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守信 她这门亲事 ...

  •   已至正午。
      连日阴雨,难得今日艳阳高照。明晃晃的光透过窗棂,在县衙二堂的青石地面上映出斜斜的光格。

      沈昭韫端坐案后,并未立刻起身。

      方才一番审讯,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极耗心神。每一句问话,每一个表情的捕捉,每一次出击,都不容半分差池。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后背一层薄汗,贴着里衣,微微发凉。

      青黛悄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夫人,您脸色有些白,歇一歇吧。早膳也没用几口。”

      沈昭韫侧头,对上青黛那双写满心疼的眼睛,笑了笑:“放心,我没事。”她端起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驱散了后背袭来的凉意。

      沈昭韫看向侯在一旁的顾敏:“顾书吏,这里便先交给你。周永年收押,其余人等歇息片刻。韩捕头查封账册回来还需些时辰,你与钱福互相熟悉一下,议个章程出来。”

      顾敏很认真地听完,脸上半分变化都没有,躬身行礼:“是。”

      沈昭韫一口饮尽热茶,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大人。”

      “奴婢陪您。”青黛立刻跟上。

      主仆二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东院。

      室内窗户开了一半通气,光线明亮。裴濯躺在床上,脸色仍是病态的苍白,但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

      严郎中和魏郎中都在,正低声讨论着什么。见沈昭韫进来,两位郎中停下交谈,起身见礼。

      “两位先生辛苦。”沈昭韫还礼,目光落在裴濯脸上,“大人今日可有好转?”

      严郎中忙道:“回夫人,大人寅时末服了第二次解毒汤,呕出些黑水,后来便安稳睡了。约莫两刻钟前醒来,眼神已见清明。”

      裴濯的眼睫在沈昭韫进门时便颤动了一下,听到严郎中的话,眼睛缓缓睁了开来,努力聚焦,定定地看向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大人喉舌受毒所侵,又昏迷多日,一时麻痹,难以发声,还需汤药缓缓疏通,急不得。”魏郎中在一旁解释,神情坦然。赵顺母子招供,他的嫌疑已洗清,便安心和严郎中一起医治裴濯。

      沈昭韫走到床边。
      裴濯的目光始终随着她移动。

      沈昭韫在他床前的绣墩上坐下,抬眸与裴濯视线相对:“今天在二堂审案,汤药中附子被换成了生乌头,应是济生堂掌柜周永年通过赵顺下的,目标是你。赵嬷嬷察觉有异,隐瞒未报,还将有问题的药换给了我,我因此中毒假死。如今,赵顺、赵嬷嬷已招供画押,周永年还未认罪,我正派人查封济生堂,核对账目,寻找实证。”

      沈昭韫尽量简洁描述,没有加入任何主观情绪。

      裴濯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之色,那是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钝痛,是被治下子民下毒谋害的刺痛。

      他动了动那只露在锦被外、骨节分明的手。动作很慢,很艰难,仿佛有千斤重。他的手摸索着,碰到了沈昭韫搁在床沿的手背。

      他没有力气握紧,只是那样轻轻贴着,然后,极其缓慢地,用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很轻,却很稳。

      沈昭韫怔了怔。她看着他,他亦看着她,眼神温和沉静,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信任,还有一分发自内心的感谢。

      ——知道了。
      ——信你。
      ——谢谢。

      沈昭韫感觉所有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的辛劳,都被这微弱却清晰的触感轻轻托住,温声道:“没事了,毒已解,养几日便好。”

      她转向魏郎中:“魏先生,烦请你为我诊一诊脉。”

      魏郎中应了声是,上前取了丝帕垫在沈昭韫腕间,凝神诊了片刻,又看了舌苔,脸上露出轻松之色:“夫人脉象已趋平稳,今日再服两剂解毒扶正的汤药,巩固一番便可。”

      “有劳先生。”沈昭韫点头。

      青黛从隔壁茶水间端来熬好的药,送到沈昭韫面前。

      沈昭韫接过,没有犹豫,一口气饮尽。苦涩瞬间席卷口腔,她面不改色,将空碗递给青黛。

      见沈昭韫服了药,裴濯方才安心些,眼皮渐渐沉重,却仍强撑着看着她。

      沈昭韫知道他在担忧什么,郑重道:“一切有我,你安心休息。”

      裴濯的眼睫颤动几下,终究抵不过药力与虚弱,缓缓阖上。

      看着裴濯那张虽苍白但难掩眉眼眣丽的面孔,沈昭韫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她想起出嫁前那夜,青黛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她这门亲事的由来。

