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之上》蓝春

6、晴空 天台少年

　　池岸正要说什么，舒乔华点的餐到了，送餐员打来电话，舒绿看向门口，见他车已经停稳，她接起说了句马上来。

　　挂完电话，瞥向池岸，问：“吃饭了没？”

　　池岸愣了下，摇头。

　　舒绿了然，“行，你站这别走。”

　　离得近，一去一回没多长时间，就几步路，回来池岸果真静立不动等着她。

　　舒绿有点讶异，还挺听话的。

　　舒乔华不知道点了些什么，大概有五六个盒子，重死了，塑料袋子勒得她手疼，她赶紧指挥池岸把角落收起的折叠桌立起。

　　桌子一般都会摆出来，刚刚她们那群人聊八卦便收起了。

　　将饭菜放桌上后，她甩动两下手，转身进去商店，从冰箱里拿出瓶无糖绿茶，又给池岸拿了瓶橙汁。

　　问他要喝什么不如直接拿，拿什么他就喝什么，没得挑。

　　付完钱出来，池岸还站着，舒绿将那瓶橙汁放他前面的桌面，“陪我吃点，愿意吗？”

　　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舒绿绕到他对面已经开始拆袋子。

　　池岸看了那瓶橙汁一会，又看了她一会。

　　她低着头没发现。

　　舒乔华点了四个菜，可能看菜多，服务员多拿了盒饭，也是凑巧。舒绿将那份饭递到池岸面前。

　　这应该是乔上人家的菜，醋溜土豆丝，青椒肉丝，红烧豆腐，还有份糖醋排骨。都是很家常的菜。

　　两人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周围住户往来，他们像被隔绝在外了。

　　吃到一半，池岸忽然开口，“她们对我挺好的。”

　　舒绿不解，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下意识想反驳，我就对你不好？

　　可下一秒，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些画面，便哽住了。

　　她吞下想说出那句话的冲动。

　　又想，哪里好，几句口头的安慰吗？傻孩子，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呢，不过，感受到的如果是善意的话，那就也可以不用知道了。

　　视线瞟过他的左胸，那里有个蓝色图标，是杏海一中的校徽图案。

　　舒绿夹了块排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按时间算，你现在不应该读大一了吗？怎么还在杏海一中，你留级了？”

　　挺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完这句话，舒绿掀起眼观察他的神情。

　　池岸站得直，坐得也直，拿筷子的手丝毫没抖，脸上没多余表情，“我休学过一年。”

　　舒绿也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坦荡地回答了，反而显得她的试探多此一举，怕戳他痛处，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好半天，“高中这个点就放学了？”

　　“没，”池岸顿了下，“是我不用参加晚自习。”

　　不用参加晚自习的理由有很多，但这刻舒绿没由来想起那些流言。

　　想打探的心压制不住，但再问下去就显得太昭然若揭了，舒绿拧开绿茶喝了口，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那天晚上怎么那么晚还在外面？”

　　池岸沉默。

　　舒绿捕捉到他的迟疑，“不方便说？”

　　池岸放下手中的筷子，抬头看向她。

　　“你在关心我吗？”

　　他眼里是沉静的，像许久没风吹动的湖面，清透得不像话。舒绿却总觉得哪儿不对，眸光微动，看他一眼，没移开。

　　池岸也没躲。

　　两人就这么直直相看。

　　舒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看我干什么，吃饭。”

　　“哦。”池岸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看着池岸吃饭的模样，舒绿脑子有些混乱地回忆，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

