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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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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泽扬第二次见到那个女孩,在从齐文瑜家回苏家的路上。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早一些,才六点,就已经夜幕降临。
女孩出现在他回家必经的小路上,他看到的时候,女孩正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走。只是远远地看到,许泽扬就确定是那天的女孩。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走上去了。
“喂。”许泽扬伸手拍了拍女孩。
女孩回过头看着他,她显然是发生了什么,脸上也擦破了些皮。
她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看。
许泽扬站直了身子,别开了脸,恰好看到女孩被刮破的裙子。淡黄色的裙子上沾上了点点鲜红的血和混着雪花的泥土,再往下看,她的膝盖处,透过白色的袜子,已经有血浸了出来。
“我……刚才不小心从那里摔下去了。”女孩怯生生地解释道。
许泽扬想起,这条小路确实有个拐弯容易摔倒,尤其在这样的雪天。
“疼吗?”许泽扬问。
女孩点点头:“疼。”
许泽扬在女孩面前蹲下身子,他说:“我送你回去吧。上来。”
也许实在太疼了,女孩几乎没有犹豫就跳了上去。
她轻飘飘的,让人感受不到重量。女孩用手搂着许泽扬,头靠在他肩膀上。许泽扬闻到女孩身上的香味,一点点奶香味,又有一点点甜甜的草莓味,混合起来很好闻。
“谢谢你,”女孩说。听她的声音,她在笑,“我叫初夏,今天谢谢你,以后我们做朋友好吗?我想跟你们一起玩游戏。”
“嗯,我叫许泽扬。”
“那我们明天就可以玩游戏吗?因为我后天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
“我是跟爸爸妈妈回来过年的,过完年就要回市里了。”
许泽扬沉默了一会,正好走到一个拐弯处,初夏指着前面的那处人家户说:“就是前面啦!”
那是一栋独栋的二层房,许泽扬知道,里面住的是初家的两个老人,他们从前贪玩去院子里摘老人种的花,有时被发现了,老人也不会说什么,只是笑着摆摆手,说“拿去吧,喜欢再回来拿。”
初夏,就是那两个老人的孙女。
到了门口,许泽扬却没有进去,他看着初夏一步步地进了家门才放心地离开。
分开的时候,初夏对他说了第三次谢谢。
她说:“谢谢你,许泽扬。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初夏加入了他们,小孩子总是贪玩的,两天过后,初夏并没有跟父母回市里,那个寒假,他们都在一起,玩着这样那样的游戏,不知疲惫。
寒假结束,初夏就要离开了。
初夏说,她的父母在夏天相遇,也在夏天相恋,最好的是,她也在夏天出生,所以,她的名字叫初夏。
最后,初夏说,等下一个夏天,我就回来了。
许泽扬说,好。
初夏离开的那天,三个男孩都没有来送她,她说她害怕离别,所以他们都没有出现。许泽扬躲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她上车,车发动,车越来越远。
此后的几年,都是如此。
时间继续走着,三个男孩的友情也越来越坚固。也许是因为家庭的不圆满,他们比同龄人成长的更快些。
初二的夏天,初夏没有出现在小镇。
在那个小孩子还不能用手机的年代,一个人突然不见了,那就是不见了。
初家的两个老人在那一年双双逝世,初夏随父母出现在了爷爷的葬礼上。许泽扬逃课来到了初家,远远地看到了人群中的初夏。
她身上穿着市区学校的校服,绑着马尾,整个人抱着哭成了泪人的初奶奶,奶奶哭,她也哭。
许泽扬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在等待一个可以走近她,安慰她的机会。
对她说,没关系的,初夏。
可他没有。
初夏一家只是匆匆停留,大致由父母和初夏的叔叔对接了一些事情,他们便离开了。
车开走的时候,许泽扬追了上去。但车开的太快,他很快就被甩在了车后面,再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夏天到了,她就会回来了。
身后是葬礼上吵闹的人声,有许久未见,唠家常的,有感叹生命太脆弱的,还有吹唢呐的,各色的声音传入人耳。
许泽扬觉得很不舒服,他不理解为什么人不能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是他,他宁愿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直到初二结束,许泽扬也没有再见过初夏,齐文瑜说,她大约是不回来了。许泽扬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天空,湛蓝色的,万里无云。
七月的夏日午后,空气是闷热的,他们躺在草地上,闻着绿色的草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蝉鸣一阵阵的,时有时无,风吹过的时候会把全身的热气带走,一身清凉。
“我昨天,接吻了。”齐文瑜躺在两个人中间,突然说。
简言轻轻地笑出声,想到了齐文瑜那个比他还高的初三的女朋友。
“笑什么……”齐文瑜用手戳了下简言,又看了看许泽扬,冲他们眨眨眼“不想知道什么感觉吗?”
