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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顾敏 户房经制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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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韫话音落下,周永年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良久,他抬手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襟,微一躬身:“济生堂经营多年,账目清晰,绝无问题,夫人尽管查账便是。”
沈昭韫说的是“算帐”,他却故意混淆为“查账”,显然他对济生堂的账目有信心,不怕查验。
“帐,自然要查。但在查账之前,本夫人尚有几点不明,需向周员外请教。”沈昭韫抬起眼,目光锐利,观察着周永年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据你铺中伙计钱福证言,二月初九,赵顺第一次抓药,是伙计王贵经手。自此之后三次。”
沈昭韫举起钱福所写的那份详细证词:“二月十二,小雨,赵顺前来,是你于后堂接待。一盏茶后,你支开伙计,独自在药堂称药打包。是不是?”
周永年态度很从容:“是。赵管事乃县衙贵仆,所需药材关乎县令贵体,草民亲自经手,以示郑重,有何不妥?”
沈昭韫没有回答妥或不妥,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发问:“我想请问周员外,此次抓药,依据何种药方?用量几何?除了你刚才所说的桂枝、甘草、大枣、附子之外,可还加了其他药材?药方存根,可在你方才呈上的那几张之中?”
周永年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细致,他稳了稳心神,迟疑道:“自然是依照魏大夫所开之方。分量……与之前大体相同,存根便是已呈予夫人的那些。”
“大体相同?”沈昭韫提高了音量,“郎中开方,份量讲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来‘大体’一说?我再说一次,药方中的附子用量,究竟是几钱几分?”
周永年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与,与之前一样,三钱炮附子。”
沈昭韫点点头:“好,此事暂且记下。二月十三,雨,赵顺拎一油布包,满面怒色至你铺中,与你于后堂独处两个时辰之久。此次,他未抓一药。请问,他因何而去?所拎何物?与你密谈两个时辰,所谈何事?”
刚才沈昭韫问过赵顺同样的问题,周永年作为旁观者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赵顺的回答上。此刻自己成为被审问的那一个,他顿时感觉压力增大,肩膀发沉。
周永年一边回忆赵顺刚才的回答,一边快速思索着对策:“他,他确是来过,不过根本就不是他说的那样!乃是他行为不端,觊觎我第七房小妾秀玉,被我发现后恼羞成怒,前来寻衅!所拎何物……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私物。我与他争执许久,最终不欢而散。”
沈昭韫微微挑眉:“若赵顺真为风流债寻衅,你一不报官,二不驱逐,反而闭门与他在后堂密谈两个时辰?之后,在二月十五,他再次上门时你依旧亲自接待?周员外,你这般忍气吞声的胸怀,着实令人惊叹。”
堂下传来极力压抑的嗤笑声。
周永年脸色涨红,语塞当场。
沈昭韫却不给他喘息之机,问题接踵而至:“你方才指认赵顺,说他‘行为不端,觊觎我家婢妾!事发之后不以为耻,反过来勒索我钱财!’,我问你,他勒索钱财多少?”
堂上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周永年哪里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些什么,脱口而出:“一百两!就是那张银票。”
话音未落,沈昭韫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强大的压迫感。
“哦?一百两……银票。”
沈昭韫停顿片刻:“然而,一个时辰前,当那张银票从赵顺房中搜出时,你当堂坚称‘此票与草民毫无干系’。同一张银票,你却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啪!”惊堂木重重拍下。
随之,沈昭韫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你在撒谎!”
周永年先前的镇定终于再也维持不下去,连连磕头:“夫人,小人只是害怕,不敢承认银票是我给赵顺的。我也要脸,不想说出小妾被他人染指一事,所以才说了谎,夫人饶命,饶命啊!”
沈昭韫将头转向堂下左侧,坐于案几之后负责记录的两名书吏:“赵顺房中搜出的百两银票,确系周永年所给。周永年当堂欺瞒官府,记下!”
“是!”书吏奋笔疾书。
沈昭韫目光紧盯周永年,再次追问:“为什么要给赵顺百两银票?”
