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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长大 游云熹,又 ...

  •   长大,有时并不是年纪的增长,不是见识的宽广,而是抵达了那个“长大”的一瞬间。幼时每一次出门比赛,钟芒都不回头看送别的人,离别对还是孩子的钟芒而言不存在更多的意义,远方还有更多无限吸引她的事,冠军奖杯,领奖台,世界各地的风景。等待真的远远离开大地,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后,钟芒忍不住回头看那片熟悉的土地,心心念念的人。开始渐渐明白,肖舒为什么每次都提前一晚说,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比起令人惊叹的女双比赛成绩,钟芒的第1次女单奥运之旅戛然而止。没有季灵风的协助,每一次从右往左的后撤防守变得异常艰难,膝盖一次又一次以疼痛地方式告诉她——我动不了,不要再往这边移动了。
      八强赛前,刘佳做出艰难的决定,让队医在钟芒的膝盖骨缝隙里打了一针封闭,针头就要进入的那一刻,刘佳让钟芒把头扭到一边,不要好奇。待长长的针头慢慢淹没在皮肤里,钟芒收起嬉皮笑脸,扭头面向白色的墙壁缓缓吸气,像蛇一般发出嘶嘶的声响。药效上来得很快,半小时的观察期一过,双脚落在地板上那一刻,疼痛消失,世界回来。
      这一场比赛钟芒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至少正常的移动没有问题,坏处是,腿的反应似乎总跟不上预判,慢了几毫秒。只有在交叉步救球,左腿重重地踩在塑胶地板上时才会带来一丝钻心的疼痛。
      疼,说明还活着。
      一度害怕自己再也感受不到那条腿,比赛中这样的分心显然不合时宜。女单赛场上的钟芒变成只会机械的完成拉球动作的机器,那些苦心钻研练习过千百万次的动作来自肌肉记忆,而非头脑。如果说第一块奥运女双金牌倒在只差6分的地方,那女单金牌还隔着4场比赛。
      没有混双比赛的钟芒闲下来,刘佳邀她去逛澳洲的景点,左腿行走一天之后变得一瘸一拐。找了医院做完MRT发现,不仅仅是十字交叉韧带损伤,半月板有轻微的裂痕,这意味着恢复期将更加漫长。
      初登奥运赛场的南半球之旅戛然而止,归国之后的行程更加繁忙,她们需要接受领导的表彰,去不同的省市走访,弘扬奥运精神。苏师姐已决定退役,这份走访任务便重担便落在三个小将身上,紧跟而来的全运会将乒乓球赛事推向更高潮。
      濠州是所有省市里唯一拥有两名奥运奖牌的队伍,在全运会上很占优势,季灵风和钟芒获得了一个全新的称号——濠州双姝。苏师姐和蓝师姐不是一个队,赵曌和海津第二名差距巨大。论综合实力,濠州有了多年后再夺全运会团体冠军的机会,期待有时会变成一座五指山,压在年轻球员的头上不得动弹。
      摄制组再次进家拍摄,白露经过上一次小心翼翼不敢说话,决定不去凑这份热闹,自己在宿舍看球。肖舒没有这样的好运,父母要求必须回家。这一次她学会了双手抱拳,面无表情,连皱眉的弧度都如烟似雾,不着痕迹。小不点的比赛热度很高,膝盖上的蓝色X字消失,代替出现的是红色髌骨带,右手手腕有一个同色系的护腕。
      全运会的冠军比奥运会还难是乒坛普遍的认知,高手如云,任何一个对手都可能忽然把你掀翻马下。苏师姐参加这一次的全运会,被季灵风挡在决赛外,钟芒奋力抵抗赵曌,濠州女乒会师决赛,已经超额完成任务。站在领奖台上的赵曌心有不甘。又一次站在亚军领奖台上的钟芒收起以往的兴奋,肖舒发现她空洞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消失。

      终于回到濠州修养时,肖舒抛出心中疑问:“决赛时你的好胜心好像消失了?”
      钟芒一直等待有人问起,游云熹远在国家队训练中心,终于可以和人诉说这份不甘心:“我本来想要休息的,如果走访可以不去,我的腿会恢复得更好,但他们觉得我作为新生代球员必须去。全运会本来我也不想打的,膝盖已经疼了三个月,连续高强度的比赛,害怕会落下病根,我才不想现在就失去下一次参加奥运会的机会,但是他们说现阶段全运会更重要,都有点苦口婆心了,”钟芒苦笑了一下,“我本来很意外,后来遇到国家队的网球球员,他笑了笑告诉我说,这一点都不意外,很常见,我们是举国体制的培养出来的,一切安排都只能言听计从,否则……不会有下一次。他甚至和我说,网球中心的领导曾经跟他说,相信我,大满贯没有全运会重要。”钟芒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是身处网球届的官员说出来的话。
      “觉得我只是一个工具,被一些不热爱乒乓球的人胁迫着不断向前。什么个人荣耀,个人理想,根本不重要。我还去打球是因为我的目标还没有达成,如果我拿到了奥运冠军,我会选择立即退役。”
      16岁。已经开始考虑退役,这不是肖舒熟悉的小不点。她的小不点,是那个勇往直前,奋力奔跑的人,从不喊苦从不言累。伤病和人际,这些旁的东西原来影响甚大。肖舒原以为竞技体育相对而言公平。赢下比赛,好看或者难看,都是打得好。不需要旁的东西。如今看来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上升机制,便有绞尽脑汁钻空子的人。
      “小七,记得我和你说过吗?“乒乓球是你的兴趣,成为世界冠军当然很好,但不当小七也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只是在这一刻,小七还是想当冠军的对吧?”肖舒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等待肯定的回答,钟芒像被看穿一般胡乱扭动着身体,不想承认,“好了好了,受伤是不是很疼,要姐姐抱抱吗?”
