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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折 漱芳园并不 ...

  •   漱芳园并不大,却像藏着数不尽的房间。
      后台的门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墙上挂着一排排旧戏服,青衣、花旦、武生、靠旗,颜色大多已经褪去,只剩暗沉的红与青。脂粉盒散落在妆台上,有些盒盖已经裂开,里面的胭脂干成一层血痂般的红。角落里有几只木箱,箱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字早已模糊。
      石铭走在最前面,水袖拖过地面,竟没有沾上半点灰。
      赵雯雯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他走路好稳。明明穿着那么重的行头。”
      白赫嘉回答:“练出来的吧。”
      许乐闻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石铭手腕上。那里被水袖遮住,只在石铭抬手时短暂露出一截皮肤。那截皮肤很白,却有几道旧伤,像被绳索长期勒出来的印子。
      沈祁南也看见了。
      他没问。
      石铭停在一只黑漆戏箱前,弯腰打开锁扣。
      箱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沉旧的香气涌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青衣行头,旁边放着一双绣鞋、一支断笛、一面铜镜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纸泛黄,字迹清秀而克制。
      赵雯雯忍不住伸手,却在碰到信纸前又停住,抬头看向石铭:“可以看吗?”
      石铭轻轻点头:“本就是给你们看的。”
      沈祁南接过信。
      信上写着:
      父亲大人:
      您说戏子误国,说伶人下贱,说石氏门楣不该出一个唱青衣的男儿。儿不敢辩。儿只知城中百姓皆在等一条活路,戏班女子皆在等一个人替她们去死。
      契丹人要看最好的角儿,儿便去。
      您说男儿该守家国,不该涂脂抹粉。儿今日便涂脂抹粉,去守这家国。
      若儿不死,请为儿正名。
      若儿死了,便不必葬入祖坟。儿这一生,已叫祖宗蒙羞太多。只愿父亲有一日想起儿时,不再说“那是石家的耻辱”,而说一句——
      他也曾有骨。
      信纸到这里戛然而止,末尾没有落款,只沾了一点淡淡的胭脂印。
      赵雯雯看完,眼圈忽然红了:“他写给父亲的?”
      石铭没有回答。
      白赫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父亲没收到?”
      “没有。”石铭说,“我没寄出去。”
      “为什么?”
      石铭看着那封信,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情绪,却不是后悔,而是很淡很淡的自嘲:“因为我知道他看了也不会信。”
      戏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战马嘶鸣。
      那声音穿过厚重木门,带来铁甲摩擦与哭喊。几人同时回头,后台墙面像被水洗过一般变得透明,浮现出一段回溯影像。
      那是一座太原城。
      城墙上火光冲天,远处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逼近。城门下挤满拖家带口的百姓,有人跪地求守军开门,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把家中仅剩的粮袋塞给士兵,只求换一条生路。可城楼上的旗帜已经换了颜色,投降的守将跪在契丹将领面前,抖得像风里的草。
      一个身穿契丹甲胄的男人骑在马上,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他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笑意残忍。
      “听闻太原伶人冠绝天下。”男人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三日后,漱芳园设宴。本将要看最好的戏。”
      一名老班主颤声问:“若……若无人能演呢?”
      耶律赤那勒住缰绳,笑了一声:“那便屠城。会唱的留下,不会唱的,也不必活。”
      影像里,人群死一般安静。
      下一刻,镜头转到戏班后台。十几个女子挤在一起,脸色惨白。有人紧紧抱着琵琶,有人把戏服往怀里藏,有人崩溃地哭:“去了就是死,不去也是死,我们还能怎么办?”
      老班主背对着她们,一夜之间像老了二十岁。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推门进来。
      他眉眼清俊,身形修长,衣上还带着世家子弟的干净贵气。可他怀里抱着一只旧戏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青色女蟒。
      老班主怔怔看着他:“石公子?”
      年轻人说:“这出戏,我来唱。”
      “可你是石家人。”
      “石家已经有人降了。”年轻人垂下眼,“总该有人不降。”
      画面散去。
      后台重新恢复昏暗。
      赵雯雯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倔强地说:“所以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唱戏才去的,他是为了救那些姑娘和全城百姓。”
      沈祁南看着石铭:“你要唱什么?”
      石铭走到桌边,拿起一张戏单。
      戏单用朱笔写着四个字:
      《浣纱刺吴》。
      “西施入吴。”石铭说,“美人献舞,袖藏鱼肠,刺杀夫差。”
      白赫嘉皱眉:“这不是历史原本的情节吧?”
