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之上》蓝春

8、水底 酢浆草的第

　　从宋秀萍家回去已是晚上九点多，舒绿是跑出来的，没带钥匙，她在门口徘徊，不知要不要敲门。

　　楼道的感应灯熄灭，她才察觉到从门口透出的橙色光芒。

　　门并没有关。

　　舒绿伸手碰上，却没推开，她还是有点纠结，正当给自己心理建设下定决心时，门从里面被拉开，她抬头，对上舒乔华的眼睛。
　　一瞬间，她有些脸红。

　　舒乔华看她一眼头发，紧接着换鞋。

　　“走。”他先说了第一句话。

　　舒绿全身紧绷，没有问他去哪，只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一路上，舒乔华都没有说第二句话，舒绿神游，心里嘀咕，就算是要把她送回南港镇，也至少要等她带行李走吧，总不能因为衣服是来杏海买的就不给她了，真小气。

　　舒乔华不知道她内心的小九九，带她走向一个小门面，白炽灯明亮，而灯光下，老板一手掀起盖子，一手握着长柄勺往锅子里搅，白色的雾气弥漫缭绕，还没靠近，舒绿便闻到了很浓郁的骨汤味。

　　门面小，桌子摆放在外面，不算多，六七张的样子，上面铺好了一次性的红色塑料桌布，一包纸巾，一个啤酒起子压重量，没被压到的地方随着夜晚的春风轻轻地飘动着。

　　“乔老板，来了。”老板应该是认识舒乔华。
　　舒乔华和他打招呼，“宋老板。”

　　“这位是？”宋老板看见舒绿，好奇问了这么一嘴。

　　闻言，舒乔华也回头看了一眼舒绿，女孩安静地站哪儿，头顶的光扑洒在她身上，映照她那双杏眼。

　　他转回头坦然回道：“我女儿。”

　　舒绿心里涌起小阵海浪。
　　宋老板也挺震惊，“你女儿？你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舒乔华笑笑，跳着回答，“这些年忙工作，一直养在她爷爷哪儿。”

　　宋老板顿了秒，心领神会，也哈哈大笑两声，转而问舒绿，“来，丫头，吃点什么？”

　　舒绿看向舒乔华，舒乔华示意她上前，也在这瞬间，舒绿懂得了他的意图，他以为她没有吃晚饭。

　　她上前，才发现是麻辣烫，但是是骨头汤底，很香，她随便拿了一些自己爱吃的菜，舒乔华给她加了一块泡面，又给自己挑菜。

　　宋老板问：“辣椒和香菜葱都吃吗？”

　　舒绿：“不要香菜，辣椒只要一点点。”

　　她吃不了太辣。

　　舒乔华动作微微一滞，将自己那份递过去，“我也不要香菜。”

　　两人坐在靠边的桌子，麻辣烫很快就好了，各自安静地吃着，舒乔华吃得快，擦完嘴，静静看舒绿吃，舒绿被看着吃得缓慢。

　　“头发染回来了？”

　　舒绿咀嚼的动作停了，“嗯。”

　　舒乔华问：“你怪我吗？”

　　舒绿沉默。

　　她无疑是怪他的，从在南港镇就怪了，现在也是，怪他把她接回杏海只是因为童琳的一句话，怪他不在意她，不关心她。
　　但她不能说怪，因为这些是她自己要的，别人没说给，她强求不到再去怪他的话，没有道理可言。

　　所以她摇头。

　　舒乔华好一阵没说话，顿了下，“我是因为你童姨的话将你接来杏海不假，只不过是提前了，本就准备在你高中毕业那年接你的，她说不如早点接来，多感受一点东西，毕竟南港镇太小太局限了，我思索着觉得行。”

　　“我承认，我对你关注得少，与我而言，童琳才是陪伴了我更久的人，理应偏向她一点，”他叹了口气，“但是小绿，你是我的女儿，是这世上与我有血缘的亲人，那些年的缺席我很抱歉，是我没准备好做一个父亲，所以，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舒绿愣住了，没说话，过了会，极快点了下头，又立马低下，一点一点将碗中的麻辣烫吃完了。

　　-

　　暑期结束，舒绿正式转入杏海一中。

　　恰逢高二分班，班级学生都被打乱，转校生倒不那么显眼了。

　　开学第一天，熟悉的同学自动连接，剩下的也飞速建立友谊，但总会有人落单，舒绿便是那个人。

　　她无法刻意去找人做朋友，在她心里，朋友的意义是很重要的。

　　第一个星期，没什么事，终于熬到周末，答应林漆泽要给她写的信，舒绿守约。

　　她到小卖部挑挑选选，找到一个浅绿色的信封，不想上楼，索性直接在楼下写，准备找一个人少的树桩桌子开工。

　　四周找寻时，突感身后有人，舒绿警惕回头，池岸被她反应吓得接连后退。

　　见是他，舒绿瞪眼。

　　那天宋秀萍让他喊的那声姐姐，他终究是没叫出口的。

　　他嘴抿得死死的，宋秀萍看他这反应奇了怪，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

　　舒绿却知道原因，摸了下自己乌黑浓密的头发，掩嘴笑了。

　　当时池岸一溜烟进了厨房去帮池义，她还善解人意地说，“没事的阿姨。”

　　确实坏，所以他不喜欢她也是应该的。

　　现下，她问：“你跟着我干什么啊？”

　　池岸脸涨红，“我回家。”

　　“哦。”

　　舒绿给他让位置，池岸步履匆忙，跟逃一样远离。

　　没多远，舒绿又喊住他，“小满。”

　　前面的人紧急刹车，他猛地转回头，舌头打结，“你你你......”

