的闷响。那些声音像故意从门缝里钻进来,提醒他们,如果这出戏失败,死的不只是台上的几个人。
第一夜,石铭教他们规矩。
“上台之前,行头不能乱。”他把每一件戏服铺在桌上,“领口、袖口、腰带、靴底,错一处,便会被老行家看出破绽。契丹人未必懂戏,但他们身边有投降的中原官吏。那些人才是最危险的。”
沈祁南换上武行短打,袖口收紧,腰间绑着一把木刀。木刀目前还是木刀,沉得不够真实。他试着抽刀,动作干净利落。
石铭看了他一眼:“你练过?”
“职业习惯。”
“你是军中人?”
沈祁南顿了顿:“算是抓坏人的人。”
石铭似懂非懂地笑了一下:“那便好。坏人在哪里都不会少。”
许乐闻坐在琴案前,一遍一遍练节奏。系统给他的琴谱不是曲子,而是一串奇怪的标记:停、起、慢、急、杀。每当他按错,戏台上方的灯就会灭一盏。最初几次,他指尖被琴弦割得血肉模糊,疼得额头冒汗。
沈祁南想让他休息,他却摇头。
“没事。”许乐闻低声说,“比之前好多了。”
沈祁南明白他的“之前”指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把从后台找到的布条递过去:“包一下。”
许乐闻看了他一眼,接过布条,笨拙地缠在指尖。
石铭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两个很像。”
沈祁南抬眼:“哪里像?”
“都觉得只要不说疼,别人就不会看见伤口。”石铭轻轻拂过袖口,“可伤口这种东西,不说也会流血。”
许乐闻指尖一顿。
沈祁南没有反驳。
第二日,契丹使者来传令。
那人站在漱芳园门外,身后跟着两名甲士。他没有进门,只把一张红色请帖扔在地上。
“三日后申时,耶律将军亲临。若戏不好看,先杀戏班,再烧太原。”
老班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石铭走出去,弯腰捡起请帖。
使者看见他的扮相还未卸尽,眼中闪过一丝下流的兴味:“你就是太原最好的角儿?”
石铭垂眸:“是。”
“抬头。”
石铭抬头。
使者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笑起来:“好。将军喜欢这样的。到时候唱得好,或许能留你一命。”
石铭也笑:“多谢将军恩典。”
他说得温顺,水袖下的手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等使者离开,赵雯雯忍不住骂了一句:“恶心。”
石铭回头看她:“这世上多的是人把伶人当物件,把女子当玩物,把城池当筹码。恶心不过来。”
“那怎么办?”
石铭看向戏台:“杀一个,少一个。”
第三日清晨,石铭带他们去了戏楼后院。
后院有一棵梅树。
这个季节本不该有梅,可那棵树却枯立在院中,枝头挂着几朵青白色的花,像雪,也像纸钱。树下埋着许多无名木牌,木牌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个简单的符号:一支簪、一把琵琶、一面小鼓。
“这些是戏班里死去的人?”许乐闻问。
石铭点头:“有些死在兵乱里,有些死在客人手里,有些死在所谓的规矩里。她们没有坟,只有这里。”
赵雯雯蹲下身,轻轻扶正一块歪倒的木牌:“为什么不刻名字?”
“刻了也没人记。”石铭说,“伶人的名字在达官贵人眼里只是取乐时喊一声的东西。他们喊完便忘了。”
白赫嘉看着满地无名牌,声音低下去:“所以你想让人记住血隐娘?”
石铭摇头:“我想让人记住,她们不是供人玩笑的物件。”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断笛,笛身裂开过,又被人用细线缠好。裂口处打磨得很平,可仍能看出当年摔断时的痕迹。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后来被父亲摔碎,我又一片片粘回来。”石铭望着梅树,声音很轻,“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唱得够好,总有一天父亲会承认,唱戏不是耻辱。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听不见你的声音,他们只是从一开始就不许你有声音。”
许乐闻低声说:“那你恨他吗?”
石铭想了很久。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因为我没有时间把一生浪费在恨他身上。”
他看向远处的城墙。那里的天色被战火染成暗红。
“我还有一场戏要唱。”
第一夜过半,漱芳园外忽然下起了雨。
雨声落在破瓦上,起初只是零星几滴,后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戏楼里的烛火被湿气压得很低,后台那些旧戏服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垂在那里,轻轻晃动。赵雯雯坐在妆台旁整理绣线,白赫嘉在台口练习举旗,许乐闻仍旧对着那张琴谱,努力把“停、起、慢、急、杀”五个节奏记进身体里。
沈祁南没有立刻休息。
他绕着戏楼走了一圈,在后门附近发现一条狭窄小巷。巷子通往太原城内,系统没有禁止他们离开漱芳园,只是在门口立着一块木牌:
【梨园规矩:三日内,行头可出楼,戏心不可出楼。】
白赫嘉看着那行字,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石铭站在门槛内,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意思是你们可以看,但不能忘了自己要唱什么。”
沈祁南问:“城里还有线索?”
