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65、落毓 家里只有她

　　洛秋意闺房内，女娘换了身干净朴素的白色衣裙，脸色苍白，使肤色瞧着越发透明，月光下仿佛下一秒便会化为萤火消失。

　　唯独唇瓣，应是上了层胭脂，给毫无血色的脸颊添了抹淡淡的颜色。

　　她双手端正放在身前，眼眸紧闭，由于各方面打理的妥当，给人一种她只是睡着了的错觉，依稀能窥见眼眸睁开时灵动狡黠的模样。

　　梨锦伸出手握住那截纤细的手腕，芳若所言确实是真的。

　　一般人把脉会认为此人已经气绝，但梨锦扑捉到了那抹微弱的气息。

　　她若有若无瞟了眼手里的平安锁，不禁叹了口气，“外面交给你们了。”

　　芳若严肃点头，知晓‘入忆’一事不得有任何人打搅，否则会惊扰执念者提起警惕，从而念境里的人危险途生。

　　她转首看向同样紧张地方子寻，忽然气氛变得没那么紧绷，“主卧旁有偏房，方公子累了的话可以进去休息。”

　　方子寻听完，连连摆手，生怕出现意外，坚定留下来的想法，“不用了，我是修士，连续几天不睡也没关系。”

　　“梨姑娘一路上帮我颇多，作为朋友，这点事我能做好。”

　　‘朋友’二字令梨锦没忍住晃神，她很少听到别人这么形容，内心暗暗原谅几分郎君在落霞镇的强买强卖。

　　梨锦从怀里摸出几叠新买的空白纸符强硬塞给方子寻，神情露出几许不自在，而后拉住司徒幕的手匆匆入念。

　　“走了。”

　　女娘披散的乌发无风飘动，话落，手里一边掐诀，漆黑的屋内和前几次一样亮起刺眼白光，像清晨天光乍破，层层乌云间洒落的光线，让适应了黑暗的双眸睁不开眼。

　　方子寻早有预料的抬手挡住眼睛，想到身边的芳若，在光线亮起的那刻默默侧身挡住芳若的眼睛。

　　原本热闹的房间只剩下他，芳若和躺在棺里的洛秋意，空气顷刻陷入安静，两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方子寻挠了挠头，经受不住此刻的氛围，别开头看向屋外满地霜白。

　　感觉到凉飕飕的风透着窗棂丝丝吹入，夜色微凉，九月的天气已然带着秋季的瑟冷。

　　芳若约莫猜到了几分他的想法，靠着墙壁慢慢滑落身子，坐在地上，她顺着方子寻的视线注视枝梢月亮，思绪飘远。

　　女娘另起了个话题，缓解现下僵硬的气氛，“方公子和阿锦是怎么认识的？”

　　方子寻闻言，思忖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从青鸟城开始细细道来。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搭话打发时间。

　　过了半个时辰，郎君感觉和梨锦说的不太一样，比如芳若和他呆的时候，本来话题还算正常，不知何时起，她起了坏心思，喜欢没事故意吓唬他，赶走无聊的时间。

　　这会方子寻对芳若温雅和善的外表重新有了认识。

　　难怪会是梨姑娘的故交，这两人恶劣的性子简直不相上下。

　　他有点欲哭无泪。

　　*

　　念境内梨锦下意识牵住司徒幕的手，她左顾右盼周遭黑暗的环境，心底疑惑哪里出了问题。

　　司徒幕和她的思路完全不在一条道上，五指虚拢住女娘的手，是与他不一样的温软暖和。

　　“不应该啊……”

　　梨锦一边走一边寻找方向，倏忽怀里的平安锁亮起微弱的光芒，方向正确时，便会亮起一分，偏离了轨道，光亮会变得黯淡，似乎在为他们指引方向。

　　她将注意全神贯注于平安锁的变化，以至于没有发现身后人晦暗的目光，自顾自握紧他的手，取出平安锁，根据这一线索找到了洛秋意的所在。

　　拨开黑暗云雾，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了光明，二人迈出身后的黑暗，藏身到离得最近的树林，借树影挡住身形。

　　从开始司徒幕没有出声过，应该说分不出心神应答梨锦。

　　心魔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连入念后，隐隐也有冒出的征兆，他用尽心力压制住对方，手心冷汗遍布。

　　梨锦提起精神关注着外边的情况，回握司徒幕掌心时，才发觉他的手出了一层汗，神情惊愕。

　　回想起自己体内充沛的灵力，疑心他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正要回眸察看他的状况，一阵马蹄声从远而近，伴随着女娘杂乱无章的脚步，观动静，梨锦忽地想起自己的记忆貌似挺眼熟。

　　好像……是她遇到芳若的那天。

　　注意力暂时被前方的动静所吸引，司徒幕下意识松了口气，如果梨锦此时回头，会发现不止是手，郎君满头大汗，打湿鬓角额发，紧贴住他的脸庞。

　　而作乱的心魔本人，恶劣地催动司徒幕内心压制的妄念。

　　郎君咬紧牙关，顾不上此后结果如何，放弃循序解决的法子，给自己下了道临时的封印，强行抵制心魔的干扰，足以等到出了念境再做打算。

　　暴力处理的后果就是，之后心魔席卷会比前几次更加强势猛烈，可能会短暂的失去理智，不过这都是后话。

　　现在最主要的，是不能在节骨眼上给阿锦添麻烦。

　　司徒幕如是想道。

　　等到外面的追兵离开，梨锦这会才想起自己原本担心的事情，她甫一回首，郎君安然无恙的立在原地。

　　衣冠整齐，面容平静，除了脸有点惨白，没什么特殊的异样。

　　感觉到直白的目光，司徒幕收回视线，露出几分疑惑，“怎么了？”