周永年急得满头是汗:“夫人,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那是赵顺勒索草民,草民不得不给他的。”
沈昭韫目光如炬:“被勒索,不报官,不反抗,反而乖乖奉上巨款?”她略一停顿,旋即斩钉截铁地给出结论。
“于情不合、于理不当,前后矛盾,不足采信!”
周永年缓缓抬起头,惨然一笑:“自古言,民不与官斗。小人虽是员外,但也不敢与官府之人为敌。赵顺是县令大人奶兄,情谊深厚,他勒索小人,小人哪敢反抗?夫人不信,小人也没有办法,只求大人醒来之后,为小人洗清身上冤屈。”
韩诚刚处理完收押赵顺与赵嬷嬷一事,刚回到二堂之中便听到了周永年的话,顿时火冒三丈,上前就是一记窝心脚!
周永年被踢,歪倒在地。
韩诚大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看夫人心善好说话,竟敢扯这些歪皮。大人爱民如子,从不做那些仗势欺人之事,岂容你污蔑!还敢说什么等大人醒来主持公道?大人就是你这个奸商所害!大人已将县衙事务交给夫人处置,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你给我老实点!”
沈昭韫抬手制止了韩诚的进一步动作,温声道:“韩捕头,你且站一旁。”
韩诚压住脾气,狠狠瞪了周永年一眼,抱拳退下。在他看来,夫人还是太讲道理了。人证物证俱在,直接大刑伺候便是,还怕这狗员外不说实话?
沈昭韫示意陈墨上前察看周永年的伤势。
陈墨上前,扶周永年起身,看了一眼之后回话:“禀夫人,周员外无碍。”
沈昭韫这才继续追问:“药渣经仵作与两位郎中共同查验,其中混有大量生乌头,铁证如山。这乌头,若非你济生堂所出,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我不知道!定是赵顺自己从别处弄来乌头,栽赃于我!”周永年嘶声叫道,已是强弩之末,只能死死咬住这一点。
沈昭韫冷笑一声,那神情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好,既然你坚持乌头与你无关,那便是说,你济生堂进购的附子与乌头,与售出及库房存储的附子与乌头,数目分毫不差,绝无可能多出附子,也绝无可能短少乌头,是也不是?”
周永年头脑昏沉,感到一个巨大的圈套正在收紧,但此时他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道:“自……自然!我济生堂账目清明,货物清晰!”
沈昭韫转向韩诚,声音清晰:“韩捕头,即刻率人查封济生堂所有账册,包括总账、流水、入库单、出货记录,全部封存带回。同时,封锁济生堂药材库房,将所有附子、乌头都带回来。仔细些,用油纸包好,一分一钱都不许出差错。”
“卑职遵命!”韩诚抱拳,雷厉风行,当即点了一部分人手,快步离去。
沈昭韫又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周永年:“既然周员外如此有信心,那便让账目和实物说话。本夫人会让人仔细核对,尤其是附子与乌头这两味。进货多少,出货多少,现存多少,损耗几何……每一笔,都要精确到‘钱’。”
周永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查账,还要精确到“钱”?有些东西,是经不起这样细查的!
沈昭韫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众人。她的视线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衙役、书吏,最终,落在了左侧靠墙那张记录案几后,那个自始至终都微垂着头、笔尖不停的清瘦书吏身上。
这名书吏,便是一开始呈上《验状》之人。
沈昭韫一直在观察此人表现。方才堂上唇枪舌剑,底下人窃窃私语,但这人始终静默,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专注地将那些纷乱的对话、表情、甚至细微的停顿,全都转为纸上文字记录。
“青黛。”沈昭韫轻唤。
青黛弯下腰来,听清楚沈昭韫的吩咐之后,脚步轻盈地走到那书吏案前,低声说了两句。那书吏闻言,这才抬起头,将手中那厚厚一叠记录纸双手递给青黛,又微一颔首,便重新垂下了眼帘。
青黛将记录呈上。沈昭韫接过,快速翻阅。
纸上的字是端正的馆阁体,墨色均匀,行列清晰。最妙的是其记录方式,并非简单的对话罗列,而是分栏处理,时间、发言者、内容摘要、关键物证提及、乃至发言时明显的情绪或动作,如“磕头”、“色变”、“声颤”,皆以简练小字备注在侧。
整份记录,条理之清晰,归纳之精准,远超寻常书吏的水平。
沈昭韫合上记录,心中已有计较:“你叫什么名字?在衙中任何职司?”
