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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诘问 主家厚恩, ...

  •   沈昭韫认真观察着那张壹佰两银票。

      纸质、印记、纹路……没有任何能将它与周永年直接挂钩的独特痕迹。沈昭韫不由得心中暗叹,以现在的技术,这张流通银票本身,果然无法成为铁证。

      她将银票轻轻放回原处,既未露出失望,也未看向任何人。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宣判。

      而一直沉默的陈墨,目光一直粘在沈昭韫戴着的手套上。

      仵作验看腐尸或怀疑有毒时,会用醋、酒、或苍术、皂角等捣碎燃烧的烟熏蒸,或用布片、纸张浸渍后掩住口鼻,以防秽气入体。可手呢?不过是临时扯块破布垫一垫,甚或直接上手,连层像样的遮挡都没有。

      不是他们不知道手会沾上毒质。
      而是没有人会在意一双仵作的手。

      仵作是贱籍,子孙不得科举,邻里不与通婚。他们平日里走在街上,旁人见了都要绕道走,嫌他们身上带着死人气。这样的人,谁会关心他们的手有没有被尸水蚀烂?更不可能为他们专门制作护手的物件。

      沈昭韫察觉到了陈墨那热切的目光,转头看向他:“此物名为手套,用于隔绝污秽、避免沾污证物。身为仵作,当知验状、验伤、验物,首重‘净’字。己身不净,何以验物?物证若污,何以服人?”

      陈墨整个人如泥塑般定住。

      他想起父亲粗糙皲裂、永远带着洗不净的草药与腐朽气味的手指;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验看一具溺毙的浮尸后,躲在河边吐得昏天暗地,指甲缝里的尸臭味三日不散;更想起许多次,因为匆忙或畏惧,草草翻看证物,事后却疑心是否因自己的触碰,毁掉了什么关键的痕迹……

      净。
      这个字,何曾真正属于他们这些终日与死、伤、毒、秽打交道的仵作?

      陈墨感到胸腔里那颗因为“贱籍”而常感卑微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佝偻了多年的脊背,也慢慢开始挺直。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认真地看着沈昭韫,深深一揖到底。

      “谢夫人提点。”他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带着一丝沙哑,“陈墨……受教了。”

      沈昭韫的目光落在陈墨抬起的面容上,温声道:“这副手套是棉布所制,检验证物时可用。若是验尸,用皮料更好。过几日做好了,给你发两副。”

      “……是。”陈墨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没有动弹。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为他考虑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了。

      堂下的寂静仍在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昭韫身上。

      沈昭韫并没有宣判银票勘验结果,而是看向那个一直垂首跪着、存在感不强的仁济堂学徒。

      “钱福。”
      钱福肩膀一抖,连忙应道:“小人在。”

      “你可曾习字?”
      钱福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微苦涩:“回夫人,小人读了两年私塾。后来母亲病重,无力为继,这才辍学到仁济堂当学徒。”

      “两年私塾,记诵、书写可还熟练?”
      “小人能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日常记账、药材名目读写无碍。”钱福不知沈昭韫何意,老实回答。

      “好,起身回话,端张案台在他面前。”

      青黛立刻从案旁取来纸笔,送到刚放在钱福面前的小几上。

      “将你方才所述,赵顺与周员外三次见面的时间、天气、情形、时长、所见所闻,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从你第一次见赵顺来抓药开始。”

      钱福定了定神,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埋头书写起来。他手腕稳定,落笔迅速,看得出来是读书时下过苦功。

      不过一刻钟,钱福停笔,双手将写满字迹的纸张呈上。

      沈昭韫快速浏览。字迹端正,条理清晰,时间、事件、细节甚至比口述更为详实,连当日药铺里有几名顾客、天气阴晴的程度都有简略备注。

      她放下供词,再次看向赵顺,声音陡然转冷:“赵顺,钱福笔下,二月十三,你‘满脸怒色’闯入仁济堂,手中拎着一个油布包,与周永年在后堂独处两个时辰。既不抓药,为何去药铺?因何生怒?手中所拎何物?”

      赵顺身子一颤,不敢抬头。

      “二月十五,你‘步履沉重’而去,又与周永年密谈一个时辰,之后他亲自抓药予你。那次,你又因何而去,所取何药?因何心事重重?”

