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64、平安锁 他忽然觉得

　　芳若见梨锦没有出声，转过身发现她正兀自出神，忽地被气笑。

　　女娘出气似的伸出手捏住梨锦脸颊两边的软肉拉了拉，恨的牙痒痒：“好阿锦，和人说话走神是很不礼貌的！”

　　突然传来的痛意让梨锦不得不压下心头那股疑虑，她痛的眯起眼，眼睛泛出泪花，嘴里含糊不清地控诉芳若的“罪行”。

　　“松，松开……”好不容易挣脱罪魁祸首的捉弄，梨锦捂住捏红的脸庞揉了揉，低声嘀咕，“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芳若轻哼一声，双手环在胸前，别开头：“我都听到了！”

　　梨锦悻悻摸了摸鼻梁，因走神莫名有种被人抓包的心虚。

　　女娘忽而一笑，心里悬起的石头在看到梨锦跳脱的模样时缓缓松下，芳若眉眼温柔，像知心姐姐看邻家妹妹，“开始还在担心你，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阿锦，你比三年前我见你那会不一样了。”

　　九月中旬，烟波浩渺，水平如镜，池塘的荷花绿叶早已枯败，远看像东歪西倒的褐色线条。

　　干枯的莲蓬里面盛着黑褐的莲子，时而掉落水中传来扑通地水声，等待明年的出芽冒枝。

　　空气寂静良久，梨锦顺着芳若的目光看向凋零的荷枝，语气淡淡：“有吗？”

　　“有啊。”芳若轻快道，她转过头对上梨锦的眼睛，莞尔一笑，“变得有……”

　　芳若话语停顿，仔细斟酌语句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抬眸笑意盈盈，“人味了？”

　　“应该可以这么说。”

　　话毕，趁梨锦晃神的间隙，她陷入久远的一段回忆。

　　那时，她刚刚化形，主人刚好被奸人构陷，家破人亡。

　　愿念初初稳住，经此一遭，差点重新变回一团灵力。

　　彼时，竺听澜失踪，梨锦寻着她的踪迹一路找来，路过遇到奄奄一息的洛秋意和她身边的螺钿妆奁。

　　芳若想要伸手去扶她，奈何愿力不稳，身形不到实处，根本碰不到对方。

　　梨锦披着纱巾，头戴兜帽掩住面容，见此离开的动作稍稍迟疑，也是这犹豫让芳若发现了树林里隐匿身影的她。

　　“求求你，救救我主人……”芳若刚化形那会，未经世事，五官没有现在秾丽，眼眶通红泛着泪花，透着单纯的稚气和清澈。

　　梨锦见被发现也不慌张，感受到竺听澜的气息越来越淡，心情烦躁，没好气道：“凭什么。”

　　女孩被这一吼，半晌没反应过来，她只觉怎的会有人如此冷漠无情，脾气还不好，眼看泪水快要夺眶而出。

　　梨锦似未料到事情发展出乎意料，杏眸露出错愕的情绪。

　　她最不擅长应付哭泣的小女孩。

　　想此，女娘取下捂脸的兜帽，明艳昳丽的脸庞暴露于阳光下，芳若不禁晃神，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一时间觉得对方像仙女下凡。

　　如果抛却一刻钟前女娘不耐的语气的话。

　　梨锦敛住焦躁的情绪，一双杏眸清清泠泠，不辨其中神色，“你别哭，我帮你。”

　　话语简洁明了，芳若一下便止住了哭腔，不等她松口气，梨锦继续道：“我不能随意干涉旁人因果……”

　　眼泪又要重新涌出，梨锦张了张口，补充：“但我可以分给你一点愿念，剩下的看你自己。”

　　女孩泪水重新忍住，梨锦不禁无言，心里疑惑怎的会有人收放眼泪如此自如，她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条件是，你之后要帮我一个忙，至于什么忙，我到时候会送消息给你。”

　　红尘滚滚，时光荏苒，眨眼间芳若历经波折，五官渐渐成熟，有了阅历，不似当初的单纯无措。

　　梨锦恰恰相反，不仅丢了以前淡漠冷情的一面，还让芳若认识到，原来面前人还有这般任性娇俏的一面。

　　那年竺拂弦刚离世不久，她失去了半数愿念，来不及平复体内波涛汹涌的反噬，就借微末的愿念联系背着司徒幕悄悄跑出去，还分了芳若愿力。

　　以至于回去后第一次反噬格外严重，如果不是司徒幕回来的及时，恐怕昏迷倒在草丛都没人发现。

　　此后司徒幕盯着梨锦越发紧，甚至到了形影不离地程度。

　　思绪回笼，梨锦双手环胸，默默将芳若的话记在心里。

　　这些时日梨锦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五感复苏，她并不排斥，只是陡然恢复，让她略微不适应。

　　女娘心不在焉道，“有吗？”

　　芳若抬手用衣袖掩住嘴唇，偷笑起来，“哪哪都有。”

　　“初见你时，我还想这姑娘跟仙女似的，偏偏面无表情，冷若冰霜，脾气还这么差。”

　　在梨锦炸毛发作前，芳若见好就收，不经意转移话题。

　　“今日好好休整，明天需麻烦你入念一趟了。”

　　闻言，梨锦下意识点头应下，后觉话语中的破绽，回眸询问，“谁的念境？”

　　芳若低眸，眼睫如蝴蝶停在落叶轻颤的翅膀，声音轻不可闻，仿佛下一秒便会被风吹散，“我主人的。”

　　“洛秋意。”