　　舒乔华和童琳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还带回份宵夜。

　　舒绿早回了房，舒乔华喊她出来吃，舒绿不饿本想拒绝，但想到什么还是打开了房门。

　　童琳晚上很少吃东西，这会儿陪舒乔华喝点酒。

　　舒绿过去坐下，开了罐啤酒。

　　少见的和谐，舒乔华兴致高，问她一些在榆水的事。

　　在榆水上大学那几年，舒绿很少跟家里联系，但也没完全断开。这些年回家次数更屈指可数，她没怎么关注其他，只是将注意力都放自己身上。

　　总归生疏，一问一答几句，就开始沉默。

　　舒乔华还没习惯和她关系拉近，僵持不下便喝酒，诉说自己饭店的事，顺手给童琳剥了只虾。

　　舒绿撑着脑袋看向两人。

　　他们也不避讳，当着她面自然相处，喂虾，擦嘴。

　　别提多腻歪。

　　童琳和舒乔华结婚多年，没再要孩子，一直过着二人世界，情感浓度无疑是令人艳羡的。
　　也是这一点，他们没选择搬家，不愿舍弃这个房子里的那点回忆。

　　舒绿看不下，撇过脸，抽出串羊肉咬着。

　　等童琳虾吞下肚，嘴角擦干净了，她随口一提，“对了，今天我下去取餐时，听到有人在聊池家，是我们楼上那家吗？”

　　童琳“诶”了声，抬眼看向她，意有所指，“你不是上次还送池家那孩子回来吗，怎么不问他？”

　　舒绿发笑，“我缺心眼啊？”

　　当人面直白问这种事。

　　童琳短暂地噎了下。

　　“你跟池家那孩子很熟？”这次是舒乔华在问。

　　“就小时候碰见过蛮多次，顺道的事，当乐于助人不行？”

　　舒绿说得坦荡随意，支起脸看两人一眼。

　　他们以前忙，谁在意过她，她跑谁家吃饭他们又知道什么？

　　懒得解释。

　　大概是察觉舒绿对这事感兴趣，恰好自己知晓点内幕，舒乔华絮叨出口：“前些年池义被人做局，把钱都输光了。”

　　不小心吃到羊肉上撒的辣椒颗粒，刺激到舌尖，舒绿动作一顿，心往下沉，“做局？”

　　“嗯。”

　　舒乔华说道：“不知道从哪里认识的牌友，开始只是被喊去边上看，慢慢被撺掇上手，池义这人懂这些不是好玩意，瘾不大，偶尔打几把娱乐性质也算合群，但这就跟慢性毒药一样，那些朋友甩鱼钩钓鱼呢，池义赢了几把，胆子就放大了，从几十一把到几百一把，胃口愈发大。”

　　记忆中，池义来杏海前是开了一家家具店，搬来杏海后迁了地，仍旧赶着老本行，宋秀萍心思在池岸身上，白天会去帮衬他，两人日子平和幸福，不至于大富大贵，也不会四海为家。

　　但赌钱这事，宋秀萍肯定不会拿钱给他，舒绿不免问：“哪儿来的钱？”

　　“贷款的呗。”

　　童琳总算接上话，挺不屑，“他以为偶尔借一次没问题，反正家里有些钱能兜底，就这么被忽悠借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东窗事发被老婆知道了，起了争执，闹离婚。”

　　舒乔华抿了口酒，摇头叹气，“那些朋友可真不是好东西，喊人当托，偷偷对牌，坑池义呢，池义哪里玩得过他们。”

　　......

　　一切好像串联在了一起。

　　池义性情大变，整日酗酒，对妻子大打出手，以至于美满家庭四分五裂，宋秀萍逃离了他。
　　那么，池岸呢？

　　这又是全部的真相吗？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消息太凶猛，还是吃到的那颗辣椒粒，胃部隐隐作痛。

　　没心思再听其他，舒绿没胃口，放下烤串，寻了个借口回了房。

　　-

　　难得太阳日。

　　舒绿睁眼时，阳光已从窗户透进来，跳到她的皮肤上，温热的触感明显，她动了动手，抬起遮住了眼睛。

　　又缓了两分钟，才坐起来。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不知是太久没回来的原因，还是心里那份习以为常缺失的归属感在作祟。

　　客厅没人，舒乔华和童琳都出门了，洗漱完，舒绿回到房间换衣服。

　　那天回来的时候并没打算待多久，仅带了一身换洗的衣服。

　　所以这会儿，她连衣柜都没有打开，只是换了件稍微贴身的内搭，重新套上那件风衣。

　　四周环顾一圈，空荡荡，与客厅相比没多少生活气息。

　　也是，当初去榆水前，她把能清理掉的东西都清理完了。

　　现在正中午，舒绿懒得弄东西吃，趿拉拖鞋到冰箱前打开搜刮，有袋巧克力吐司，她抱着袋子取出一片，刚咬上，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等她将剩下吐司放回原处，才空出手查看信息。