      周永年急声打断:“夫人!草民方才已言,皆是按方抓药,寻常看诊……”

      “本夫人在问赵顺。”沈昭韫看也不看他,目光如钉,牢牢锁住赵顺。

      “你二月十三因何动怒?可是发现了什么?大人服药之后,原本药效不错,风寒之症有所好转,为何吃了周员外亲自抓的药之后,反而昏迷不醒?”

      巨大的压力,连同对周永年事后撇清的怨恨,以及眼见银票证据无用的恐慌,终于冲垮了赵顺最后的心防。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指着周永年,嘶声吼了出来,仿佛要将满腔的恐惧和悔恨都倾倒出来。

      “是因为他给的药不对劲!大人服了之后,不仅风寒未愈,反而昏迷不醒、脸色发青。我娘觉着不对,便来问我……”

      跪在一旁的赵嬷嬷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赵顺涕泪交流,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我认定是姓周的抓错了药,便跑去仁济堂找他要个说法。没想到,这个老匹夫!他早有准备,设局害我。后堂摆酒,让他一个貌美的小妾陪酒,将我灌醉后自行撕烂衣裙,污我毁她清白!”

      话音未落,堂下响起了窃窃私语。

      “用自家小妾做局,太下作了吧?”
      “听说周员外家中美妾甚多……”
      “真舍得!”

      众人投向周永年的目光,再无半分恭敬,多了份嘲讽。

      周永年脸色终于变了,厉喝道:“赵顺!你休要胡言乱语,污人清白!分明是你自己行为不端,觊觎我家婢妾!事发之后不以为耻,反过来勒索我钱财!”

      “我呸!”赵顺豁出去了,满脸狰狞,“你说要告我□□婢女,若不从你,便告到衙门,让我身败名裂,流放千里!你说大人昏迷是在排毒,绝不会出人命,只需要再拖一阵便会好转。我鬼迷心窍,又受你要挟,只得收了你那一百两银票,继续从你那里拿药。”

      他痛哭流涕,捶打地面:“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给我的是毒药啊!你要害死老爷!你骗我!你害我!娘——!儿子对不起大人,对不起您啊!”

      他再转向沈昭韫,以头抢地,哭声嘶哑绝望:“夫人!小人是贪,是蠢,是猪油蒙了心!可小人真的没想过那是毒,没想过会害死大人,更没想过会连累夫人您啊!小人糊涂,小人该死!可我娘……我娘她什么都不知情,她只是信了我这逆子的鬼话!求夫人开恩,所有罪责,小人一力承担!”

      赵嬷嬷早已哭得瘫软在地,听到儿子将所有罪过往身上揽,更是肝肠寸断。她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朝着沈昭韫的方向,用尽力气将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老奴,是老奴的罪!”老妇人声音破碎,浑浊的泪眼里满是追悔莫及的痛苦。

      “大人服药后呕逆昏沉,面色一日差过一日,老奴心里怕,夜里怕得睡不着!可是这是顺儿抓回来的药啊,老奴害怕大人醒来会治他的罪,就……就自己骗自己,对自己说,只是大人底子虚,受不住,少煎点,等一等就会好起来……”

      老妇人的哭声悲怆绝望,夹杂着赵顺悔恨的嚎啕,令人闻之心酸。

      沈昭韫端坐案后,面沉如水,靛青的衣裙显得她周身气息越发冷冽。

      “赵嬷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恐惧的抽噎。

      沈昭韫的目光落在赵嬷嬷佝偻的脊背上:“裴大人尊你敬你,将这后宅、将他入口之物尽数托付于你。他病重昏迷,濒死床榻,你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纵容,甚至——”

      一想到赵嬷嬷处心积虑换药,让自己差点死掉,沈昭韫便怒火中烧:“甚至在察觉药汤有异时,你想的不是上报查验,不是阻止祸事,而是让我试毒!”

