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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时差 肖舒每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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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国家队后,钟芒的时间被划分为不同的周期,四年一次奥运,两年一次世锦赛,每年照例巡回赛。就在奥运后的这一年,生物老师肖舒迎来了一个新的双循环周期,刚刚完整教完四年制初中,本以为可以驾轻就熟,教育改革将原来的五四制改回六三制,没有了初一新生,肖舒没有了日常课程,只剩下实验室管理,大段大段的时间空下来,重新留意起窗台上的花花草草。
黛比外层枯叶不少,用实验室的镊子慢慢去除,主杆比刚来时高了不少,直径似乎没有变化,剥落枯叶后的疤口像一只只眼睛,盯着她发出无声的谴责。晒了3天太阳后把整颗盆投入深深的水桶中,等待土壤里的气泡噗噗噗冒完,拿起丢在阳台上沥干水分,重新摆放在窗台上,秋日阳光照射下原来干瘪的叶片闪着光。喷壶自配生根液,溶解充分,喷在疤痕处,等待它重新长出新鲜枝叶。
小不点每次回来都带来一盆多肉,各类品种姹紫嫣红,摆满了生物实验室的窗台,惹得不少老师前来讨要,等把一盆盆多肉都用倾盆法浇灌完毕,下午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已经响起。地上最大一盆的薰衣草还未浇水,肖舒看了看表,决定按时回家,反正明天后天都没有课,有的是时间伺候这些植物。
所有工具归位放好,水池里洗手,刚一转身看到白露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不知道待了多久。“薰衣草不翻吗?”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吧,最近小七在家,今天我得早点回去做饭。”
白露的目光在薰衣草上停了0.5秒,“嗯,那早点回去吧,这周雅思成绩应该要出来了,我就是来提醒你记得查。”
“好。”肖舒的锁门速度飞快,没等白露抱着的手臂放下,人已经闪到楼梯拐角处。地上的薰衣草,实验办公室外的白露,有着殊途同归的命运。
“我申请的学校回信了。”已经迈出一级台阶的脚停在了半空中,这才看见白露交叉的手里捏着一个白信封。肖舒这学期没课,几乎不去主教学楼,下班便回家,已经好久没有去教师宿舍,上一次见白露还是周一举行升旗仪式,所有□□学生列队,她站在毕业班的队伍前面,向自己投来关切的目光。
白露和肖舒的境遇大不一样,作为同样没有新生的一员,她被安排去带毕业班,不但替代了英语老师的位置,还兼了半个班主任,原来那位班主任可以分更多心去管尖子班。与肖舒常常闲来无事相比,白露的课排得颇满,还要兼顾早晚自习。两人一时间打不到照面。
“批了?”肖舒没有丝毫质疑,满脸开心地为好友高兴。
“嗯。”白露声音有些闷,没有意料中的开心。
“那你这学期的课怎么办?”肖舒只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转了身,并没有走过去。换做是肖舒,白露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可现在,两人之间挤满了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始终横在两人中间。
“我已经回信说明了,看能不能争取延迟一年入学。”
“嗯,那也好,恭喜白老师,真是越飞越高了。”白露始终没有说过自己家的事情,但从她节假日不回家,总喜欢跑肖舒家来看,家对于她而言不是太温暖的地方。家贫走四方,家富留家乡。远走高飞对于孤家寡人的白露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快回去吧,小钟芒在等你。”
“嗯,明天上午你没课来这找我,我们好好聊聊。”肖舒毫不迟疑地走了,留下白露站在门口,那扇紧闭的门像对她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家里悄无声息,肖舒把包和车钥匙放好,头上长“犄角”的小不点揉着眼睛从小卧室里走出来。“睡到这个点?我都下班了。”
“困嘛~”钟芒抓了抓后脑勺,“难得放假可以大睡特睡。”十六七岁的孩子天生缺觉,生物课常常在下午第一节,肖舒每每走进教室经常睡到一片,有时觉得被上课铃声吵醒的孩子们很可怜。回想自己的初高中时间,睡不够几乎围绕着全部年少时光。
“现在睡够了?睡到这个点,晚上还睡得着吗?”
“睡不着就去找姐姐玩~”
肖舒没好气地看她,“今天你姨父姨妈去做客,我随便做点吧。”
“啊?你做饭?”钟芒的脸扭成一团,“我们要不出去吃吧?”
“什么意思?我做的饭没法吃是吧?”
“在家都是姨妈做,宿舍都是白露姐做,做饭这事和打球一样,熟能生巧,你平时就不做,临时架上来……辛苦的是我的胃。”
肖舒不得不承认,小不点句句属实,“那怎么办?你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确定要出去吃吗?”
