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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底 炸毛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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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舒乔华在杏海开了个饭店,本是小作坊,门面都没有,靠着十二块钱一份的快餐起家。
接到舒绿后没带她回家,而直接将车开去了那里。
舒绿先下车,等舒乔华停车,她抬头看了眼招牌,醒目的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乔华饭店。
这会儿临近正午,大半个店都坐满了人。店里飘香,油脂味窜进鼻腔,大家都在自顾自地用餐,舒绿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住衣角。
舒乔华从后边过来,伸手拍拍她微微内扣的背,推她进去。
“在门口愣着干什么?”
店内大部分人是常客,进门口左手边那桌一人见着舒乔华就跟他攀谈,菜还没上,却也能从饭菜味道聊到闲暇乐趣,舒绿半懂不懂,不怎么感兴趣,听到一半就放空自己,思绪飞远。
厅内嗡声循环,令她有些昏昏欲睡。
聊完舒乔华才将视线重新放到舒绿身上,带她去点菜口。
饭店是现点现做模式,食材摆放明面,新鲜度可见,任由挑选。
舒乔华问舒绿吃点什么,舒绿指了个茄子。
舒乔华问:“咸蛋黄茄子吃过没?”
舒绿摇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组合。
舒乔华说:“尝尝。”
舒绿回好。
最后舒绿又点了个番茄炒蛋,舒乔华瞅她眼,加了一个香辣虾。
舒绿想拦住他,“这么多会不会吃不完?”
舒乔华笑,“你爸的店,你随便吃。”
舒绿欲言又止,眼眸却连自己也没察觉到亮了一瞬。
点好餐,她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个角落恰好能将店内完整看到,等待上菜途中就静静地观察,看到客人点单,店员上菜,看到舒乔华与人健谈,喜笑颜开。
没等多久,菜上了,舒绿先试了下舒乔华推荐的咸蛋黄茄子。入口很润,茄子是软嫩的,上面裹满咸蛋黄颗粒。很特别的口感,也很好吃,大概也是真饿了,就着这道菜吃了大半碗饭。
对面的椅子忽地被拉开,伴随一股浓郁香水味,身前坐下一个女人。
女人的审美很好,那味道并不廉价刺鼻,开头是霸道热烈,渐渐变得缠绵,令人总会想闻。
舒绿并不认识这个人,此时店内人满为患,以为对方要拼桌,正要将自己的饭菜端近点给空出位置。
童琳察觉她意图,先开口道:“你就是乔哥妹子?”
舒绿心里生出好奇,“你是谁?”
女人明晃晃地看着她,勾勒完美的红唇上扬一个好看的弧度,“你爹女朋友,但昨天——”
她伸出手掌,手指上镶嵌钻石反射的光芒闪到了舒绿的眼睛。
“我已经是他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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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绿不记得六岁时舒乔华的样子,不记得那时自己的心迹,却本能地记住了那天的天气。
杨鹂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家里只剩舒绿和舒乔华。
而舒乔华做好要将她送到南港镇的决定后,就算时针指向三,也要连夜驱车赶往。
路上舒绿是睡过去的,到达后被舒乔华摇醒。
那是初秋的早晨,湿气重,雾气弥漫,所见之物都是灰色的。
舒乔华将她放到舒正年门口,说:“你以后就住这了。”
舒绿趴在窗外,看着这座小县城,道路两旁都是银杏树,她好奇问身侧开车的舒乔华,为什么这么多银杏树。
舒乔华随口答道:“杏海就是杏海咯。”
很明显的答案,但舒绿不由得想到,是先种了这么多银杏树才取名为杏海,还是因为叫杏海才开始种植银杏树。
“中午那几道菜味道怎么样?”舒乔华问。
舒绿回过神,“还行。”
除了在听到童琳那句话后,胡乱地夹了块虾肉放嘴里,导致咳嗽不止,也不知道是呛到还是辣到。
“嗯。”舒乔华没话说了。
他并不知道如何和这个女儿相处,和杨鹂离婚后,女儿归他,他那时事业心太重,实在无法收心去照顾一个才满六岁的小女孩,只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将她送到舒正年身边。
再次接回,因为缺席的太多年,早已生疏,他还没找到切入口。
但,有些东西还是要说的。
“我和你妈很早就离婚了。”舒乔华提醒。
“我知道。”
舒绿很早就知道,舒乔华和舒正年没想瞒。
“她什么样子去了?”
