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66、遗孤 洛秋意和落

　　洛秋意喝完药，和她聊起其他有趣的事情，等到落毓放松情绪，试探性询问其原因。

　　落毓被家族保护太好，不知她的用意，闷闷不乐地一骨碌吐出来，“那什子宣王我和他素未相识，偏偏紧抓不放，害的我被祖父训话了整整一个时辰！”

　　洛秋意不做评价，淡淡拿起桌上的一颗枫糖，压下口腔弥漫的苦意，她安抚性地拍了拍落毓的肩膀：“好了，既然承了家族庇护，总要担起责任。”

　　“你说话怎么这么像我祖父……”落毓听到洛秋意这一番话，不由晃神，有种回到一个时辰前的错觉。

　　“那我猜，你希望我说，老一辈的恩怨，不应该牵扯到小辈。”

　　女娘施施然喝了杯茶水，眸子慢慢移到心虚的小姑娘身上，落毓揪着袖子，支支吾吾：“我也不是那么不明事理。”

　　“你要是明事理也不会被祖父念叨，完事还把宣王一个人扔在后花园，自个儿跑到偏院。”

　　来者身穿绛紫色衣袍，肤色比女子还要白皙，长眉入鬓，目若星河，只是看着对方，便觉他满眼柔情，让人生不出防备。

　　郎君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举止谈吐间矜贵从容，让人如沐春风，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温雅疏离。

　　有着世族的风骨，却没有京城那些人的自视清高。

　　“洛姑娘。”

　　郎君朝洛秋意颔首，当做打过照面，随后他看向自家不成器的小妹，神情无奈，“那是宣王，你不要太过分。”

　　落毓撇了撇嘴，一听就知道对方要和自己讲道理，满脸不情愿，“二哥你也忒啰嗦，干了就是干了，你想怎么样！”

　　话毕，女孩破罐子破摔，刚说完跑到洛秋意身后躲着。

　　虽然拿病人当挡箭牌不太好……

　　落毓悄悄去看洛秋意的神色，见她气定神闲，心里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阿意人那么好，一定不会介意的！

　　落溪亭闻言不气反笑，对这个小妹毫无办法，他伸出的手停顿半空，最后握拳狠狠放下，扬起的唇角抽搐：“落毓，你能耐了。”

　　“洛姑娘安顿在偏院，是为了清净养病，不是方便你躲起来的。”

　　“你躲病人身后，你有本事今天别出来！”

　　洛秋意见证了两兄妹争吵全过程，实在没辙，她确实不喜欢太吵，叹了口气，抬起胳膊护住身后吐舌调皮的落毓，“二公子，小毓在我这呆着，好过她自己偷偷跑出去。”

　　女娘迟疑片刻，斟酌语句道，“……我是外人，不好插手你们家事，她年纪小，你别和她计较。”

　　小姑娘活泼灵动，洛秋意起初对她另有心思，但这几日相处点滴里，不知不觉间卸下心防，动了真诚，不忍心看她受罚。

　　落毓听到这番话，当即泪眼汪汪，女娘面色苍白，病没养好，还要护着自己，看洛秋意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怜惜。

　　“阿意……”

　　想到方才的唇枪舌战，落毓自知吵到她休息，内心如涓涓流水，涌上丝缕内疚，她恶狠狠地盯着落溪亭，“你吵到洛姑娘休息了，出去！”

　　落溪亭简直要对落毓这副厚脸皮的样子叹为观止。

　　不等他继续拉扯清楚到底谁吵，落毓立马下床抓住郎君肩膀的衣服往外拽。

　　洛秋意望着门口的方向，隐约能听见落毓气势汹汹的声音，“想吵架，咱们到外面吵！”

　　话语声越渐越远，直到没了声响，她才收回视线，其实早在落溪亭进来时，药效已催出了困意，不好打断对方兄妹，女娘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她将枕头放好，隐忍的困意这会席卷她的理智，迷糊疲惫。

　　洛秋意索性先二人谈论的事放到脑后，等休息好再做打算。

　　在所有人忽视的窗户角落，一抹影子消失不见，许是天气阴沉缘故，窗纸的光线变化不明显，一时间无人觉察。

　　“祖父。”

　　“所言当真？”一个年老的声音响起，话里带着些许凝重和不确定。

　　郎君颔首作揖，神情不卑不亢，一身青色衣袍衬得他芝兰玉树，温润如玉，正是落家大公子落珩。

　　相较于落溪亭的风流不羁，落珩年纪稍长，行事稳重成熟，不似另外二人跳脱不着调。

　　待人处事给人一种春日微风拂面的温和，很容易卸下防备，若说落溪亭是靠昳丽的外表软化对方警惕，那么落珩则是靠与人相处下意识流露的温柔，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落珩点点头，斩钉截铁道，“不会看错，偏院那姑娘和姑姑的容貌至少有七分相似。”

　　落老沉吟半晌，捋了捋胡须，深呼了口气，“你想如何打算？”

　　洛秋意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很难让人不疑虑其动机。

　　但落桐是落老膝下非常宠爱的女儿，因为只有这一个独女，落老几乎对她极尽纵容。

　　奈何五年前她却看上了名军营的小兵，不惜和家中断绝关系，毅然出走，从此这个名字成了落老心中无法放下的心结。

　　落珩思忖半刻，试探性牵起话头，如今宣王时不时来落家造访，局势敏感，实在不是认亲的好时候。

　　“之前派人调查，只查出这姑娘似乎被人追杀，阿毓说捡到她的时候，她怀里抱着副妆奁，京城少有人在孩提新生之日打造螺钿妆奁，也许能探出几分线索。”

