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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回故里 离舍真知 姜学始终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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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学带着残存的几分意识,感觉自己隐隐约约又回到从前——
“你……应该叫我小潼哥才对。”
“你别急,我会给你答案的!”
……
“姜学,你的头发有些乱,我……我……帮你整理一下吧……”
……
曾经那份熟悉的声音在姜学耳边不停地徘徊、萦绕,意识恍惚的姜学用微弱的声音念道:“小潼哥,是你么?——小潼哥你千万别走……”
“什么?你说谁?才不是你的什么小潼哥。”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又有一只大手温柔地将姜学搂坐了起来,捆抱在怀里。
姜学已经饥寒交迫、饥肠辘辘,在外游荡几天几夜了,加上天气变换无常又淋了雨,此时的身体状况真是糟糕透了!关键是心中的伤已经憋闷了太久,导致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高烧不退。
姜学没有丝毫的力气再挣扎,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却怎么也睁不开一条缝儿,她只是隐约的感觉到,这是副生面孔——一个文文雅雅,身上带着一丁点儿柴火味、米香味道的少年男子,并且他走起路来脚步十分轻盈有力。
周围的环境仿佛静音了一般鸦雀无声,姜学才刚刚察觉少年的几声“砰砰”心跳,便又昏睡了过去。
等姜学再次醒来,她已经被一张温暖的大床被包裹住了,房间里还漂浮散发着一抹龙涎香的淡淡幽香。姜学看到离床不远,一个小道姑正斜坐着手托下巴打瞌睡。
见姜学有动静了,小道姑长舒了一口气,开口轻声问道:“你终于醒啦?喝点水吧。”说着便起身去倒水。
“这是……我……”姜学勉强撑起腰,试着想要坐立起来,可是,又一阵剧烈的头痛,让她捂住自己的脑袋,将身体又躺了回去:“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
“嘿,你先别起来,等我扶你。”小道姑一手扶着姜学,另一只手递过水杯,“你别害怕,这里是青阳观,很早是由青阳真人和一些修行的师叔师伯,在这里建造而成的。我们这里不大,算上道长人齐了不过二十几人,女道姑只有我和月姑两个人……”小道姑向姜学简单介绍着,“奥对,现在再加上你,嘿嘿……不用怕,你呆在这里很安全。”
姜学看向小道姑,打探着四周,她虽然从来没听说过“青阳观”这么个地方,但她感觉能在这里修行的人,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了,更何况先前还是她们救了自己。
“道长下山寻访交流已有些时日了,目前观内的大小事宜,都交给定延师叔掌管。我来观里五年多快六年,也算是这里的老人了,你就踏踏实实的先在我这里睡下。”小道姑向姜学微笑着点头示意,“没关系,如果有事你就招呼我,他们都称呼我兰姑。”
“嗯,兰姑,谢谢你……”姜学看向这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女子,而她竟然来道观已经六年,也很是让人难以置信。
次日清晨,一阵“哗——哗——”地扫地声,唤醒了沉睡的姜学。姜学站起身,简单收拾了收拾,才发觉房内的陈设如此简单——只是一张床,一把木椅,两只竹编的筐子挂在门后,角落里放着一只水缸,仅此而已。
姜学伸了伸腰身,走出房门,闭上双眼用力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哇!好爽!”
她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这么新鲜、这么畅快、这么美好的空气了。
眼前的院子比姜学想象的要大许多,兰姑正很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清扫着地面。远处大片的空地周围,铺着几亩菜地,只见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师父正在向菜地里浇水施肥。姜学望着其中一个小师父的背影,暗暗思索道:“这个瘦瘦高高的背影好像他……”
姜学回到房内,在窗边坐下,两眼不自觉地望向窗外——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是临时歇脚的一个地方。她并不确定自己要在这里呆多久,更不确定这里会带给她什么。
可姜学清晰的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从前了,自己青县的那个家,再也没有了,没有了阿爹阿嫲的照顾,没有了小潼哥的朝夕相伴……想到这些,姜学眼眶泛红,心里很不是滋味。
“睡得还舒服吗?”兰姑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房门了。她微笑着向姜学亲切问话:“刚刚我敲了门,你好像没注意到,在想什么?哦对了,昨天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呀?”