      赵嬷嬷瘫在地上,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剧烈颤抖:“老奴愧对大人,愧对夫人,老奴不配为人……”

      堂下一片寂静。

      衙役们紧握水火棍,看向那对母子的眼神里,鄙夷与愤慨多过了同情。韩诚面沉如水,两名书吏笔下记录不停。

      沈昭韫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赵顺,你与大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身为管事,受主厚禄,却与奸商勾结,贪财忘义,玩忽职守。察觉药物有异后,不思补救,反欺瞒至亲,继续熬煮送服有毒汤药。你可曾想过,若大人就此殒命,你们母子命运又将如何?”

      赵顺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往事种种,尽数浮现脑海。

      他父亲早丧,若非裴家心善收留,他与母亲早就死在逃荒路上,哪里还能有现如今安宁富足的生活?

      裴家待下人向来亲厚,即使获罪流放,亦从来没有亏待过赵顺母子。主子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老爷亲自为裴濯启蒙,允他旁听,笔墨纸砚、吃穿用度,皆与裴濯一般无二。

      三年前太子大婚,大赦天下,裴家重回原籍,拿回被抄没的田产房舍后,曾询问过赵顺母子的意见,允他们脱籍归家,自去谋生,还愿赠予安家银两。

      是母亲哭着说:“主家厚恩,无以为报,愿世世代代为主家效犬马之劳”。他自己,也重重磕下头去,发誓永不背弃。

      可他都做了什么?

      他跟随裴濯来到青阳,管着后院采买,见惯了周永年等商贾之人对他的奉承巴结,听多了“您就是裴家半个主子”的恭维,心便渐渐大了。从最初收些不值钱的土仪,到后来对几两银子的“茶敬”半推半就,再到拿了百两银票便对有问题的药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裴濯服药后昏迷呕血,他才慌了。

      他想过立刻禀报,想过砸了药罐,可周永年阴恻恻的威胁言犹在耳,那一百两银票更仿佛烫手的山芋,让他坐立难安。

      最后,他选择沉默。他帮着母亲隐瞒,不断安慰自己“周永年哪有谋杀朝廷命官的胆子?药材问题不大,公子身体好,或许真就是在排毒。”

      此刻,沈昭韫最后那一句诘问,瞬间推翻了赵顺脑子里那些自欺欺人的念头。

      若大人死了……他们母子会如何?

      一场风寒便夺了裴濯夫妻俩的性命,等回乡祭祖的老管家裴忠回来,能放过他?裴家老夫人能不追究?他是奴、裴家是主,即使没有实证,直接乱棍打死,又有谁会质疑?

      即使裴家不予追查,亦不可能再留他们。到时他与母亲上无族亲可依,下无恒产可持,回到那人情比纸薄的老家,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倚仗的、笃定的,都是裴家的仁慈。

      可若是这仁慈的源头没了,他们将万劫不复。

      “噗通”一声,赵顺不是跪下,而是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颤抖,喉头呜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昭韫端坐案后,目光扫过全场:“案情已明,供述已全。将赵顺、赵嬷嬷收押县牢,分开关管,详录口供,画押具结,等大人醒转后,再定罪发落。”

      “是!”韩诚应诺,挥手示意。

      衙役上前,将几乎瘫软的赵顺、赵嬷嬷拖拽下去。

      沈昭韫将目光投向一旁几乎缩成一团的春杏与秋桃。

      “至于你们……”

      春杏、秋桃往日欺沈昭韫痴傻,行事懈怠轻慢。如今亲眼见她手段凌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沈昭韫看着脚下这两个磕头如捣蒜的丫鬟,并未立刻说话。这两个,虽是她的陪嫁,可身契却还捏在沈家那位继母手中。打不得,杀不得,连发卖都绕不开沈府。

      沉吟片刻,沈昭韫淡淡道:“你二人未曾直接参与谋杀之罪,死罪可免。可素日惫懒轻狂,不敬主上,按说,该重罚。”

      春杏、秋桃身子一软,几乎瘫倒。

      沈昭韫继续道:“即日起,剥去一等丫鬟例份,降至三等。未经传唤,不得踏入东院。具体事务,交由青黛安排。”

      春杏、秋桃终于松了一口气,谢罪退下。

      四名人犯离开之后,沈昭韫微微倾身,看向面色发白的周永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周员外,现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该算一算,你济生堂的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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