“嗯?什么感觉。”许泽扬问。
“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们。”
“……”
“求我一下会死吗?!”
“……”
“你们不好奇的?!”
“……”
两个人默契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齐文瑜。
“行,本大爷免费告诉你们。”齐文瑜翻了个白眼。
简言和许泽扬交换了个眼神,换了个姿势躺着,等待齐文瑜的初吻分享。
“女孩子的嘴唇,很软。”齐文瑜笑嘻嘻的说。
一阵风吹过,齐文瑜的头发随风飘动,他说话爱笑,笑起来就有虎牙。
简言说:“是吗?”他依然看着书页,不过多了一丝想象,他第一个亲吻的女生会是什么样子。
许泽扬的脸慢慢染上红晕,听着齐文瑜的话,他想起了初夏。
“羡慕吧。”齐文瑜朝两边伸出手,一边一拳,简言猜到了他会这样,起身避开了,许泽扬挨了这一拳。
之后简言就在两个人的扭打中看完了《顾城的诗》
关上书,能记住的诗不多,多是断断续续的短句。
有一首诗,却完整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在幻想着,
幻想在破灭着;
幻想总把破灭宽恕,
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
这首诗是顾城十三岁时所作,而简言初读时,也恰好是十三岁。
这巧妙的缘分……
傍晚,太阳下山。
他们像每一个往常的夏日在草地上睡了一个美美的午觉后醒来,齐文瑜提议去他家玩游戏,三个少年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就朝他家的方向去了。
齐文瑜家没有人,他家已经很长时间没人了。黎梅去了市里上班,每个月固定给他们父子俩打钱,他爸依然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现在不喝酒了,只是成天躲在房间里,偶尔出来也不跟他说话。
他们在客厅里用老式的游戏机玩魂斗罗,两两组队,谁先死就换另一个人玩。
许泽扬连续输了两把,把手柄给了简言就出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回来,坐在一边吃着看他们玩。
简言和齐文瑜一路闯到了第六关,两个人都只丢了一条命,齐文瑜玩开心了,吩咐许泽扬给他开了一瓶可乐,一口喝了大半瓶。
第六关是最难的一关,就算满血闯到了这里,也还是躲不过突然喷火的开关。就像人生一样,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齐文瑜比较冲动,一个劲地往前冲,防不胜防,被喷出的火灭了一条命,脱口而出一句脏话“靠!”
许泽扬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向窗外看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黑色的天空中有几颗星子忽明忽闪,不见月亮。
“那个……我有件事告诉你们。”许泽扬说。
简言回头看看他“嗯?”
齐文瑜没理会,他只剩最后一条命了,他们已经一起打到了boss关,会放飞盘的大机器人就在他们对面,在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他们显得微不足道。
简言回头的瞬间他操控的人物被飞盘击倒,也去了一条命,现在两个人都只剩一条命。
齐文瑜推了下简言:“喂,认真一点!”
在那样的氛围中,许泽扬轻轻开口说:“苏叔叔被调去了市里的警察局,我们明天就离开。”
游戏boss发动新一轮的飞盘攻击,简言没有躲开,一击毙命。他放下手柄,伸手按了下太阳穴,没有说话。
“不玩了!”齐文瑜扔掉手柄,往后一躺,老旧的沙发发出咯吱的声响,在略显安静的房间里变得突兀起来。
电视机上是“GAME OVER”的字眼,又一次停留在了第六关。
“明天什么时候走?”
“能不走吗?”
他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简言问的是第一句,齐文瑜问的是第二句。
“明天早上。”许泽扬看着他们说。
齐文瑜拆开了一包薯片,扔进嘴里大声地嚼着。
简言想说些什么,开口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高中也会来市里的吧?”许泽扬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镇里没有高中,也许我们以后还会见到的,那时候,我们还是朋友。”
“哦。谁知道呢,我不想读书了,我也不适合。”齐文瑜说。
“不读书……去做什么?”简言问。
“哈哈!你管我。”齐文瑜笑出声来,“你以后也会走的吧?”