　　甫一看清，眉头不自觉皱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了一个群聊，红点显示有十几条未读，还有增多的趋势。

　　楚楚的消息也在这时弹了上来，她发的是语音，舒绿顺手点开，外放。

　　“阿绿，我给你拉群了，这个是刚建的班级群，里面也有这次会回学校参加校庆的同学，虽说加不加都无所谓嘛，但是，嘿嘿，万一有八卦呢！”

　　舒绿眉头缓缓舒展开。

　　先前楚楚被拉进的那个小群，是由于校庆展开，想从她哪儿打听东西，贴了层关系好的意思，用八卦交换信息，谁谁谁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去校庆。

　　而现在这个大群，大家都端着，都怕是被八卦打探的一方。

　　楚楚想在大群听八卦的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关上冰箱门，舒绿随手拿了把钥匙塞口袋，出门了。

　　她没去坐电梯，绕了下走楼梯，边往楼上走，边翻看消息，另一只手拿着吐司时不时咬一口。

　　她滑到顶，看她刚进群时的消息。

　　新人进群，有人眼尖，好奇发问：【这是谁啊？】

　　其他人回复：【不知道啊，同学，速速报上名来！】

　　还有人艾特楚楚，【班长，你这是拉谁进来了？】

　　那会楚楚应该在给她发消息解释，没来得及回，群里便开始了大胆猜测。

　　切入点从微信名片开始。

　　【女生，头像还是只蝴蝶，这怕不是向琪吧，群里好像还没她。】

　　【群里少的人不止她一个吧。】

　　【什么蝴蝶，哦不对，也是蝴蝶，但这特么是只正在蜕皮的蝴蝶啊。】

　　【还真是。】

　　舒绿看着就笑起来。

　　这群人从猜测新入群的人是谁，再到分析头像，真够无聊的。

　　但关于她头像，说是蜕皮也算是，或许有个更好听点的词，叫破茧。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清新绿色的画，蝴蝶破茧成蝶。

　　不过把她认成向琪......

　　楚楚终于在群里冒泡，【这是舒绿。】

　　这句话一发出，群里罕见沉默了两分钟。
　　原先还热闹的群聊跟死了三天一样。

　　后来，也不知道谁带头，大家刷起了欢迎，也算重新活过来了。

　　舒绿并没有在群里回应他们这些热情，只是引用了楚楚那条消息，简单明了两个字，【是我。】

　　与此同时，她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昵称为L，头像是一片星空。

　　舒绿盯着看了十几秒。

　　她没立即同意，一路走上顶楼，慢慢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才就着好友添加页面提问：

　　【你谁？】

　　发完这条消息，就熄屏了手机，推开小门，她往天台走，放晴的天，天蓝得彻底，白云轻浮，大团地游移，天台被放置多个铁架子，架子拉了钢丝，上面晾满衣服，床单，洗衣粉洗衣液混杂的香味扑面而来。

　　莫名很亲切，真是舒服地让人又想睡觉了。

　　舒绿伸了个懒腰，本想找个地方坐着，视线偏移，就看见右前方正在晾晒被单的男生。

　　阳光和煦，他只单穿一件白衬衫，不算厚实。
　　空气里还是有风的，一点一点灌进他的衬衫里，最底下两颗纽扣应该是没扣上，此刻被风轻轻撩起，一截冷白的腰腹若隐若现。

　　他低头在拧脚边上红色塑料桶里床单的水，手掌握住两头，往相反方向使力，水倾泻而出。

　　拧得差不多，仰起身子准备甩到钢丝上。

　　随着他动作，舒绿看清了他的脸。

　　待池岸将被单铺开，才察觉那道浓烈的视线，偏过头，他看到了舒绿。

　　她懒散站着，风衣敞开，头发随意披散贴着肩背，眼皮微垂，没什么精神力地盯着某一处。

　　顺着她视线，落向自己腰上，目光微微一滞。
　　慢慢抬起头。

　　然后，在她视线里，空出一只手，将衣服往下扯了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