　　不等梨锦反应，女娘看向凉亭对面的廊道，沉浸某段往事，“她自觉为了复仇对不住朝廷忠臣烈士，和宣王一起喝了带毒的酒水，他们看不出，我却瞧得分明。”

　　“阿意还有一口气，只是因为执念所困不愿醒来，我想……她许是害怕。”话到中途，芳若陷入过往，她慢慢走到凉亭栏杆边，通过面前旧物回忆往事。

　　“害怕在意之人对她失望，痛骂，认为她不配为洛家之后。”

　　“但其实我可以看到的。”

　　“愿灵存在世间，徘徊生死之间，每日夜晚，我偶尔会在旧宅看到洛府余念，他们担心阿意钻牛角尖，着急的在她身边踱步却做不了什么。”

　　“临近中秋，按照习俗京城会举办庆典，葬礼在月底，有足够的时间供你解念。”

　　“拜托你了，不然她真的要没命了！”

　　梨锦掌心覆于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她站在一旁耐心听芳若说完，七情六欲的恢复让她和以前不太一样。

　　比如现在，她看在约莫算旧友的份上，可以应下芳若的请求。

　　就当做她告诉自己竺听澜动向的报酬。

　　“可以，按你的说法，她的执念恐怕不会被我营造的假象蒙骗，你有想好应对措施吗？”

　　芳若见梨锦答应，眼眸一亮，她原本还在担心她会像三年前那样拒绝，谁想进展的如此顺利。

　　生怕她会反悔，芳若慌忙取出怀里的银质平安锁递过去，解释道：“这个平安锁是阿意出生时和妆奁一同打造，妆奁不在了，但平安锁同样具有洛家愿念，带入念境这些愿念会协助你。”

　　“等记忆进行到关键节点，你把平安锁拿出来就行了。”

　　梨锦接过平安锁，手握住银链对着天空乍破的阳光仔细观察，平安锁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背面摩挲可以发现主人的生辰。

　　又是螺钿妆奁，又是平安锁，能看出来洛府没出事前，洛秋意是家里最珍视的孩子。

　　女娘知晓此物珍贵，仔细收入怀中，芳若见事情有了解决办法，额间的愁绪都淡了不少，“说起来等你从念境出来快中秋了，到那时陪我去京城看次花灯吧。”

　　梨锦注视着她放空的眼眸，沉默良久，“……好。”

　　“之后的事拜托你了，阿锦。”

　　*

　　和芳若谈话的时间里，司徒幕和方子寻老老实实坐在湖心亭不远处的石桌前，看对面两名女娘站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么。

　　方子寻百无聊赖地趴到石桌上毫无形象可言，最后耐不住寂寞，取出符纸开始画符。

　　司徒幕余光半刻不离梨锦，等待了一个时辰，对面终于有了动作，他不由挺直脊背，耐心等待。

　　听到梨锦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女娘间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每近一点，郎君浅灰色的眼眸便亮一分。

　　方子寻暗暗把司徒幕的小动作纳入眼底，轻幅度摇头，手上写完最后一张符纸将工具收好。

　　得知接下来的任务，方子寻迟疑片刻，目光看向芳若不确定道：“所以洛娘子的棺椁……”

　　芳若恍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点了点头，“在府中哦。”

　　“毕竟烈士之后，自然从旧府邸出葬。”

　　方子寻悬着的心狠狠落入谷底，也不是在意这些，他虽为修士，却只擅奇门遁甲，没近距离接触过这些，梨锦和司徒幕要入念，而他是仙门中人只能在外面静候。

　　从满月村那件事不难看出，估计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芳若笑眼眯眯并不点破，梨锦发现方子寻欲言又止的模样，和煞白的脸色，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

　　奈何他进不了念境，加上念境是凡人执念形成，太多人恐怕会惊扰境主，影响观忆，梨锦爱莫能助。

　　想此，又不忍心看这位“娇贵”的贵公子在外面担惊受怕，尤其是深夜，梨锦思虑半刻，脱下佩在腕上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镯子，里面的香丸一路上几乎快用完了。

　　她每次施法入念，总会暗自催动香丸中的香味，缓解执念者的不适。

　　当然，路上除了青鸟城，也没正经入念过，不是身魂不一，就是被强行拖进去。

　　还好这次估摸着不算棘手，勉强算得上正常流程。

　　时间过了太久，找竺听澜也不差这这几日，说不准等自己出来后，就有消息了。

　　梨锦越来越看开这件事，竺听澜的目的她差不多猜到个一知半解。

　　她把银香囊镯子替换完香丸，随手扔到方子寻怀里，难得耐心解释：“洛秋意没死，尚存一口气，你就当她睡着了。”

　　“枝上繁是我本体海棠制成的香丸。”

　　“虽然海棠血琉璃算不上正经海棠树，但是自带异香，幻化的花瓣制成香丸不仅缓解‘观忆’带来的难受，也能够防止孤魂靠近。”

　　“镯子暂时借给你，记得还我，届时你和芳若呆在一块，芳若的愿念与我不同，整个家族对子女寄予的祈愿，厚重真挚。”

　　“她的实力不比我差，你和她在旁边护法，尽量不要让人靠近干扰。”

　　芳若挑了挑眉，眼神戏谑，“阿锦一出手这么大手笔，果真是变了。”

　　方子寻满眼感激的看着梨锦，他忽然觉得女娘和以前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谢谢梨姑娘，我就知道梨姑娘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欢闹折腾中，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司徒幕身影藏匿于树叶阴影下，树影遮挡住他大半的面容，神情不明。

　　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视觉死角，心魔悄然无声站在他身后，唇角微勾，眸底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