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自由叙 4 木门被 ...
-
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三个脑袋从上到下将眼睛贴过去,谨慎地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
空气里很快开始弥漫铁锈似的腥甜,争先恐后从门缝里挤出来,像某种无形的触手从里面探出,直往人鼻腔里钻,呛得人气管都发痒,有些反胃。
里面的环境和外面的黑暗正相反,竟是一个纯白的明亮房间,白地板,白墙面,白家具,没有一丝杂色。顶灯的光线均匀得近乎冷漠,每一寸角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连墙角都不见一缕阴影。
在这样的白里,流淌的大片血泊就显得愈加触目惊心——
满目浓稠的暗红,沿着无缝的纯白地板的扩散蔓延,蜿蜒成一张正在洇开的、湿漉漉的地图,映着头顶的冷光,泛出一种油亮而黏腻的质感。
余长安迅速伸手捂住了自己下方女人的眼睛,覆上时能感觉到对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像受惊的蝶翼。她又将另一条手臂也探下去,环过她胸前,紧紧揽在怀中,手掌轻抚摩挲着她的肩膀。
蹲在最下面的凌越颤抖着抬手死死捂住自己嘴巴,防止自己叫出声。
纯白的房间内,墙壁上安着四个花洒,下方正对着四个手术台样式的单人床。每张床上面都躺了个人。
被开膛破肚的人。
银色的莲蓬头微微低垂,其中有一个在淅淅沥沥地滴水,像才使用完不久。
一个穿着白大褂、留着及肩长发的男人,宽肩窄腰,身姿修长,背对着她们站在其中一张床旁边,手握花洒,仔仔细细从内到外地搓洗着床上的人。
水流声砸在人体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压盖过血液从床沿一滴滴落下在地上溅开的声音。
那片从隔壁床附近流淌来这边的血泊尚没有新的血液加入,逐渐被水稀释成淡粉色涟漪,打着旋涌入床底的地漏。
男人口中轻轻哼起了歌。
“Tinkle, tinkle, 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o you are…”
南长庚蓦地浑身一僵,有什么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一种令她难以置信的恐怖预感浮上心头,不由头皮发麻,脊骨被蛇游过般阵阵发凉。
她将余长安的手掰开了一条缝,在那男人转身时,瞥见了他的侧脸。
刹那间,只觉血液逆流,大脑一阵轰鸣。
里面的男人还在辛勤工作着。
表皮洗干净了。灰白的皮肤在水流下泛出潮湿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生肉。
嗤——噗。
精巧的手术刀没入肚皮,划开一个长长的口子,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沿着床沿流淌到地上,肆意蔓延开一大片。血液涌出的声音沉闷而黏稠,咕嘟咕嘟地响着,混着地漏下水时细碎的吸吮声,像是纯白无血色的房间贪馋地吞食着他人的生命。
他耐心地等着血液流尽,就像那另外三张床上的尸体一样,全身的血被放得干干净净。
等那血流淌的速度已经不至于再往他脚上溅了,才打开花洒往腹腔去冲洗。水柱射进敞开的体腔,发出哗啦哗啦的回响,像在冲刷一个空了的皮囊。肠子、胃、肝脏、肾脾、心脏……每一个脏器都被掏出来,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细细搓洗。
手套的橡胶表面摩擦着湿润的脏器,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听得门外几人胃里一阵抽搐。凌越已开始呲牙咧嘴,忍得表情越发狰狞。
洗净了,瞧不见血色了,肠子又被掏出来,刀子耐心地全部划开,将里面再洗上一遍,然后捏起针线缝合。
所有脏器被塞回原位,腹部的口子也被缝合起来。他似乎很满意,放松地伸了个懒腰,丢下工具,用花洒冲洗掉自己身上沾染的血。
不知是什么特殊材质,那布料上沾的血一水一冲就掉了,洁白如初不留一丝痕迹。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袖口和前襟,又抬起胳膊嗅了嗅,仿佛在确认自己恢复了洁净,然后哼着歌关上花洒。
木门的缝隙被轻轻地合上。
她们挪远了几步。
凌越几次想干呕,硬生生忍了回去,脸憋得煞白,冷汗直冒。她真没见识过这场面,震撼程度堪比第一次进鬼域时目睹队友被砍头。
她以气音大喊:“这些都是忆塑体吗?鬼主记忆里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东西?”
然而两人都没有理会她。
南长庚直接坐到了地上,闭上眼睛,胸口深深地起伏,压抑翻涌的情绪。
余长安蹲跪在她身边,将人环抱进怀里,轻拍后背。
凌越看了一会,感觉她这反应竟好像不是被吓的,不免疑惑:“怎么了?”