那书吏起身行至堂中,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回夫人,卑职顾敏,乃户房经制书吏,专司文书归档、账目初核及重要堂审记录。”
“顾敏……”沈昭韫念着这个名字,“观你记录,条分缕析,详略得当,尤善归纳整理。在户房几年了?可通晓钱粮账目?”
顾敏神色依旧平淡,答道:“卑职在户房七年。钱粮、货物出入账目格式、历年赋税则例、官府往来文书制式,皆曾涉猎。核对账实、稽核数字,乃分内之事。”
沈昭韫暗自思索。
这么有能力的人,县衙任职七年,却还是个经制书吏。这个顾敏多半是个有个性的人,不懂转圜、脾气硬,人缘不好,同僚不亲,因此升职不易。
不过,不喜逢迎,人缘不佳,往往意味着将更多心力放在了“事”上,而非“人”上。这对于专业技术人员而言,并非坏事。
沈昭韫看着顾敏,目光清湛:“现需彻底清查济生堂近两年所有账册,厘清附子、乌头等药材的流向,每一笔都要核到根源、对到实物。顾书吏,你可能胜任?可愿担此重任?”
顾敏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对上沈昭韫的视线。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夫人会直接委以重任。
他没有立刻表忠心或夸海口,而是沉吟一瞬,坦然道:“账目稽核,卑职可竭力而为。然药材一道,品类、成色、市价、乃至炮制损耗,卑职仅知皮毛。若要查得水落石出,需得一精通药材实务、熟知济生堂往来细节之人从旁协助,辨析账目所列是否合理,查验实物是否对版。”
思路清晰,并不大包大揽,反而直指关键难点。沈昭韫心中更添几分满意,目光随即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神色仍带着惊惶与些许茫然的钱福。
“钱福。”她唤道。
钱福慌忙躬身:“小人在。”
“顾书吏之言,你可听到了?本夫人欲彻查济生堂账目,需你协助,辨识药材条目、核验数目行情。你虽是济生堂学徒,但此刻既已上堂作证,便需站稳立场。”
沈昭韫注视着他:“你,可愿助顾书吏一臂之力?”
钱福沉默不语。
自写下证词那一刻,他便知周永年绝不会再容他。而眼前这位夫人,手段、心性、权力,他都亲眼见识,她既开口招揽,岂容自己拒绝?
他想起家中病弱的母亲,想起自己苦熬三年学徒,日日提水扫地辨识药材,却分文不得,只为渺茫的出师盼头。县衙……哪怕是未入流的书吏、杂役,那也是正经的官府饭碗,有固定俸禄。
更何况,这是直属于县令夫人的差事!其中分量,他掂量得清。
钱福不再犹豫,猛地跪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于抓住机遇的迫切:“小人愿意!求夫人给小人与顾先生效力的机会!”
他抬起眼,大胆为自己争取一份权益:“小人家贫,母亲久病,愿在夫人手下谋个正经差事,挣份俸银养家。查账之事,小人必尽心竭力,但凡济生堂药材相关,事无巨细,绝无隐瞒!”
沈昭韫微微颔首,给出了他想要的定心丸:“可以。此事若办得妥当,本夫人许你一个县衙案牍房的书手之职,月俸……”
沈昭韫对大乾朝公务员的薪水情况并不清楚,望向站在堂下的顾敏。
顾敏接话:“五百文。”
一听到月俸足有五百文,钱福立时便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决心:“小人定将账目厘清,助夫人查明真相!”
“好。”沈昭韫颔首,重新看向顾敏,“顾书吏,钱福便交由你一同调用。账册查封回来,即由你二人主理核查。”
顾敏拱手,深深一揖:“卑职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