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之上》蓝春

9、水底 我们一起的

　　那颗四叶草，最终被舒绿夹在了给林漆泽的信纸里。

　　为答谢池岸，她请他喝饮料。

　　池岸说不用，舒绿没管他，拉着他去到小区门口的小商店。

　　冰柜门被打开，冷气溢出，舒绿眼神探寻，拿了一听可乐。

　　“小满，你喝什么？”

　　面前冰柜里摆放的饮品种类繁多，挑花眼，池岸说：“都行。”

　　舒绿凑近找，故意地说：“这好像没有叫都行的饮料啊。”

　　池岸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瞳仁一颤，赶忙解释道：“我是说什么都可以的意思......”

　　越说越小声。

　　“知道了，”舒绿瞥他一眼，使坏，“小孩能喝冰的吗？”

　　池岸反驳，“什么小孩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将曲思婷那副做派学去了，“哦......”
　　“那秀萍阿姨允许你喝冰的吗？”

　　池岸耳根红了，“我喝冰东西不用再问我妈了。”

　　真不经逗，舒绿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橙汁，问他：“这个可以吗？”

　　池岸点头。

　　付了钱，舒绿将橙汁塞他手里，“我要去寄信了，你快回家吧。”

　　说完转身朝小区外走，没停留，没回头，只是抬起拿信封的手挥了两下。

　　橙汁是冰的，瓶身遇到热气凝聚了一颗一颗水珠，晕了池岸一手。

　　-

　　隔了一周，舒绿收到林漆泽的回信。

　　信是在回去的公交车上看完的。

　　林漆泽在信里答应了她说下个暑假来杏海过的这个提议。
　　只是得去接她。

　　舒绿读到这在心里应好。

　　林漆泽还在信里斥责她，她走后，她课间上厕所都只能一个人了，不过想想她也是一个人的话，那她们也算共苦了。

　　舒绿没忍住笑出声，周围有人看过来，她屏住呼吸，收敛了点，只是憋得肩膀止不住颤。

　　公交车到站点，舒绿收起信，下了车，心情有些许愉悦。

　　快到小区门口时，意外碰到曲思婷。

　　她坐便道上捂着脸颊，咧起嘴。

　　舒绿走近，喊了她一声。

　　曲思婷抬头，“绿，你干什么来？给你发消息没见你回。”

　　“朋友给我寄了信，我去拿了。”路上光顾着看信，没看手机。

　　曲思婷打趣，“这么文艺？”

　　舒绿却指了指她捂着的脸，“你脸怎么了？”

　　曲思婷将手放下，给她看，舒绿清晰看到她脸上未消的巴掌印，脸颊红肿，皮肤被指甲划破了几道口子，渗透血丝。

　　“我去要钱了。”

　　舒绿明白了，没说话，转身走了，不一会，提着一个白色透明塑料袋回来了。
　　从里面取出冰袋给她。

　　曲思婷接过就往脸上贴，不知是冰的还是疼的，嘶了声。

　　舒绿看她一眼，从袋子拿出碘伏。

　　曲思婷喋喋不休：“虽然挨了一巴掌，但要回了一部分。他们死要面子，我可不要，我趁着客人多的时候到店门口闹了一场，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客源他们才舍不得舍弃，给了我点钱赶紧打发我走了，绿啊，你不知道，他们当时的脸黑得跟烤肉的黑炭一样！”

　　她笑得停不下来。
　　舒绿喊她：“你别动啊......都没涂上呢。”

　　等笑够了，曲思婷拿烟开始点。
　　舒绿说：“抽烟不好。”

　　“我知道。”

　　“那你......”