　　“我我我什么？”舒绿歪头不解。

　　池岸声音有些急，“这是我小名。”

　　她蛮横霸道，“小名就不能叫了？”

　　池岸说不过她，干脆直接走，舒绿跑上前拉住他，“小满，你帮我找个东西吧。”

　　说是请求，却无赖地拽住他不让他走，池岸悄悄地缩手，“找什么？”

　　舒绿将信封塞口袋，空出手指向边上的杂草地，说：“四叶草。”

　　-

　　舒绿从小就很喜欢四叶草这个意象。

　　追溯原因是要从小学时候说起。

　　有一阵，不知道怎么，学生群体里传起流言，说找到三叶草的第四片叶子，会获得无穷无尽的幸福。

　　那时候三叶草很常见，路边的角落就生长着茂密的一片，却没有人见到过四叶草，有人将这句话视为无聊玩笑，有人不服输在大堆一样的草里翻寻。

　　舒绿哪种人都不是，她不需要这种虚拟的、摸不着的东西。
　　她不认为世界上有四叶草，也不认为一片叶子能衍生出那么多美好的寓意。

　　但林漆泽就是第二种人。

　　她拉着她一起找。

　　后来林漆泽并没有找到，她也有些摇摆这个传闻的真实性，直到很久过后，舒绿与她到了一个书店。

　　小镇的书店不是完全为书店，分了区，还卖本子，水杯，发圈，零食......
　　像一个杂物铺。

　　舒绿挽着林漆泽的手，在一个红色塑料格盒前站住，她们在里面掏宝，还真让她们掏到了。

　　那是一条项链，底下坠着一块透明浅绿渐变的圆形树脂，中间被存入一片叶子，有四个叶片，偏深绿，被封了层，亮亮的。
　　是多么的清新特别。

　　她和林漆泽都看呆了。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四叶草啊！

　　......

　　池岸弯着腰，细白的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又一片酢浆草，舒绿觉得无聊，打算先开始写信。
　　反正池岸会给她找，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延续那份“坏”。

　　舒绿一屁股在木桩子上坐下，“你找吧，我去写信，你不能偷看。”

　　池岸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动了动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头继续找。

　　舒绿乐得自在，摊开信纸开始写信。

　　这年智能手机已流行，舒乔华也给她买了一个触屏款，通讯聊天非常便利。

　　至于为什么还要用这么老派的方式交流？林漆泽是没有自己的手机的。

　　包括来杏海前的她，同样没有。

　　又是小学时候，那会儿Q.Q风靡，有同学撕了张横线纸，一个个来问大家的Q.Q号，问到舒绿，她懵了，摇头说没有。
　　那个同学眉头一皱，说她Q.Q号都没有，真土鳖。

　　实际上，那时候她连他说的Q.Q是什么都不知道。

　　舒正年对手机需求低，除了打电话基本上没其他用处，林漆泽家里倒是有，但害怕手机误她学习，基本上不让她碰。

　　两人终于有Q.Q号，还是学校每周一的那节信息课，老师控制电脑室全部电脑讲大半节课，剩下时间让他们做作业，舒绿跟林漆泽就会偷摸登上Q.Q，跟风养上Q.Q企鹅。

　　但也会碰到运气不好的时候，老师让他们做作业的时候会将网断掉。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林漆泽早在她来杏海的时候就说好了，一定要写信。

　　信是寄到学校的，学校有专门收信的窗口，所以直到开学后，舒绿才开始给她写信。

　　写点什么好呢？
　　舒绿提笔，从她来杏海写起，写这座城市的随处可见银杏树，写她学会了共享单车，跟普通的单车比起来速度快了很多，只是刚骑的时候她还很害怕。

　　她还写了舒乔华和童琳的婚礼，写第一次染发。
　　写她在学校一个人，写她想念她。

　　最后她在信的末端写到：
　　下个暑假来杏海过好不好？

　　笔盖合拢，舒绿拿起信纸看了一眼，等墨全干了，小心地折起放进信封里。

　　池岸还在那里认真地寻找，她起身走到他身后，正准备拍拍他的肩膀和他说，找不到没事的，本来就是概率极低的事。

　　池岸比她先一步直起身，转回头。

　　两人距离近，都吓了一跳。

　　舒绿往后仰了下，回过神大喘气，问他，“你干吗啊？突然回头。”

　　池岸也被吓得不轻，瞳孔跟那灯泡开灯那一瞬似的，乍亮，他嘴唇抖着，手也抖，抬起的时候还颤着。

　　他手上皮肤沾了小块泥，而大拇指与食指中间，捻着一小颗酢浆草。

　　舒绿定睛一看，细细一数，四片叶子。

　　还真给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