“我之前查过了,有一家餐厅可以,我一直想去的。”钟芒把拖鞋拖得刺啦乱响,跑进卧室拿出手机,举在肖舒面前,“喏,这家。”
那家餐厅在濠州有点名气,距离不远,学校下课的时间会早一些,但这个点总店应该人满为患,开始等座。“行,那就去这家吧,不过我们去分店好了,省得等,也每那么多人。”
“好!”钟芒答应得很干脆,一溜烟跑进卧室换衣服。远处的那家距离10公里多,肖舒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车,看了一眼地图路线,把车钥匙握在手里,门口鞋柜选了白色的板鞋穿上,等在门口。不到三分钟,钟芒就出现,眼睛亮闪闪的,穿上同款不同色的板鞋,兴高采烈去电梯。
头发还有一边支楞着。等待电梯时肖舒忍不住伸出手掌想要把它按下去,发现自己已经够不到她的头顶,不由踮了踮脚尖,使劲摁住后脑勺翘起的那块地方,保持了一分钟,钟芒乖乖地低着头任由她按着,直到电梯抵达上一层时才默契地互相离开,放开手那一撮不听话的头发又跳了起来,比刚才好一点。
电梯门打开,楼上两位邻居笑着让开位置,肖舒点头示意。邻居们看到钟忙出现立即笑脸迎上:“钟芒回来了啊,这会儿是出去吃饭吗?今天你父母去做客了吧?”钟芒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快。最近几年对人情世故顿感的钟芒都察觉到,濠州和海津最大的不同是海津的人多数很有分寸感,不会询问各种隐私问题;而濠州是典型的小城市。家长里短、婚丧嫁娶,都是电梯里的谈资。
“嗯,出去吃饭,两个人懒得做了。”肖舒客气地回话。
“钟芒这头发看着挺硬啊,人家都说头发硬的人心肠也硬。钟芒,一年也就回来几天吧。”
钟芒的脸更丧气了,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有比赛的话可以回来多待一段时间,这次回来可以呆一个半月吧。”依然是肖舒帮忙回答。
钟芒一言不发,盯着电梯的楼数字一个一个缓慢地跳动,直到电梯里响起“一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钟芒便冲了出去。肖舒依然和人点点头打招呼,快步跟上小不点。
车子停在楼后。钟芒的步子大,两人逐渐拉开距离,转过转角处看她已经站在副驾驶门口,便摁了摁手里的钥匙,钟芒一言不发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气鼓鼓的样子。肖舒慢慢上车,坐好系好安全带,不由想笑,虽然是世界冠军了,但骨子里依然是个小孩子。
“电梯里怎么也不叫人,礼貌还是要有的。”
“我都不认识他们是谁啊?回来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可是我根本不记得。”腮帮子鼓鼓的,和肖舒说话的语气倒是很软。“而且我头发硬怎么了?这是天生的!”
原来在气这个,肖舒顿时了然。点火开车,熟练地转方向盘。“他们说头发硬心肠也硬,不代表着小七心肠硬啊,我当然知道。你一直很孝顺,经常回家来看外婆的。”
“肖舒,你觉得我的心肠硬吗?”
“比我,还是要硬一点的吧。”
刚刚恢复了脸色的小七双手交叉在安全带上,气鼓鼓地看向副驾驶窗外,不再说一句话。“你希望听我说假话?”钟芒没有回应,到底什么才能被判定为心肠硬呢?头发硬她承认,但是到底什么样才是心肠硬呢?
“小七,听不进去实话吗?”肖舒一边开车,一边时刻扭头关注副驾驶的人。
这么一说,生气似乎没有道理。肖舒和钟芒两个人,确实是钟芒远走他方,肖舒留在濠州照顾家里,还时常要接半夜三更跨洋打回来的电话,肖舒从来没有因为半夜被吵醒发过脾气,肖舒总是和颜悦色地说,怎么了?要姐姐安慰了吗?钟芒能够察觉到她一开始躺着回答,慢慢坐起来开灯,耐心听她慷慨激昂的诉说。对世界冠军而言,话费从来不是问题,时差通常才是,肖舒总是会在她滔滔不绝半个小时后打断她,告诉她现在是凌晨3点、凌晨5点、凌晨2点,她第2天还有课要上,“你总是要学会自己处理这些事情的,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每次有事就只会打电话找姐姐,要我给你出主意,我没有在过运动队,就算给建议也只能是从大逻辑上”。肖舒这么说,却每一次还是会及时接起她的电话,无论是凌晨几点。
钟芒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挂上电话,给她发一大段一大段的信息,肖舒虽然说是要去睡觉,却总能在她发出两三条信息后回复他,依然和颜悦色,依然情绪稳定。
“我出去打球就是心肠硬吗?”
“当然不是,打球是你的理想,能达到这个程度所有人都会为你骄傲,这是天大的福气。”语气有些急,生怕小七误会什么。“而且真的心肠硬的人,才不会因为电梯里一位邻居说的话就放在心上。心肠硬的人,听不到这些抱怨,就算听到,也会毫不在意的。”
“更何况,打球的时候要坚韧,这份坚韧里也需要心脏硬一些吧,反正我做不到,光看你比赛的时候都做不到。”一想起电视里出现的对手局点,肖舒还心有余悸,完全无法想象那时候站在球场上的钟芒,是用怎样一种心情把分数都追回来。运动场上的大心脏,是关键时刻取胜的法宝,如果小七能够赢下比赛,心肠硬些便硬些。
肖舒有这样的本事,和钟芒讲道理时总能切中要害,如手术刀一般精准无误,钟芒总会被她说服。她相信她,为自己着想是由内心发出的,不参杂一丝一毫的杂质。
看着她在餐厅里大快朵颐,晚上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哈哈大笑,晚上在旁边呼呼大睡,这种没有时差的生活,让肖舒不太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