      沈昭韫的母亲杨巧惠是镖师之女,有一身好武艺,相貌明艳动人、性格爽朗大方,却被婆母,也就是沈昭韫的祖母崔老夫人嫌弃,因为崔老夫人喜欢的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乖巧温顺的女子。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裴濯的祖母和母亲在一次花会上见到杨巧惠,便一见如故,相处甚欢。得知杨巧惠怀孕,裴濯的母亲谢蕴华笑着说若是女儿便结亲家。当时裴家儿郎适龄的便是三岁的裴濯,杨巧惠看裴濯生得粉雕玉琢、活泼可爱,欣然同意,当场交换了信物。

      那时裴家在京中正是鼎盛,裴老太爷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是天子近臣。沈家不过中等官宦,论门第,这亲事算是高攀,崔老夫人自然不会反对。因为这门娃娃亲,崔老夫人看杨巧惠也顺眼了许多。

      后来裴家得罪了柳贵妃,被构陷流放,家道中落。再加上杨巧惠难产而亡,这门亲事自然没人再提。

      再后来,裴家大赦回来,裴濯参加科考,考中了状元。当朝权贵枢密副使梁崇文看中裴濯才貌双全,想将家中庶女许配给他,被裴濯毫不犹豫拒绝。

      他拿着当年杨巧惠送的那枚乌木腰牌,登门提亲。

      沈昭韫自小痴傻,婚事艰难,京城谁人不知?崔老夫人看到那枚腰牌,只问了一句:“你前程似锦,为何要守一个十几年的旧约?”

      裴濯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信如金石,不可移。”

      沈昭韫想起成婚那日,裴濯掀起盖头时,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温暖的、平静的接纳。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按理来说,裴濯高中状元后应留在京城翰林院任职,就因为娶了她,梁崇文手下处处刁难。为破僵局,裴濯主动请求外放青阳。

      想到这里,沈昭韫的目光落在裴濯沉睡的脸上,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当初娶她,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同情,只是为了一个十几年前的约定。而如今,她坐在这里,守着他,护着他,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只是因为他值得。

      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裴濯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这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东厢房。

      阳光很好。
      沈昭韫在廊下站了片刻,任由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松弛。

      “夫人,回房歇歇吧?哪怕合眼养养神也好。”青黛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劝。

      “是有点累。”沈昭韫揉了揉眉心,没有逞强,“回去坐坐。”

      回到独属于她的西院厢房,屋里已被收拾过,清爽整洁。新任管事张嬷嬷没有让沈昭韫失望,办事很是妥帖,桌上特意备了一碟清淡的糕点和一壶红枣茶。

      沈昭韫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喝了半杯温热的枣茶,甜意滋润了被药汁霸占的味蕾,也补充了些许气力。

      青黛跪坐在榻前的脚凳上,拿起美人锤,轻轻为她捶着腿。主仆二人一时无话,只闻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青黛,”沈昭韫忽然开口,“害怕吗?”

      青黛捶腿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坚定地摇头:“有姑娘在,奴婢不怕。”

      人前,青黛称呼沈昭韫为“夫人”,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依旧习惯唤沈昭韫一声“姑娘”。

      “我倒是有些后怕。”沈昭韫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很轻,“若我没有醒来,现在这府中,不知是怎样。你,还有大人……”

      青黛鼻子一酸:“姑娘福大命大,菩萨保佑。如今姑娘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看,不过就一天的时间,赵嬷嬷和赵顺抓起来了,衙门里头的韩捕头、陈仵作、顾先生,他们都在为姑娘办事。”

      听着青黛絮絮的话语,沈昭韫那紧绷的心神渐渐松缓下来。

      是啊,不过一日功夫,从棺中挣命,到初步掌控局面、搜寻证物、找到线索、聚集人手……她已经尽力。

      是该歇一歇了,哪怕只有片刻。

      “青黛,你也歇歇吧。”她靠着软垫,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所有声音渐渐远去,她已沉入睡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沈昭韫倏地睁开眼,眸中睡意瞬间褪尽,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夫人。”是张嬷嬷的声音,“韩捕头差人来报,济生堂所有账册、单据,及库房现存附子、乌头等药材均已封存带回,顾先生与钱福在二堂准备核对。”

      沈昭韫坐直身体,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穿上鞋,动作干脆利落。

      “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守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