　　听到妆奁二字，落老身形一僵，而后恢复如常，他早已不问世事，这些年开始慢慢把手里事务散发给自己这个长孙。

　　他办事向来稳妥谨慎，落老没有多言，感慨颇深道：“你如今做事比你父亲要出色的多。”

　　落珩垂眸，淡淡道：“祖父和父亲于朝廷全身而退保全家族，孙儿不敢争辉。”

　　落老不欲和小辈多推委，取过拐杖从落珩身边擦肩而过，他推开门，屋外的光线穿过门隙洒落一地，“有空的话，你去偏院和那小姑娘打个照面，和阿毓相仿的年纪经历了这么多，若真是桐儿的女儿，更应该好好相待。”

　　“是。”

　　“多事之秋啊。”落老看向院里凋零的树叶，语气意味不明。

　　*

　　洛秋意对另一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养了段时日身上的骨折摔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今早在落毓的撒娇下，答应她出门采摘桂花做香囊。

　　女娘不由叹了口气，觉得落毓撒娇的功夫少不了家中对她的纵容，不然小姑娘也不至于听到和皇室的婚约一气之下跑到自己这里来。

　　此刻，落毓注意容易被其他事物吸引，看到路边尖锐的树枝，她捡起来观察树枝的粗细，甫一看到游到岸边的鱼，突发奇想慢慢走近，想趁其不备，用树枝扎下去。

　　洛秋意一眼便知晓她肯定昨晚又看了什么话本子，现在对里面描述的内容跃跃欲试。

　　须臾有些头疼，洛秋意眼尖看到这条鱼因为喂养久了的缘故，胖乎乎的，落毓手中的那根树枝不仅扎不透鲤鱼，还可能会被鱼尾溅一身水。

　　不等洛秋意开口阻拦，落毓的行动力太强，看准时机干脆刺入水中，因为第一次干这种事，手上动作略微生疏，女孩力气不敌，没有扎透，果不其然被洛秋意猜到了结果。

　　两人面面相觑，瞬息空气陷入安静，谁也没有提起刚才的事情，默契的避开这个话题。

　　“阿意你先去凉亭歇会，我回去换身衣服就来！”

　　落毓率先出声打破尴尬的氛围，扔掉树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怕被发现，不放心地踢了一脚踢到草丛里，除了岸边的水迹和她湿了大片的裙摆，没人会猜到一刻钟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落毓一边和洛秋意嘱咐，指了个方向，一边左顾右盼，见四周没人抄了条小路跑回去，不放心地停下喊道：“我很快的！马上就回来！”

　　洛秋意拿落毓没办法，点点头，挥手示意她快回去。

　　按着落毓指的方向，洛秋意很快看到了凉亭，她提起裙子走到亭子里面，余光看到桌上未尽的棋盘，便知晓这里有人。

　　她住了这么久，身体的原因，还没和落家其他人打过招呼，不禁沉思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以防打搅到谁，给落毓添麻烦。

　　洛秋意刚一转身迈出几步，眼前的光线被挡住，她惊觉停住脚步往后退，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可能就撞上了面前人的胸膛。

　　落珩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洛秋意，回忆起落老的嘱咐，觉得今天运气还不错，没想到这么快会和这位姑娘撞面。

　　不似京城那帮人矫揉造作，也没有想象中的弱不禁风，恰恰相反，面前人沉稳坚韧，不卑不亢，落珩下意识想到了春天自己院落盛开的那棵木棉。

　　在落珩打量洛秋意的同时，洛秋意也在观察落珩的穿着打扮，心里渐渐有了底，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落家长公子落珩。

　　洛秋意第一次见到这人，多说多错，她不欲和这位落家掌权人产生冲突。

　　“大公子。”

　　落珩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默默在心里加了句话，还很敏觉。

　　落珩没有在这件事上面多做纠缠，洛秋意见过了落溪亭，自然能够猜到他是谁，他看了眼桌上的棋局，一时兴起问道，“会下棋吗？”

　　洛秋意怔了怔，丝毫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于是在等待落毓的间隙，她难却“盛情”，应下了落珩的邀请。

　　更何况，假使自己拒绝，这个人也不一定会放自己走，不如顺水推舟答应，一边等落毓来找她，省的麻烦。

　　洛秋意拿起一枚白子放下，看到目前的局势，也不意外，凭落珩与皇室的周旋，处理偌大的家族事务，这人不是个省油的灯，而自己也只是暂住的过客，没必要和他争个高低，徒增烦忧。

　　落珩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棋盘，眼中不加掩饰的赞叹，“洛姑娘棋艺不错。”

　　“我那小妹琴棋书画不会，反倒是上房揭瓦比较熟练。”

　　洛秋意见落珩和自己提起这些，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眼睫低垂藏住此时的心绪，语气如常，“阿毓灵动活泼，家族庇护，每日不知烦忧也是幸事。”

　　落珩却不这么觉得，食指和拇指摩挲着手里温润的棋子，眉眼不自觉染上严肃，垂眸低声道，“如今朝局微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话毕，方才平静的话题霎时间变得有些不太合适，洛秋意正斟酌着语句如何回答，落毓正好换完衣服跑来找她，打破了这一僵局。

　　“阿意！”

　　话音刚落，落毓走近了才瞧见凉亭内另外一个眉目如玉的郎君，惊呼出声，连忙补了句：“兄长，你怎么也在？”

　　落珩没想到落毓这会出现，怔忪片刻，很快调整好表情，扬起唇角，露出和平日无差的笑容，如若不是洛秋意从一开始就在，又知道方才对话的内容，恐怕也会被他这副言笑晏晏的模样骗过去。

　　“我道是谁未闻其声先闻其人，这般风风火火，原来是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