　　曲思婷问：“你听过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故事吗？”

　　舒绿说在小学时就看过了。

　　曲思婷举起烟，“那你瞧，卖火柴的小女孩有火柴，而我有烟。”

　　舒绿一愣，嘴唇动了动。
　　一开始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学坏，表达反抗。

　　可如浮萍般的人，是会想抓住一些什么的。

　　她在幻想自己有能许愿的火柴。

　　曲思婷笑：“不用担心。”

　　愿望会实现，坏习惯能改掉。

　　“对了，”曲思婷眼神盯上她锁骨间，衣领隐隐约约透露出一小块疤痕，“你这是怎么弄的？早想问了。”

　　空着的手不自觉抬起摸了下，粗粝的手感传回指尖，舒绿声音轻淡，“小时候没注意烫到了，没养好，留疤了。”

　　“现在技术厉害，应该能去掉。”

　　“应该吧。”

　　突然，曲思婷示意她看，“诶！这不是之前碰到的那个小孩吗？”

　　舒绿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收起棉签。

　　池岸于她们身边经过，手上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有杏香书店两个字。

　　舒绿喊住他，“小满。”

　　闻言池岸脚步停顿住，转过头。
　　想到她们刚刚的谈话，视线下意识往舒绿锁骨间看去。

　　撞见那抹往外绽放的痕迹，眼睛眨了下，又很快移开了。

　　“你去书店了？”舒绿问。

　　“嗯。”

　　曲思婷把烟掐了，“好学生啊。”

　　池岸没回话，握紧了袋子，察觉到他的不知所措，看那颗四叶草的份上，舒绿对着曲思婷说：“你别逗他了。”

　　曲思婷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舒绿哪能说出那糗事，还是让她帮忙染黑那天的事，多丢脸。
　　她随口说道：“算得上邻居。”

　　“哦，行了，不逗了，”曲思婷站起来，“走，带你玩去。”

　　“啊？去哪儿？”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你还怕丢啊？”

　　那倒不是，认识她来那么久，她知道曲思婷是怎样的人。

　　曲思婷对着池岸道：“邻居弟弟，一起吗？”

　　池岸眼睛一睁，愣愣地看着她。

　　曲思婷噗呲笑出声。

　　她就言行不一。

　　池岸这会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舒绿扭头问他：“小满，你去不去？”

　　池岸又愣了两秒后，点了点头。

　　-

　　曲思婷带他们去了商场里的电玩城。
　　她在兑币机充了一百块钱，游戏币如流水哗哗掉落。

　　她抓了一把，剩下的连带那个红色塑料筐子都给了舒绿，又指了指旁边的跳舞机，“我去玩会这个，等会来找你们啊。”

　　舒绿拿着筐子和池岸大眼瞪小眼。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种地方。

　　上次来是在暑假，刚到杏海那阵，看什么都新奇，当时她只玩了抓娃娃机，币花光了，娃娃毫发无伤躺原地。

　　室内装横炫酷，很有赛博朋克风，红蓝调灯光晃眼，音乐放着时兴热曲，仿若令人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今天周末，人不少，大部份跟他们年纪差不多，三两成团。

　　舒绿问池岸玩什么，池岸依旧回答都行。

　　于是她决定先抓娃娃。

　　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舒绿在娃娃机前一个一个打量，隔着玻璃，寻找里面的合眼缘的娃娃。

　　“这个可爱。”她指向一台机子，恰好这个位置没有人，她走过去，投币。

　　池岸跟上她，往娃娃机里看了一眼，里面躺着满满一机的兔子。

　　穿着蓝色背带裤，头戴蓝色渔夫帽，很呆萌。

　　然而现实很骨感，摔倒后压根爬不起来。

　　舒绿没夹出任何一只。
　　似觉得尴尬，她让池岸试试。

　　巧的是，池岸也失败了，舒绿显然意料之中，毕竟，这夹子实在太松了。

　　但有人一起尴尬，那她就不尴尬了，还安慰起他来，“没事，我们去玩别的。”

　　等舒绿拽他走，池岸才反应过来，一脸顿悟。

　　直到走到一汪水池前，舒绿停下。

　　这水池其实是个充气儿童泳池。
　　型号不大，氧气泵通入管子到水里，咕噜咕噜冒气泡。

　　水池里游着几十来条金鱼，不多不少，红的黑的都有，它们在水里晃荡，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

　　工作人员过来，问他们要玩吗？

　　纸捞金鱼不能用游戏币，得单独付钱，十五块钱三个网兜。

　　舒绿没犹豫，扫码付了钱。

　　等工作人员将纸糊网兜拿来，她全都塞到池岸手里，指挥他，“小满，你来。”

　　池岸堪堪拿稳，他傻眼，“啊”了声。

　　“愣着干吗？”

　　“......”