“有。”石铭说,“你们若想知道这出戏为什么必须唱,可以去看看。”
赵雯雯本来怕得厉害,可听见这话,还是咬咬牙站起来:“我也去。”
许乐闻抱着琴谱起身:“一起吧。分开更危险。”
石铭没有同行。他只是从妆台上取下四枚小小的梨园木牌,交到他们手里。木牌很旧,上面刻着“漱芳园”三个字,背面则是各自身份:武行、琴师、绣娘、旗手。
“若遇契丹兵,出示木牌。”石铭说,“他们还等着看戏,暂时不会杀戏班里的人。”
“暂时?”白赫嘉抓住重点。
石铭看他一眼:“戏不好看,暂时就会变成立刻。”
白赫嘉:“……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雨夜的太原城像一具尚未冷透的尸体。
街上的灯笼被雨水打湿,红纸破开,烛火在里面奄奄一息。许多店铺门户大开,柜台翻倒,米粮散落一地,被雨水泡成泥浆。墙角有老人在烧纸,火苗刚起就被雨浇灭,他却仍旧一张一张往泥水里放,嘴里念着一家人的名字。
赵雯雯走得很慢。
她从前只在课本里见过乱世,在影视剧里看过城破,可真正站在这条长街上,她才明白“兵临城下”不是四个字,而是无数张失去表情的脸,是孩子不敢哭出声,是妇人用身体挡住女儿,是老人跪在雨里求一具完整的尸体。
一队契丹兵从街头走过。
沈祁南立刻把几人拉进屋檐阴影里。契丹兵拖着几个被绳索捆住的男人,那些人身上还穿着守军残破的衣甲。为首的士兵笑着踹了其中一人一脚,让他跪在泥水里,又用刀背拍他的脸。
“这就是中原将士?”契丹兵用生硬的话讥笑,“还不如戏子有骨头。”
那名守军抬起头,满脸血水,却没有回话。
下一刻,刀光落下。
赵雯雯差点惊叫,白赫嘉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赵雯雯浑身发抖,却没有挣开。她第一次知道,有些恐惧不是因为鬼,而是因为人。
沈祁南的手按在刀柄上。
许乐闻看见他的指节绷得发白,低声提醒:“现在不能动。”
沈祁南闭了闭眼:“我知道。”
他是警察,看到杀戮的第一反应是阻止。可在这个副本里,他们不是来救每一个眼前的人。他们的任务是三日后的刺杀。一旦提前暴露,石铭会死,戏班会死,太原城里更多人也会死。
这种无能为力,比直接面对敌人更难受。
他们继续往前,来到石府门前。
石府曾经应当很气派,门口两座石狮子被雨洗得发亮,朱门却紧闭着。门上贴着半截封条,封条上写着“石氏族中,不问伶事”。
白赫嘉读完,眉头皱起来:“不问伶事?这也太绝了吧。”
沈祁南推门。
门没锁。
院内空荡,雨水从檐角连成线。正厅里摆着石氏祖宗牌位,香炉冷了,案上却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边缘被人攥皱,墨迹晕开了大半。
许乐闻拿起来,轻声读:
“族兄敬瑭已与契丹议和,愿借兵解围。燕云诸州,或为权宜。石氏日后荣辱,皆系此举。汝子石铭沉溺伶乐,尤损门风,宜速禁之,勿令外人笑我太原石氏无人。”
赵雯雯听得火冒三丈:“他们割地求荣不丢人,石铭唱戏反而丢人?”
白赫嘉冷笑:“因为前者能换权力,后者只会让他们觉得不体面。”
沈祁南在祠堂角落发现一只被烧过的木箱。箱子里残留几片青色布料,还有一段没烧干净的戏文。纸上写着一句:
“男儿若有忠魂在,何惧粉墨上眉来。”
许乐闻把那片戏文拾起,手指轻轻抚过焦边。
就在这时,祠堂里浮现出新的回溯。
石铭跪在堂中,面前站着石父。石父年近五十,面容威严,眼神里却有遮不住的疲惫。他手里拿着那封从族中寄来的信,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李从珂将败,石敬瑭借契丹兵南下,天下人都在看石氏笑话。你偏偏还要唱戏。”
石铭说:“我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
“你让人笑,就是错!”
石铭抬头,眼神第一次带了锋芒:“让人笑的是我唱戏,还是石氏有人向契丹低头?”
石父抬手一巴掌打过去。
那一声响在祠堂里回荡很久。
石铭脸偏到一边,唇角破了。他慢慢转回来,仍旧跪得笔直。
石父像是被他那句话刺中,呼吸粗重:“你懂什么?乱世求存,谁不是低头?”