      “不是。”石铭语气平静,“但契丹人听不懂。他们只想看美人,看风月,看中原人的软骨头。”
      他指尖轻轻点在戏单上,朱砂染上指腹。
      “那我便让他们看清楚,水袖下面藏的不是媚骨,是刀。”
      沈祁南开始检查后台道具。
      他找到几杆木枪、一对短刀、一只鼓槌和几枚旗帜。按照系统规则,行头与道具会在对应段落解锁为真实武器。换句话说,在开场之前,这些东西看似只是木头和布;一旦戏进入武打,它们就会变成杀人的东西。
      白赫嘉被分到旗手,系统给他的道具是一面破旧军旗。旗杆看起来不过是竹制的,敲在地上声音很空。他试着挥了挥,苦笑:“我这个身份听着像背景板。”
      石铭看了他一眼:“旗手不是背景。戏台上,旗在哪里,兵就在哪里;旗落,阵就散。”
      白赫嘉怔了一下。
      赵雯雯的身份是绣娘。她在妆台旁找到一盒金线和一排细针。系统提示浮现:
      【绣针可缝合戏服破损。血隐娘行头完整度低于百分之四十时,唱腔失败。】
      赵雯雯立刻把针线收进怀里:“懂了,我负责后勤。”
      许乐闻走到琴案前。
      那里摆着一张旧琴,琴弦有一根断了,剩下几根也锈得发黑。他刚伸手碰到琴弦,指尖便被割出一道小口。血滴落在琴面上,木纹里慢慢亮起一行字:
      【琴师职责:控节。】
      【锣鼓错一拍,刀会慢一寸;琴声断一息,唱腔失一魂。】
      许乐闻脸色微白。
      沈祁南走过去,低声问:“能行吗?”
      许乐闻抬起眼:“我不会弹琴。”
      “系统不会给完全做不到的任务。”沈祁南看着琴,“它要的可能不是会弹,而是保持节奏。”
      许乐闻指腹仍在流血。他用袖口按住,沉默片刻后点头:“我试试。”
      石铭忽然开口:“你不必怕弹错。”
      许乐闻看向他。
      石铭站在烛火阴影里,凤冠的珠帘遮住半张脸:“人这一生会错很多拍。只要你还肯接下一拍,就不算坏戏。”
      许乐闻怔住。
      这句话像极了天台上沈祁南对他说过的话,不问,不逼,只把最后一点体面留给他。他低头看着那张琴,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他们在漱芳园里继续寻找线索。
      妆台后方有一面铜镜。镜面蒙尘,镜背刻着一行小字:宁为戏中鬼,不做阶下囚。
      赵雯雯伸手抹去镜面灰尘,镜中却没有映出她的脸。
      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小小的石铭趴在戏楼栏杆上,眼睛亮得惊人。台上正演《浣纱记》,男旦扮作西施,水袖一甩,满堂喝彩。孩子指着台上的人,仰头问身边温婉的妇人:“娘,那个人好漂亮。”
      妇人轻轻笑:“那是男人扮的。”
      孩子睁大眼:“男人也可以这么漂亮吗?”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戏台上,人可以成为任何人。”
      镜面一晃。
      十二岁的石铭躲在后花园里跟着老班主学唱。他声音还稚嫩,却已有天生的清亮。老班主听完一折,激动得连烟斗都忘了抽:“你这孩子,天生该吃这碗饭。”
      少年石铭高兴了一整夜。他抱着母亲送他的竹笛睡着,梦里都是锣鼓声。
      镜面再晃。
      十五岁的石铭被父亲撞见在后院穿水袖练身段。石父暴怒,抬手摔碎了那支竹笛。
      “戏子乃下九流!”男人怒斥,“我石氏门楣,被你丢尽!”
      少年石铭跪在祠堂里,膝盖下压着碎瓷。外面下了一整夜雨,他就对着祖先牌位,在心里默唱了一整出戏。唱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跪着,还是被钉在了那里。
      镜面最后一次亮起。
      二十岁的石铭在家族宴上被堂兄逼着唱一段。满座宾客大笑,有人说:“石家的少爷,比女人还女人。”
      他笑着喝完一杯酒,回房后吐了一夜。吐到最后,嗓子里全是血腥味,仍旧没有哭。
      赵雯雯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白赫嘉站在她旁边,很久没有说话。他平日最爱插科打诨,可这一次,他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迫把所有委屈吞回去的少年,低声说:“他们凭什么。”
      石铭似乎听见了,却只淡淡道:“凭他们觉得自己站在台下。”
      “台下就能审判台上吗?”赵雯雯红着眼问。
      石铭看着她,目光终于柔和了一瞬:“所以我后来明白,若台下不肯给我一条活路,那我便把台上变成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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