说起来公平,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她都模糊了。
舒乔华没立即回答,又开了段路后将车停在路边,掏出烟盒点燃一根烟。吸了口,将手搭在车窗上。
在舒正年葬礼上将舒绿认出,并不是血缘驱使,而是她长得很像杨鹂。
冷白的皮肤,眉毛自然有型,毛流感重,眉尾颜色浅淡一点,眼睛是标准的杏眼,外眼角微微上扬,整个人气质冷调,素净恬淡。
舒绿和杨鹂都是淡极生艳的长相,只不过现在的她太过稚嫩,多了几分少女青涩。
窗外的风吹得舒乔华手里飘散的青烟打了结,他眯眼思索了会,说:“不记得了。”
停顿片刻,又说:“童琳人很好,你和她好好相处。”
舒绿也在这时反应过来,原来他都知道。
车重新驶动,到最后她也不记得自己说没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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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绿是回到舒乔华家才知道童琳也住这。
童琳和舒乔华只领了证,还没办婚礼。婚礼暂定夏末,不太热,也是暑期,热闹,舒乔华没意见,任由她的决定,他只管付钱。
童琳忙着筹备婚礼,舒乔华大部分时间待饭店,舒绿一个人清闲。
那年共享单车兴起,她花了几天摸索着学会。初来乍到,趁这时间将杏海逛了个遍。
遇到新鲜事物,偶尔也会分享给舒乔华看,舒乔华不忙的时候会回她,日子就这么过了。
婚礼前夕,舒乔华带回几件衣服,让舒绿试穿,舒绿有些惊讶,回杏海后购入生活物件舒乔华一般直接给她转钱,这还是第一次送她礼物。
肉眼可见的开心。
舒乔华怔了下,也笑了。
直到有次她换上新衣被童琳撞见,童琳嫌弃道:“这不是给你我婚礼那天穿得吗?你现在就穿干什么?你爹不会没和你说吧。”
舒绿嘴角当场就拉平,那件衣服也没再穿过。
童琳与舒乔华婚礼结束后,童琳才闲下来。
好友发消息祝她新婚快乐,提到她的继女,“之前出得主意怎么样?看婚礼多顺利吧。”
童琳在涂指甲油,听了笑道:“确实挺安分。”
......
有人住的地方,就会生出摩擦。
而摩擦的来源于,舒绿不肯改口叫童琳妈。
舒绿觉得童琳是一个奇怪的人,明明第一次见面朝她亮出舒乔华送的戒指,现下却纠结表面功夫。
她是叫不出口的,于是童琳就找舒乔华说理,舒乔华没为难舒绿,也没拂童琳面子,只是偶尔找舒绿语重心长说一些话。
舒绿很喜欢这样。
对舒乔华,她是抱怨的,却也是期待的,她希冀那份爱意,所以舒乔华找她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都是高兴的。
但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又或许这件事在他眼里并不是什么大事,他没再管过,于是再次变成了她和童琳两个人的较量。
舒绿很讨厌,不是讨厌与童琳之间的周旋,而是舒乔华的不以为意。
舒正年是这样,舒乔华也是这样。
他们不是不理她,也不是与她亲近,是恰恰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要情绪,她不要被忽视,不要再变得麻木。
十六岁的女孩获取关注的方式,就是学坏。
在一六年那个夏天的末端,舒绿染了人生中第一次红发。
傍晚时分,橙红色的光晕染了整片街道,舒绿站在小区对面的马路牙子边。
身侧是同样染了发的少女。
曲思婷从口袋里掏出烟,问舒绿,“介意吗?”
舒绿摇头。
曲思婷没再避着她,打火机声响,烟雾缭绕。
她却没吸。
认识曲思婷是在理发店。
做了染发决定后,舒绿找了好几个店,无一例外都因年纪被拒绝,在再一次被拒绝后,她一个人靠路边走,肩膀被拍两下,是刚刚在店内补色的少女。
她说:“我帮你染要不要,不收钱。”
曲思婷帮舒绿染发,两人有搭没一搭地聊,舒绿注意到她手上的疤痕,问:“怎么回事?”
曲思婷都没有看一眼,就说:“之前烧烤店干活烫到了。”
曲思婷今年十八,从初中就开始辍学,家里不给读,说读书没用,不如自己开店,于是被忽悠一直在家里烧烤店帮忙,每月发的工资都被扣留,说帮忙存着,直到成年,想让她嫁人换彩礼,她才看透一切。
迟是迟了点,但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那天舒绿问她,“你自己买了染色剂,为什么还要去理发店?”
曲思婷回她说:“我的反抗需要有人见证。”
而曲思婷是见证了舒绿反抗的人。
两个着装怪异的人并肩而站,夏末的风温热,将两人彩发吹得飘起。
“看,那边有个小孩在看你呢?”曲思婷吹了声口哨。
自己多大,还喊上别人小孩了。
舒绿抬眼望去。
马路对面站着个男生,模样不大,但说是小孩也算不上,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手里提着瓶酱油傻愣愣地站哪儿发呆。
跟石化了一样。
不知怎么,舒绿突然就笑了一声。
她身后是绚烂的晚霞,她头上是比晚霞还浓烈的烈火。
风摇旗呐喊。
那男生有了动静,慌忙退后一步,不再看她们,转身提着酱油瓶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想来是被她和曲思婷的装扮吓到了。
舒绿笑容放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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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发的事,在童琳的介入下,终于引起了舒乔华的注意。
舒绿与舒乔华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舒乔华问她头发怎么回事?