“低头求存是人的难处。”石铭说,“可把低头说成荣耀,把有骨头的人骂作耻辱,是人的卑劣。”
石父气得浑身发抖:“滚出去。”
石铭磕头,起身。
他走到门口时,石父忽然问:“你若真登台,便再也回不了石家。你想清楚。”
石铭没有回头。
“父亲。”他说,“儿从未真正回去过。”
回溯消散。
祠堂里只剩雨声。
许乐闻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他想起自己也曾在某些目光里变成异类,变成问题,变成不该出现的人。他忽然很懂石铭那句“从未真正回去过”。有时候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道门。门明明开着,却从来不让你作为你自己进去。
沈祁南注意到他的沉默,低声问:“还好吗?”
许乐闻点头:“我只是觉得,他其实一直在等一句话。”
“什么话?”
许乐闻看向那些祖宗牌位:“等有人说,他没有错。”
没人说。
所以他只好用命去证明。
他们离开石府时,雨停了。
城中远处传来更鼓声。太原的夜像一口巨大的井,压着所有人喘不过气。回漱芳园的路上,赵雯雯忽然把那段烧焦的戏文塞进怀里。
白赫嘉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带回去。”赵雯雯说,“万一石铭以后又忘了自己没错,我就念给他听。”
她说得很认真,白赫嘉原本想调侃,最后却只是点点头。
“好。”他说,“到时候我帮你念大声点。”
第二夜,系统第一次惩罚了“坏戏”。
一个新玩家从另一扇门误入漱芳园。他显然没有经历前两关,或者说经历过却没学会收敛。他看见石铭在台上练唱,先是愣住,随后吹了一声口哨,笑得轻浮。
“男的女的?这副本还挺会玩啊。”
空气瞬间冷了。
沈祁南刚要阻止,已经晚了。
石铭的唱腔停住。
【警告:玩家打断开腔。】
【判定:坏戏。】
那名玩家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台下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忽然出现无数观众影子。那些影子齐刷刷转头看他,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黑洞洞的嘴。
“坏戏者——”
“罚。”
下一秒,那名玩家身上的衣服被无形力量撕开,强行套上一件破旧戏服。他惊恐地挣扎,嘴里骂声不断,可声音很快变成尖细的唱腔。他的身体像被丝线吊起,四肢扭曲,双脚不受控制地踩上戏台。
他开始唱。
唱得凄厉又走调。
唱到第三句时,喉咙里喷出血。
赵雯雯吓得捂住嘴,白赫嘉脸色发白。许乐闻手指僵在琴弦上,不敢动。沈祁南盯着台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副本的残酷:规则不是为了戏曲美感,而是为了逼所有人明白,台上的每一秒都要拿命守。
石铭没有救那个人。
他站在戏台另一侧,眼神很冷。
等那名玩家彻底化成一件空荡荡的戏服,石铭才低声道:“他不是死于不会唱。”
沈祁南看向他。
石铭说:“他死于不敬。”
这句话让所有人沉默。
第三日黎明前,石铭独自坐在戏台上补妆。
沈祁南走过去时,他正用细笔描眼尾。镜中那张脸一点点从清俊男子变成绝色青衣,也一点点把活人的疲惫藏进胭脂底下。
“你不睡?”沈祁南问。
石铭看着镜中自己:“今日之后,有的是时间睡。”
沈祁南没有接这句话。
石铭忽然问:“沈大人,你杀过人吗?”
沈祁南沉默片刻:“现实里没有。这里有。”
“杀人是什么感觉?”
沈祁南说:“不好。”
石铭轻轻笑了:“我以为你会说,为了活下去,没办法。”
“那也是不好。”沈祁南看着他,“再有理由,也不会变成好事。”
石铭手中细笔停住。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今日杀耶律赤那,也不是好事吗?”
沈祁南没有急着回答。
“你杀他,是为了阻止更多人死。”他说,“但你不必把它说成好事。你可以记得自己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石铭望着镜子,眼里忽然闪过很淡的水光。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人评价他。有人说他下贱,有人说他妖异,有人说他漂亮,有人说他荒唐,有人说他终于有用了。可很少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委屈,也可以不必把所有牺牲都说得慷慨激昂。
“若我今日死了。”石铭说,“你们出去后,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若后世有人提起这件事,不必把我写得太英勇。”石铭低声说,“就说我也怕。我怕疼,怕死,怕父亲到最后仍旧觉得我丢人。可我更怕太原城里那些姑娘被送到契丹人席上,更怕百姓跪久了,再也站不起来。”
沈祁南看着他,郑重道:“好。”
石铭重新拿起细笔,描完最后一笔眼尾。
镜中血隐娘抬起眼。
“那就开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