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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自由叙 5 “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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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总比留在那更好。”南长庚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句。
她有些失去了继续玩角色扮演的兴致。但她的目的本身也并不是来叙旧、借一个空壳抒发情感怀念故人的。
妹妹的身份很好用,按照正确的原型逻辑,‘南启明’不会伤害他的亲人。
对方果然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没有邀请她们进他的‘清洗间’参观,而是引着她们往另一侧走。
黑沉的浓雾随着他的引领一寸寸散去了,露出原本的房内景象。
这是栋兼顾了洗漱和放松休闲的房子,左边是淋浴间,右边是一大片摆放着沙发、软椅和茶几的区域,地面铺着厚厚的毛绒地毯,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将茶几上摆放的零食果盘镀出一层光泽,一切都那么恬然美好。
然而还没等她们坐下,‘南启明’一句话就打破了这个温馨舒适的氛围,语气轻缓平常:
“你们来到这里,走了很远的路吧?说实在的,你们看上去太脏了。”
南长庚:“…你要是介意,我们可以不碰这里的东西。”
她有点恍惚,这感觉遥远又熟悉。她哥从前确实是这副样子,像没经受过社会化一样,语言直白得不可思议。
他大概也清楚自己的毛病,又改不过来,只有面对不会因为他这样说话而生气的人,才会多说上几句。而面对父亲,他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即使常常因为闷不吭声挨打也不开口。因为开了口,反而可能挨得更狠。
‘南启明’微微抿唇,透着几分克制,又微笑道:“没关系,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
说着,他蹲下身,盘腿坐在地毯上,从果盘中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眉宇微蹙,似在压抑着什么,目光不断朝她们踩在地毯上的脚望去,又快速移开,来回反复。
“……”几人沉默着没有动作。
看他这副样子,哪里像是真的没关系?
‘南启明’嚼了几下,陡而停住,眉毛一瞬间拧得更紧,呼吸都急促几分。
“又长起来了啊。”他呢喃,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竟有细微的颤抖,如被难以抑制的怒火灼烧。
只见他拿起了茶几上的小水果刀,在下意识后退的三人的注视下,张开嘴巴,将刀刃朝口腔内探去,抵着两侧腮部各自轻轻一剜,两片肉掉了下来,涌出大量的清澈水流。
那掉落出来的肉也是苍白近透明的,不沾一丝血色。
他竟将自己也‘清洗’了一遍,血液被视为脏污,替换成了纯净透明的水。
‘南启明’的神情终于舒展开来。会让他受伤、受疼的东西,不听话的东西,哪怕长在他身上,也统统该被剔除出去。会背叛他的部位,没资格在他身上存在。
凌越抬手默默地捂住了自己双颊,不忍直视,心头却突然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腮边的两块肉是多余的阻碍。
总会在吃东西时咬到,难道不正是证明其存在是多余的吗?
目光不受控地朝男人手中那柄水果刀望去,她蠢蠢欲动地想象起将两腮的肉剔掉的画面,仿佛那一举动必定极其痛快,非做不可。
但同时被唤起的幻痛感又让她猛地回过神,打了一个激灵。
……怎么又中招了?凌越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心想这种级别的精神污染,哪怕对方没刻意施展什么手段,她也最好看都不要多看。
南长庚望着男人的举动,静默不语。
她又回忆起一些过去的记忆。当年大约十来岁的时候,某一次南启明从外面回来,急匆匆进门时,手不小心磕到门框,莫名突然暴怒,一拳砸了上去,将自己的手砸到骨裂。
事后他对家里人的解释是不小心撞到了,只有当时恰巧站在楼梯上目睹了一切的她,成了唯二知道真相的人。
那时她年纪还小,又愈加与哥哥陌生了,被那一幕吓到,不敢多问,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时隔多年再想起,她终于窥见了几分南启明内心痛苦的分量,心中冒出一些戚戚然的怜悯与后怕。
她该庆幸自己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只被当做联姻工具培养,没有被父亲带在身边。
她早知自己是这个家族仅剩的一个活人。如今忽而又意识到,她是一个幸存者。
‘南启明’剔掉了多余的东西,又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将那两片肉以纸巾包好收起,再捏一颗梅子放入口中咀嚼,动作间带着一丝优雅。
“妹妹为什么会来到这?”他轻声问。
南长庚思忖片刻,不答反问:“你知道这是哪吗?”