“那是…”
南长庚艰难地滚动喉咙,吐出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我哥。”
南启明,她一母同胞的哥哥。
“!!!?”凌越瞳孔地震,一巴掌拍到自己嘴上,死死捂住。
“他去世好多年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南长庚脑袋极其混乱,低下头以指节用力按压眉心。
她和南启明年龄差了五岁,等她长到记事的年纪,南启明已经被他们那个该死的爹安排上没有尽头的学习任务,忙到没时间搭理她了。
小小年纪的男孩,和打工人社畜一样,天天早出晚归疲惫不堪,话都不爱说几句,回来吃上几口饭就昏昏睡去,和她也并没有太多兄妹之间的交流。
但即便如此,他们毕竟是朝夕相处的血脉亲人,平日接触得再少,经年累月也是不短的时间。许多年不见,她仍旧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侧脸。他们长着相差无几的鼻梁。
还有那首小星星。幼年极偶尔的时候,南启明回来得早一些,恰好她睡得又晚一些,他会带她到天台上看星星。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名字都和星辰有关,所以他们偏爱着浩瀚的夜空。两只个头小小的孩子仰躺下来,南启明轻声哼唱着这首歌,伸出手指和她一起在天空上寻找着星座的位置。
她很爱听他唱这首歌。在当时小小的她眼中,这样的时光属于艺术,也是她日后一部分音乐创作的灵感来源。
不过,即使是在那样美丽温柔的时刻,南启明也不爱笑。她一直记得,哥哥是一个苍白瘦削,忧郁寡言的孩子,但他对待她很温和,讲话带着些生疏与温声细语。
等她再长大一些,她的学习任务也愈发重了,和南启明像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一样,开始各自忙碌,再无法找回曾经短暂的温馨时光。
无尽的,本以为早已被她遗忘的记忆,忽然之间如同潮水般在脑内掀起汹涌波澜。
最终的最终,停留在五年前那句从余猫口中说出的,简短的死讯。
弃子,精神病院,自杀。
启明星,被爆烈的大雪淹没了。
余长安记得关于南长庚的一切,自然也没有忘记南启明,看见那背影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她轻抚着女人的发顶,见她有所平复,犹豫着开口:“那些尸体是忆塑体,他不是。”
“…所以,是被吸收吞噬的,异灵残体…”南长庚早有预料,惨淡一笑,神色复杂地垂眸,呢喃叹道:“活着反抗不了父亲,死后也要被其它鬼吞掉,真没用啊。还不如干干净净地死了。”
“我们解决掉这个鬼域,会结束的。”余长安用力抱紧她。与当年为她传递死讯后一样的姿势,却已从细细的绳索变成了锁链,牢固到不可挣脱。
南长庚将头倚靠在她肩上,抓着她的手臂,抓着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任由疲惫与安宁在体内沉淀。
凌越在旁边蹲着,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他清洗…那个,是鬼主的毛病,还是他的?”
南长庚强行将精力推向理智,沉吟道:“他确实有强迫性的洁癖,但发展到这种程度,我也判断不好。管家口中的洁癖是鬼主生前就有,还是化鬼后吞了南启明之后才有,这个不得而知。”
吞过鬼的异灵体是个很复杂的综合体,即使是吸收力量,而不是直接将灵魂相融,但以第一视角完整地观看、体会过他者的一生,很难说会全无影响。
她还真不能确定这变态的行径究竟是南启明做鬼的时候干出来的,还是在被吞噬之后由封叙所主导的。
大概是因为精神上被压抑得太狠,南启明生前的洁癖就相当严重,死后要是真干出这种事,好像也不奇怪。
“那现在怎么办?清洗干净之后才能进别墅…这要是真洗了,人都凉透了,也不用进了…”作为一个还没进过几次鬼域的小菜鸟,凌越已然毫无办法。
南长庚看了眼木门,沉默片刻,忽而道:“你护得住我吗?我想去见见他。”
被吞噬后的残余记忆壳子,行事会按照逻辑运行,看见她这个多年未见的妹妹,他会有何反应呢?
余长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的,我不会让你有危险。”
于是,木门被再次打开。
——一照面,竟是那张刚被掏心翻肠清洗干净的死尸的脸,硬挺挺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瞪着灰白色浑浊的眼珠。
“!!!”
有那么一瞬间,南长庚感觉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惊骇到极致,反倒失去了反应,缓缓向后安安稳稳地靠在余长安胸前,被她以两条手臂牢牢圈着。
诡异的安全感。像以前看完鬼片缩在床上,用来将自己死死裹严实的棉被。
“让——让——”
死尸张开嘴,以嘶哑的声带扯出这两个字。口腔里的舌头是没有任何血色的灰白色,像腐烂变质的肥肉。
余长安抱着怀里僵硬的一整条人挪了个位置。
死尸圆规似的迈开腿直挺挺走出来,身后还串着三个,一字排开跟着往外走。
四个死尸开着小火车走远了。
凌越腿肚子略微发软,缩在余长安身后,靠在了墙上,声音发颤地呵笑:“…刺激。”
回过头,‘南启明’不知何时也已无声出现在门口,对着三人露出微笑。
“是新来的、该被清洁的客人啊。”
那是张和南长庚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相同的灰蓝色眼眸和挺直的鼻梁,唯嘴唇许因常年的紧抿而薄淡,面部轮廓相较她的柔和也更显冷硬几分。
目前在这片鬼域里见过的人中,忽略惨白的面色,他是最像正常人的一个,气质斯文安静,微笑也淡而常规,加上一张和南长庚相似的脸,看不出什么变态杀人魔的端倪。
但方才刚见过那震撼人心的场面,听了这句话,凌越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拉上手术台,剖开肚皮来个里外翻新清洗。
南长庚怔怔地望着那张脸。多少年没见了啊,哥哥现在比她年纪还要小了。
“哥…”她嗓子发涩,轻轻唤了一声。
‘南启明’微微一愣,目光集中到她的脸上,微不可察地一顿后,表情浮上惊讶与欣喜:
“妹妹!?你…”他的神情转为复杂,缓缓道:“你还活着,真好。现在是哪一年了?离开家之后,你过得怎么样?”
南长庚细细地观察着他,片刻流露出一丝苦笑。
对方的表情做得灵动而自然,一双眼睛却空洞无物。就像一个装载着南启明记忆的AI 智能程序,按照逻辑给出他该给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