“……”
简言沉默了,他确实会离开。他要上最好的高中,考最好的大学,他要摆脱这里的一切。
许泽扬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齐文瑜吃薯片的声音,在那包薯片见底了之后,彻底安静了。
窗子是打开的,夏日夜晚的风很凉,吹到脸上是清清爽爽的,带着夏日特有的味道。
卧室的门被推开,齐昊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走出来,他的头发许久没清理过了,一部分头发挡住了脸,那头发蓬乱且脏。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现在只能勉强看出来是白色的了,那白色上有吃饭时留下的油渍,还有一些令人作呕的黄色液体。
他自顾自地来到客厅,走到他们面前,并不理会他们的存在,一只手在抽屉里翻找着些什么,另一只手在给自己挠痒。
“没钱,别找了!”齐文瑜本来就已经烦闷,现在再看到齐昊,心中的愤怒更加涌上来。
齐昊还是不死心,抽屉里找不到,他又跑过来,推开许泽扬和简言,发疯似的拆开沙发的坐垫,四处翻找。
隔近了些,可以看见齐昊的脸。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张脸白得像死人,颧骨突出,脸上已经没什么肉了。
“怎么可能没钱……怎么可以没钱……没钱我怎么办……”
齐昊喃喃自语,简言站在他身边,看到他干瘦的手上细密的针孔,不同于生病时输液留下的针孔,那针孔很细,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回答他。
齐文瑜说:“你们还不走吗?许泽扬,你明天不是有事?”
许泽扬愣了一下,刚想说话,齐昊突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那张早已没有人样的脸在他面前放大,这个男人极尽凶恶地盯着他,他的手掌可以掐住他的整个脖子,手上也很用力,他在齐昊的手中宛如一只随时会死掉的小鸟。许泽扬顿时呼吸困难,喉咙好像充血一样,他看着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尽管齐昊现在已经不成人样,但他毕竟是一个成年男性,而他们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简言和齐文瑜合力才把齐昊拉开,被松开的许泽扬面色通红,脖子处还留有手掌印,他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你是不是疯了?!”齐文瑜冲齐昊大声吼道,他的眼圈红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话出口的时候,眼泪顺着下巴掉了下来。
“我要钱……给我钱,你一定还有钱,黎梅给你了对不对?”面对齐文瑜的崩溃,齐昊没有在意,他现在只想拿到钱,去买他需要的东西,然后舒服地给自己一针。
见齐文瑜没有反应,齐昊直接伸手到齐文瑜身上去找,齐文瑜没有动,他只是站着,任由他把自己搜了个遍。
他身上空空如也。
“钱呢?”齐昊垂下头看着齐文瑜,他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光,那是一双空洞、恐怖的眼睛。
“钱呢?!”
外面的风很大,吹动窗户,老式的窗一闭一合,玻璃敲打着墙面,发出“咚”的巨响,简言看过去,他想到了今天读到的那首诗。
我在幻想着,
幻想在破灭着……
远方一声闷雷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提前做了铺垫,开始有雨点降落,起初只是细小的,持续了一分多钟,雨声渐渐大起来,演变成为暴风雨。
“我问你钱啊!钱呢?!”齐昊的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也越发恐怖,像先前掐许泽扬那种对准了齐文瑜,齐文瑜闪了一下,他对着齐文瑜就是一脚,齐文瑜随即被他踹倒地,齐昊还不满意,他索性直接骑在了齐文瑜身上,拼命地掐他的脖子。
许泽扬跑上前去用力拉开齐昊,但齐昊已经红了眼,任凭身后的许泽扬怎么用力他就是不肯放开手。
齐文瑜看着这个法律上是他父亲的人,齐昊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嘴巴里不停念叨着“钱”。
齐文瑜慢慢地放开了挣扎的双手,他感觉自己快要没有呼吸了。
雷声大作,本不明亮的电灯忽闪了一下,突然像被抽去了灵魂,暗了。
这个世界变得黑暗。
那双手最终松开了,齐文瑜还没来得及大口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下一秒,他就感到齐昊倒在了他身边。
闪电照进房间里,借着那一点点光,他们看到齐昊的背上,插了一把红色的剪刀,那红色不算刺眼,因为在那红色之下,真正的红色正从齐昊的身体里流出来。
齐文瑜倒吸了一口气,顺着齐昊往上看,他看到了许泽扬和简言。
天地间又恢复了黑暗。
黑暗中,齐文瑜伸手试探齐昊的呼吸,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然而,他的手指没有感受到人身体散发出的气息。
他吓的连退了几步,额头上都是冷汗,想大口地呼吸,却发现呼吸困难。
“他死了吗,齐文瑜?”
简言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仿佛在问“今天吃什么?”而不是“他死了吗?”。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