“这里是我的领域,”他回答,“至于是在外界的哪片地域,我不大清楚。”
南长庚明白了,他有化鬼后直至被吞噬前的全部记忆。
看样子没法从他口中问到太多封叙的消息,但也能据他的话反推一番,确定哪部分是属于他的意志,也就知道哪部分并非属于封叙。
“外面已经末日了,随处可能撞见鬼域,我们意外来了这里。”她先敷衍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又问起:“你的洁癖在成为鬼后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南启明’认可地颔首,“是的,在作为人类时,我还能依靠理智来压制,死去化鬼后,反倒不再需要。外面已经是末日了吗?这很好,人类早该步入末日了,这一天来得太晚。”
“……”南长庚竟生不出什么辩驳之心,即使这场末日是她许多痛苦的来源。
如果没有天枢找到救世之法,人类现如今的悲惨生活,不过是步入永恒安宁的一场阵痛。痛过这一刻,一切都结束了。
但人类偏偏还在挣扎。越是挣扎,世界越是给予人类更深的苦难。就像溺水之人,蹬上去拼命喘一口气,又陷入更深的窒息里。
‘南启明’以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语气幽然和缓:“你知道父亲如今在哪吗?我希望你能把他带来。”
“…他死了。”南长庚下意识瞥了眼身边人,“他的公司破产,在外流浪,出了车祸。”
‘南启明’表情有一瞬空白,失望地垂下眸,“这样啊,那真可惜。”
他又捏了两颗梅子塞进口中,咯吱咯吱,牙齿摩擦着果核,像在嚼着什么骨头。
窗外的天气阴晴不定,此刻竟迅速地黑了下来,厚重的阴云将天色压得仿佛即将步入黑夜。
“你们应该离开这里。”他说,语气平静,“快一点吧,妹妹,我要控制不住了。”
异灵体有着最极致的恨意与疯狂。他能忍到现在不对南长庚几人出手,不知是当真因为记忆里有着浓厚的血脉亲情,还是受异灵残体意识已被掏空仅余被动逻辑程序所限制。
南长庚深深望他一眼,手掌按压在余长安手臂上,像借此支撑着重量,用力攥了攥,轻吸一口气偏过头,干脆地转身拉着她大步离开。
凌越连忙跟上去,身后咯吱咯吱嚼骨头的声音依旧在响着,让她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有惊无险,三个人毫发无损地踏出了木屋。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那末日降临的锈黄色,既没有明媚温暖的阳光,也没有乌云盖地的阴沉。
“可惜了,没能多问出一些信息。”凌越惋惜道。
“我们掌握的东西太少了,也没有什么能问的。”南长庚低垂着眼眸,有些心不在焉。
余长安担忧地将下巴搭在她肩头,将眼睛凑得极近来观察她,轻声问:“还好吗?”
她摇摇头,带着一丝恍惚与怅然,低声呢喃:“过去的人生,我早就…抛在脑后了。所有人,都本应该安安静静地被埋葬,为什么又要出现来扰乱我呢。”
她应该是足够心狠的,即使当年听闻了南启明的死讯,也一次都没有生出过想去祭拜的念头。同为受害者的哥哥,由于和父亲连接太深,被她囊括在那个病态诡异的家庭里,成为讳莫如深的一部分,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可如今心中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她也讲不清楚。
‘南启明’那双空洞的眼睛,与灵动真实的言行举止,让他的身体宛如一具活着的残骸,不该存在的异质,刺目到一出现在现世,就会吓得人尖叫着跑开。
“他早已经死透了,你可以当做自己看了一段逼真的全息影像。”余长安将手抚上她心口,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那样轻拍摸摸,一本正经地为她的情绪强词夺理附上语言:
“你只是不小心看见了一场悲剧的后续,见到了受害者另一部分的凄惨,又发觉无论如何结局已经无法更改,难免觉得心里堵闷。我们忘掉就好。世界上有太多惨案了,等见了别的,就没心思再理会这个。”
南长庚嘴角微抽,那点愁绪忽然间断了层。
余长安直白的残忍在此刻竟带着些黑色幽默。
“…我还得再见见别的?”
余长安认真点头,“要见的,这次的任务还没完成。”
“哦…的确是。”南长庚心情复杂。
当下就还有个封叙在等着,也不知其经历又是怎样的凄惨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