      没有等待一秒钟,张开的双臂就被塞满,还没等笑她依然是个小孩子,肖舒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被举了起来。“我还是喜欢头在你怀里。”没有坚持10秒钟,钟芒叫着,“不行不行,膝盖和腰受不了了。”飞快地放下。
      “刚想夸奖你长大了,力气还挺大,居然能把我举起来,一下子就破功啊。”
      “我本来就长大了。”只要她不沮丧时,臭屁的味道总是很浓。
      肖舒伸手拍了两下前额头顶,“是是是,长大了,好快啊,小时候你的臼门在这里一跳一跳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一转眼16岁了。”
      “臼门?是什么?”
      “简单来说,出生时没有闭合的头骨缝隙,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你脑袋顶一跳一跳的,吓死了,以为你有什么先天疾病。”
      “大惊小怪。”好久没有回家,钟芒抛下姐姐走到茶几前,发现有绿皮的大芒果,熟练地拿起水果刀削起来,和肖舒一贯的削法不一样,她没有先把皮削开,而是顺着核切开,连皮带肉翻过来,在果肉上横着划几刀,再竖着划几刀,捏着果皮的两端往上一努,芒果肉变成一块块方形绽开的花朵,颗颗分离。肖舒正惊讶,看着她一口吞进了大半果肉,果汁粘得满嘴都是。
      “等一下,不能吃!你芒果过敏!”
      “我?”钟芒一边大嚼特嚼吞下芒果粒,一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肖舒,“没有啊,我在国家队经常吃,最喜欢吃芒果,还有葡萄。”
      不过敏?肖舒记得小时候因为过敏,她跟着去过医院,拉着她的小手从诊室出来,又拐去查心率。难道是记忆错误?仔细观察了吃完大大一个芒果的小不点,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拨芒果的手法很熟练,肖舒稍微放心下来,“谁教你这么吃芒果的?”
      “游云熹,嘿嘿,她说这样不太沾手。”
      “你的腿伤,静养就好吗?那可以在家里待一段时间了?”
      “目前队里的医生会诊是说静养就好,如果要做手术,运动手术和技能恢复最好是在德国,如果今年不再反复应该问题不大,这两年比赛任务也不大。”
      “去德国?做手术?会有人陪你去吗?”
      “姐姐不陪吗?”钟芒一脸坏笑地试探,“如果家里人不陪的话,可能会安排队里的医生吧,不知道能不能申请游云熹陪我去。”
      游云熹,又是这个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游云熹。“她不是心理医生吗?也算?!”
      “运动心理学,伤病以后的心理变化不是更值得研究吗?”钟芒察觉到语气里酸酸的味道,决定再逗一逗她,“而且家里人会担心疼,我看师哥师姐们的恢复性训练都挺需要狠心的,姐姐狠得下心吗?”
      肖舒脑子里开始放电影,站不起来的小不点,双手杵在复原的双杆辅助设备上,每走一步都咬牙切齿地疼,需要她在旁边不断地鼓励,再走一个回合,再走一个回合,光是站立就汗如雨下的小七,恳求的眼神让人迟疑。
      “肖舒!”钟芒的手在面前挥了挥,“你在想什么?”
      片段,全是片段。过去的片段,未来的片段,无时无刻不在肖舒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过去的片段她抓不回来,未来的片段她迈不过去,小七没有芒果过敏,她的心率不再是问题,以为养不大的孩子竟然一跃成为全国的明星偶像。就算小七此时此刻完整无缺地坐在身边,不是远在天边,肖舒依然无法确认所有这些片段到底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自己的幻想?如果回到当初她趴在玻璃墙上看球的那一刻,把她拉走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
      “小七~”
      “嗯?”
      “如果要去德国手术,姐姐陪你去吧,可以的话……”肖舒顿了顿,“安排在寒暑假,我可以陪你更长时间。”
      钟芒沾满芒果汁的手垂在垃圾桶上方,顿觉自己的玩笑开大了。
      “还有,你知道我从来不期望你拿什么世界冠军奥运冠军,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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