“哦,兰姑……我叫姜学。”姜学极力地掩饰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天中午,姜学被分到后院帮厨。斋饭青菜刚刚准备妥当,姜学洗净了手,正准备踏门而出回房,听到几个小师父站在廊门口闲聊。
“……不知道哇,孔游大师哥下山半个月都不见人踪影。”一个略带稚嫩的,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姜学赶忙探出头察看。
“是么思贤?我怎么不记得你说的?!”一个年长的身材矮胖的师兄回应道。
“奥对对,他好像跟道长一起出门的,不过他走之前,好像说什么……不能再给观里惹麻烦。”另一个小师哥中途插了嘴,他好像也回忆起了什么。
“是啊,师叔派我下山去寻孔游大师兄,奇怪,我怎么也找不到他,自己还差点儿迷了路。”思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谁?孔游大师兄?!”姜学再次听到“孔游”这个名字,耳朵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就是那两个人提到过的名字——孔游?!”姜学瞪大了双眼,冲出门去,快步上前两手抓住思贤的胳膊:“思贤小师哥,你刚刚说什么?你快!再说一遍!”
“施主!这位小施主,这是我们观内的事,没什么可对外人讲的。”思贤挣脱开姜学的手,双手合十,低头小声念道。
“我,我是你那次救上山的那个女娃啊,我不是外人……你,你,你还记得我么?!”姜学声音有些激动,“好,好,我现在就出家……我不是什么外人,我修行,我现在就开始跟你们几个师兄一起修行……你,你快跟我说说孔游的事吧?求求你了,思贤小师哥!”姜学有些语无伦次了。
身旁的那位胖师兄有点儿惊讶:“思贤,原来是你救的人家啊?!那你就好人做到底吧!”说完,他带着另一个小师哥离开了。
“哎,你们不等我了?”思贤小师哥被姜学一把拉到一旁,“嗯,行吧……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千万不要再向别人提起此事了,观里的规定很严格的。”
思贤小师哥带姜学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认真的回忆到:“我是无意间听另一位师叔说的……孔游大师兄来青阳观之前,并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人家,他是官,据说还是个不错的好官。但是,好像惹了什么误会,官家的某个大人物发觉了祸事,要追查他……孔游大师兄为了逃避官家追杀,才到了咱们观,算算也该有十年了吧……孔游大师兄人缘很好,平时很少言语,对待周围的小辈师弟也特别照顾……”
思贤小师哥说的情况姜学已经大致确定了几分,而前面他提到的官家和祸事,姜学也大概猜出了八九分,她心想:“哼!一定是跟那个姓陆的御史有关!”
姜学换好一身素衣,她既然已经答应思贤,留下来修行,就不会再食言。姜学找到青阳观临时管家“定延师叔”,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希望能跟随观里其他的小师哥一同修行。
由于道观内的一些特殊制度,定延师叔同意暂时由兰姑主要负责姜学的修行学习。很快,姜学便熟悉了道观里的生活节奏。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姜学徒步进山,走上十几公里的山路,在山上砍好两大捆柴,之后去后厨帮忙筹备斋饭。用过斋饭,一天的诵经练功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在这里,大家集体不仅要习得一些基本的修身武术功夫,还要了解学习最新的道家文化知识。两三个时辰的打坐后,定延师叔还会让大家探讨心得体会,为师兄弟们答疑解惑。
道观的生活一点儿也不复杂,或者可以用“枯燥”来形容。每天几乎做着同样的事,吃着同样的饭菜,念着同样的经句,迈着同样的步调。眼前走过的、来来回回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
没过多久,姜学便对道观里枯燥无味的生活失去耐心了。
面色上一脸平静的姜学,内心却十分挣扎、痛苦不堪。她非常愿意留在这里跟随大家共同修行,像师兄弟们一样,安静的吃饭,安静的打坐。但是,姜学的内心中,依旧波涛汹涌着尘世的种种遭遇,那颗愤怒的心、报仇的心,让她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她的记忆始终不允许她抛弃过去!
每当她想要安静下来,想要听听内心的声音的时候,脑海里翻涌出来的,却是她跑回青县看到的那些满目疮痍的街头一幕!