　　梨锦半信半疑，面上没有表现，“……没什么。”

　　女娘暂且将疑虑放在心底，准备等之后空出时间再做打算。

　　*

　　洛秋意穿着水洗的掉色浅蓝布衣，头发草草编成麻花辫，由于逃跑的太过急促，发丝已经凌乱不堪。

　　她慌忙捡了把面前的灰尘弄脏脸，好让旁人辨别不出自己本来的样貌，伪装成逃难的民众。

　　洛府败落之后，朝廷没来得及补好守关的缺口，一时让匈奴抓住空子出兵，导致城中百姓纷纷仓皇出逃，想要跑到临近的城中避难。

　　彼时洛秋意从家中的密道逃出，记着奶奶伯母的叮嘱，出城前，眼睁睁看着全家上下被关押，自己却毫无办法。

　　洛秋意出身将门，出生时母亲早逝，早产儿多体弱多病，因此家中格外宠爱。

　　年幼稍微吹一点风就能感染风寒，于是他父亲几乎很少让她出门，世人鲜少有人知晓，洛府除却长子，还有一独女。

　　她的父亲和爷爷出征之前送了她一副出生前便打造好的螺钿妆奁，说打完这场，就可以一家团聚，再也不用常常分开。

　　结果朝中夺权纷争，所谓战事不过皇族为夺军权的算计，洛府上下只剩下老弱病儒，府里的顶梁柱几乎全都命丧沙场。

　　他们对洛秋意的期许是平安康健，朝堂的风卷云涌不应该牵扯到她。

　　很久之前，洛秋意偷偷藏在书房旁的花坛见过，一郎君来找爷爷商谈政事，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突然传来争吵，她爷爷脸色难看，二人不欢而散，之后爷爷时常满脸愁绪。

　　洛秋意平日里偶尔能从兄长口中得知一星半点，父亲每天呆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久，这一切有迹可循。

　　府上才刚刚办起丧礼，女娘一身孝服，头戴白巾，面容憔悴苍白，眼睛像哭过一回，红肿酸涩。

　　没过多久，圣上圣旨落下，奶奶从旧友那提前得知消息，抱住她事先将她藏入密道，让她快点抓紧时间跑走，找了个和她五官身形相仿的侍女，称她伤心过度，一病不起。

　　洛秋意用胭脂水粉掩盖原本的模样，她穿梭在聚集的百姓中间，得知洛府涉嫌通敌叛国的消息，只觉荒唐可笑。

　　她全家戎马半生，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下场。

　　洛秋意没有立马出京，混身市井，默默打听相关消息，某次机缘巧合，她再次看到了离开爷爷书房那人的脸。

　　得知他是宣王宋徽珏，洛秋意终于知道害她家破人忙的罪魁祸首姓甚名谁。

　　宋徽珏办事谨慎小心，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以绝后患。

　　许是被他察觉到了破绽，洛秋意晚上找到离京军队所在的客栈，情急之下藏在他们马车下面，蒙混出京。

　　奈何宋徽珏效率太高，还是给他发现了自己离开的踪迹。

　　逃过了一场又一场追杀，洛秋意几近强弩之末，昏迷倒入小路的草丛，迷糊间竟然没有被发现。

　　其实不是幸运，而是芳若借了梨锦的灵力，化出实体，找来树枝绿叶把洛秋意藏了起来，好不让她被发现。

　　她不能干涉旁人，只能做些小事情尽量帮助洛秋意。

　　之后遇上了和家里人闹脾气，出来采摘草药的落毓，她发现了草堆底下昏迷的女娘，把洛秋意捡了回去。

　　洛秋意醒来，发现身边陌生的陈设布置，房内燃着的熏香，顿生警惕，以为自己被抓住。

　　直到落毓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门，看到她坐起身，连忙让她躺下，“你现在可不能起来，不是摔伤就是擦伤，幸亏我路过。”

　　一来二往，洛秋意看着手上和腿部的纱布，喝完药摸清楚了此刻的情况。

　　落毓乃隐世氏族落家之女，在家中排行第五，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家里觉着四不好，所以养了只狸奴代替。

　　这位小小姐也是个没警惕心的，刚和家人闹完矛盾，什么话都往外说。

　　一来二往，洛秋意得知这位未经世事的小小姐有位心上人，奈何家里欠了皇室点情分，一天前，有名王爷带着圣旨来向她祖父提亲。

　　家里只有她还未许配姻亲，这事自然落到她头上。

　　而恰好不好，这个王爷正是宋徽珏。

　　洛秋意眼眸渐渐深邃，脑子里迅速有了套完整的计划，目前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又过了三天，皇室那边催促得紧，落毓刚被祖父喊过去训话。

　　今天来给洛秋意把脉时，洛秋意发现她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前几日落毓总要拉着自己说话。

　　可今日，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打不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