舒绿说,这颜色好看。
童琳接过话,“再好看也不适合你现在染呀。”
舒乔华也越看越觉得不像样,眉头紧锁,“你童姨说得对,你现在这个年纪不适合染发。”
舒绿知道在他这个角度说的没问题,或许是因为童琳的缘故,令她忍不住反问:“那什么时候合适。”
舒乔华愣了秒,有些冒火,“我说的是你现在。”
舒绿不说话。
而在舒乔华看来就是冥顽不灵,他有些失望,“我把你从南港镇接回杏海并不是让你学这模样的。”
他这话一说,在场所有人都一怔,包括他自己。
童琳意识不对,在边上拦着喊,“乔哥!”
因这句话,舒绿低下头,莫名地想将这场反抗进行到底,又因童琳那声乔哥缓慢抬起头,对童琳假惺惺的表演不满意,“你装什么?”
童琳瞳孔放大,也没意料到她一点不给面子,转而一脸委屈,“我现在不跟你计较。”
舒乔华这下是真动怒了,没压住的火,燃烧了,“你怎么对你童姨说话的?要不是她,你现在还在南港镇你知道吗!”
舒绿被那团火烫到,愣在原地。
童琳脸色也一下子变了。
......
那天舒绿没再说什么,出去找到曲思婷。
曲思婷没多意外,只问,真要染黑?
舒绿点头。
曲思婷说行。
一直到傍晚才染完,回来后舒绿没先上楼,她蹲在楼下小区花坛边。
天一点点地沉。
抬头看天,再黑一点,她就要灰溜溜地回到舒乔华和童琳的家了。
可她还是想拖会,再拖会。
就在这时,身前被一片阴影遮住,她抬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女人弯腰看她,眼眸含笑,“饿不饿?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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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秀萍一家是半个月前搬来杏海的。
家里孩子考上杏海的初中,原先住的地方远,不太方便。
提上刚买的菜,她拉着舒绿的手,走向自己的家。
被握着的地方热热的,舒绿掌心冒汗。
按理说,她应该拒绝,保持警惕,可是被这样牵着,又舍不得离开。
小时候,舒乔华和杨鹂应当是牵过她的,但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舒正年单纯地不爱牵她,不过年纪小便胡作非为,会强拽着不松手,舒正年就叹气不说话。
一路上,舒绿心里忐忑,紧张,她怕宋秀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但宋秀萍只是问了她名字,提了两句她的儿子,小满。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舒绿提起的心缓缓落回原地。
宋秀萍家在舒乔华楼上,屋里开了空调,推开门,冷气扑面,宋秀萍先进去,从鞋柜找出一双拖鞋放舒绿脚下,才对她说:“可能会有点大,小绿,你先穿着。”
舒绿应声说好。
宋秀萍家户型和舒乔华家差不多,但布局相差很多。童琳选得家具无外乎好看,摆一起精致。而宋秀萍家不一样,虽然布置平常大众,却满是生活气,扑面而来是温暖的。
舒绿贪心地多看了两眼。
听到门口声响,池义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
又见身旁女生,眼神与宋秀萍对视上。
宋秀萍给他介绍,“这是小绿,我邀请她来我家吃饭。”
猜想来人是宋秀萍的丈夫,舒绿不好意思笑笑,“叔叔好。”
池义大概明白,乐呵道:“来得巧啊丫头,今天我掌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宋秀萍笑着将他推进厨房,又拿出另一件围裙,穿上后说:“小绿,你坐会,我去帮你叔叔忙。”
舒绿点头,朝客厅走去。
沙发边小茶几放着的相框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没好意思凑近看,远远眺望,一家三口依偎一起,照片中间的男生想来就是小满了,只不过......
她最终还是凑近了些,但越看照片,越觉得有点眼熟。
她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开门声响,随即而来关门声。
屋里还有人。
舒绿循声转头,里头走出一个男生,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歪着,露出锁骨。睡衣看起来是宋秀萍选的,浅蓝色波点款,胸前一个大白兔,眉毛跳起炸毛样。
舒绿与那男生目光相对。
两人都怔了下。
他的脸与照片上的重合,舒绿突然想起来了,这是那天跟曲思婷碰到的男生。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池岸看清她后,眼里也是明显的震惊。
视线下意识落她头发上,愣住了,那天自由飘扬的烈火,只剩火熄灭后的木炭。
宋秀萍这时端了碗菜从厨房出来,看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觉得有些逗,将菜放下,见池岸还在发愣,走过去拍了他下后脑勺。
“不可以这么没礼貌,小满,叫姐姐。”
舒绿有些想笑,眉眼弯了。
池岸眼睛却一下子睁大,就和他胸前那只炸毛兔子,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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