姜学幻想着自己找到孔游,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找到陆御史,亲自质问他,干掉他!自己找到山上的两个贼人,亲手为乡亲们报了仇……
姜学时常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她非常痛苦,她始终放不下青县,放不下从前。她向师叔寻求帮助:“定延师叔,我心里很不舒服,我……我还是想我的……我的家……”
定延则一脸慈祥,看看姜学,并没有多问,回应道:“孩子,你想多了。”
一天晚饭后,姜学拉着兰姑沿着院外墙闲溜,二人随意攀谈了起来。
“小姜学,其实很小的时候,我阿嬷就把我送人了……”兰姑不知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向姜学回忆起她的童年。
“送人?为何要送给别人?”姜学一脸的不解,因为在她的观念里,世界上不会有比阿嫲阿爹更亲近的人了。
“阿嫲本就身体不好,给人做工辛苦,赚不了多少,一个人带着我经常饿肚子,后来她觉得自己时日不多……”
“那你阿爹呢?”姜学打断了兰姑的回话。
“唉……阿爹是个很不负责任的人,特别的重男轻女,知道我是女娃后,阿爹就更看不起阿嫲,每天在家就是睡大觉、喝大酒,喝多了就打骂阿嫲和我……”看上去兰姑特别不愿提起她阿爹的事,“阿嫲受不了了,带我离开了家,但我们的生活过得很艰苦,后来……后来我就到了村上的另一户人家。”
“对不起,兰姑……我不该多嘴。”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
姜学又一次失眠了。她回想起阿爹对她一脸的宠溺,思念起阿嫲呼唤的每一句“学儿”。看着自己手腕上两处山贼留下的疤痕,姜学内心感到深深的的无力和疼痛!
姜学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异常煎熬。她摆脱不了曾经阿爹阿嫲为她铺好的温暖的家,也摆脱不了杨小潼带给她的如沐春风的感觉,更摆脱不了山上那两个山贼给她留下的心理创伤……
姜学从此少言寡语,只是整日的砍柴,练功,打坐,吃饭,睡觉,对着天空发呆……
悠悠山水,一盏清茶,听风继续吹。
时光如烟,爱恨悲欢,繁花随梦飞。
浅浅斜阳,半卷经书,相思化作泪,
峰回路转,沧海桑田,古今东逝水。
转眼又是一年多过去了。
姜学觉得能来观里修行的人,应该都是灵魂高尚的人。每个人的内心都应该有着更高的理想,追求极致的平静。但好像唯独自己没有什么长进,那颗最原始最本质的苦种,好像始终停留在心底。
“为什么做人这么痛苦?为什么求一个结果这么难?为什么世界这么不公平?为什么会受别人欺负?为什么会有重男轻女?为什么……”姜学心里永远有问不尽的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只留下我一个人?!”每每回想起那场灾难,姜学就忍不住泪流满面。她不停的逼问自己:今后怎么办?一个人该怎么过?我该做些什么?究竟往哪里走才是对的?
那天,又是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过后,姜学实在忍不住,独自又去找定延师叔。她跪倒在定延面前:“师叔,为什么我如此痛苦啊?我该怎样做才能彻彻底底的摆脱痛苦?!”
定延起身回应道:“丫头,你想多了。”他面向一副字画细细思考了一下,“其实好事也是坏事,坏事也是好事,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一切发生有利于自己,一切发生也应该是顺其自然的。”
姜学仍就一头雾水,继续追问道:“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像您和其他师兄们一样,内心平静而又活得那般潇洒?”
定延又重复道:“丫头,你太善良了,想多了。”说完拍了拍姜学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师叔没有过多的责备,却也没有过多的提示,姜学心中仍是大惑不解,反反复复念叨着师叔交代的两句话,继续整日的砍柴、吃饭、睡觉、发呆……
一天傍晚,云层厚厚的,天色很快暗沉下去,姜学正在独自漫无目的的从路边林子里溜达着回房。她隐约的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两个人,这两个人个头高高的,打扮却十分古怪,身着的外衣对比就更加鲜明——一黑一白,他们分别还戴着黑色高高的帽子和白色高高的帽子,高帽上似乎还印着字!
姜学不敢多做思考,使劲揉了揉眼睛:“这……他们是……难道……黑白无常!”姜学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脚下不自觉的站停了,头发也“噌”的直立了起来,后背不由得向外渗着冷汗!
传说中,黑无常名为范无咎,是幽冥地府阴司上差,无常之一,白无常名为谢必安。黑白无常的出现一般预示着有将死之人,要来缉拿鬼魂的!
姜学正要抬腿逃跑,这时,耳旁传来一个声音:“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自己……”
“谁?!……是谁在说话?”姜学浑身上下已经动弹不得,“——我是不是被他们带走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此时姜学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现了严重的幻听?还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