　　两人凑到泳池边缘，水池里的水很清澈，金鱼游过，涟漪和气泡混在一起。

　　“我想要那条。”舒绿指向角落。

　　那是一条很标准的金鱼，通体清透的金色，水波里摆动尾巴，荡漾开来，金光闪闪。

　　池岸眉头皱了一下。

　　舒绿见他为难，“不行就算了。”

　　他哪有说不行。
　　只是在想三张网兜能不能捞到。

　　池岸欲言又止，最后挤出几个字，“我试试。”

　　舒绿当甩手掌柜，让到一边。

　　池岸拿好网兜，瞄准目标，缓慢斜着入水，将要靠近时，速度加快，但那鱼儿更为敏锐，一下就滑走了，捞了个空。

　　鱼受惊游得快，池岸赶紧乘胜追击，捞第五下时，第一个纸兜破了。

　　池岸不免紧张起来，偏了偏头，舒绿目光锁定着那条小鱼。

　　她好像真的很想要。

　　池岸开始第二个。

　　鱼儿逃，他追赶，氛围莫名急切紧迫，几番下来，第二个纸兜也破了。

　　本以为捞鱼很简单，实操下来才感受到难度。
　　这鱼太活泼了！

　　舒绿叹了口气，对最后一个不抱什么希望了。

　　池岸开始了最后一个。

　　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将动作放得更慢，更轻，鱼儿不知危险，悬在纸兜上方，纸兜在水里泡得时间也变得悠长。

　　舒绿和池岸同时屏住呼吸。

　　突然，那鱼似乎察觉到什么，准备溜走，舒绿倒吸口气，音量不由拔高，手指着它道：“小满，快！”

　　池岸抓着纸兜的手立马往上一挑。

　　鱼终于躺在了纸面。

　　......

　　曲思婷跳得满头大汗。

　　她到工作台要了几张纸巾擦着汗，找到舒绿跟池岸两人时，他们正坐休息的长椅上。

　　她走过去，两人倒挺认真，聚精会神看手里的透明塑料袋，那里面赫然游着一条金鱼。

　　“哟，捞上了？”

　　俩小孩抬头，眼睛亮得一致。

　　几人玩了会，到下午四点多，准备回去，曲思婷去麦当劳买了三个甜筒。

　　鱼在池岸手里，被装在一个盛满水的塑料袋中，他小口咬食甜筒。

　　边上，曲思婷在和舒绿说话。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和你告别的。”
　　“啊？”舒绿咬甜筒外边那层脆皮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

　　“钱拿回了，我也要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再和他们在一起那就真是等着被吃抹干净，到时候连骨头都不剩。”

　　舒绿知晓她说的是事实，沉吟片刻，“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十点的火车。”

　　“这么快？”

　　“对，”曲思婷几口将剩下的甜筒吃完，“就是要速度，不给他们要回钱的机会。”

　　舒绿没问她选择去的地方，只说：“一路平安。”

　　曲思婷笑得很开心，“当然。”

　　快到小区门口，曲思婷先一步离开，赶着回去收拾东西，剩下的路途只有舒绿和池岸两个人一起走。

　　大约是听到那个离别的消息，路上两人也没怎么说话。

　　直到进了小区，要上楼，池岸问她：“这鱼怎么办？”

　　“你拿着。”

　　“啊？”池岸显然懵了。

　　舒绿理所当然，“鱼是你捞的，但是我选的，所以这是我们一起的小鱼，只不过是放你那而已。”

　　池岸思索着其中联系。

　　舒绿才不会告诉他，她单纯是因为不想应付童琳的问题。

　　一想到问这鱼是哪里来的，她还要费尽心思去解释，就很烦。

　　最后，池岸似懂非懂，轻轻“哦”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