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63、棠心 棠心可活死

　　“说起来，梨姑娘似乎从开始就很明确要来芙蕖镇。”

　　三人穿梭在街市之间，方子寻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附近朴实祥和的店铺小摊，丝毫不见初入落霞镇时老伯说的乱作一团。

　　“糖葫芦，五文一串的糖葫芦喽——”
　　布衣老汉举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帚，不慌不忙地慢走，一边扬起嗓子吆喝。

　　好在芙蕖镇相隔落霞镇不远，车马劳顿也就一日路程，三人步入芙蕖镇地界，不由疑惑前阵子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赶的恰是时候，这会皇城谋逆一事已尘埃落定，只余负责此事的官员落实收尾。

　　梨锦四周望了望，似是在寻找谁，“青鸟城竺听澜手里拿着引魂灯，引魂灯可暂存魂魄，却不适合养魂。”

　　“芳若的寄身物是螺钿妆奁，家境尚好的人家如果生下女儿会在其满月后打一副妆奁，也寄托了对孩子的祝愿。”

　　“生了灵的妆奁带有愿念，是养魂容器的最佳选择。”

　　由于仙门藏书阁古籍对“愿灵”的记载寥寥无几，方子寻闻言不禁怔神。

　　走到一处保存完好的偏僻小院，三人不约而同噤声，司徒幕上前敲了敲门，忽然一阵风起，木门受惯性被推开。

　　郎君敲门的动作顿在空中，如常道：“叨扰了。”

　　话毕他推开门迈过门槛，一眼将院落的陈设布景尽收眼底。

　　院落和寻常家户百姓没有多大区别，角落溢出水的水缸布满翠绿的浮萍，高树底下枯叶满地，连附近的石桌也落上了一层尘灰，约莫有五日没住人，经久无人收拾。

　　梨锦单手掐诀搜寻这片院落的气息，眉心微皱，芳若留下的痕迹淡的几乎风一吹便会消失。

　　来晚了一步。

　　“听说了吗，洛将军那事翻案了。”

　　门外采买蔬菜肉馅的大婶恰好经过，梨锦看了眼屋内察看的二人，慢慢靠近院落门边试图听清楚。

　　“真的假的，洛将军为国为民，结果当年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咱们这芙蕖镇多亏了将军这些年的庇佑，可惜……”

　　“嘘陈年往事深究不得，朝堂权力纷争，连武将都不能幸免。”

　　“幸好鹤丞相翻案了，争来争去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洛将军不在这些年，洪灾虫害，年年不见朝廷派人赈灾。”

　　“洛府是不是有个遗孤，我记着叫，叫什么来着？”

　　“洛秋意，那个宣王妃，含恨嫁给灭门仇人也不知小女娘天天过的什么日子，羽林卫围住宣王府时，正厅东西摔得七零八落。”

　　话音未落，妇人看了看四周，见周围没有旁人，悄悄凑到同伴耳畔，小声道。

　　“验尸官看了，是中毒导致身亡，宣王多疑，王妃与他一同喝了下了毒的酒。”

　　“洛娘子咽气的时候，怀里死死抱着副螺钿妆奁，任凭谁来都取不出来，觉着应是洛府留给她的，便一起安放进棺椁。”

　　妆奁……

　　梨锦听到话尾捕捉住其中的关键词，又想到烈士后人一般会进京封官大葬，一时犯了难。

　　上京啊，凡尘俗世结缘混乱之地，一不小心就会和凡人产生千丝万缕的关系，染上红尘。

　　婶子拉着妇人止住话题，转到正事上加快步伐，“好了，再晚猪肉摊要没几块好肉了。”

　　“今晚吃不吃饭了。”

　　“好好好，一聊起来总忘了时间。”

　　司徒幕和方子寻分别将屋里屋外找了个遍，依旧没找到梨锦要寻之物，甫一跨出屋，只见女娘独自一人立在院落门边出神。

　　不等二人开口询问，梨锦察觉到他们的靠近，收敛好心绪，眼眸漫上无奈，“我们，恐怕得去趟京城了。”

　　“芳若被带去京城，在落霞镇耽搁这么久，妆奁大概率不在了。”

　　方子寻和司徒幕听到京城二字，不由一愣，仙门中人不得在凡间私自施法影响凡人生活，干涉旁人命线，否则会因果缠身，自损修为。

　　其他地方还好，一旦入了京，施展的法术皆会受限。

　　梨锦也知晓其中利弊，深思熟虑后才做下如此决定。

　　方子寻打破沉静的气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都听梨姑娘的，权当历练好了。”

　　司徒幕更不用说，默认了他的话。

　　*

　　经过接二连三的折腾，时间飞逝，转眼间快到了中秋的日子，京城繁华让人目不暇接。

　　花街柳巷附近绢花满天落下，时不时砸中路过的书生和纨绔子弟，脸皮薄的霎时面红耳赤，惹得楼上的女娘团扇掩面笑的花枝乱颤。

　　红缎穿梭两边红木高楼，河道里船夫头戴蓑笠，用着巧劲使船，时而有零星的淡粉花瓣落下，水面花瓣团团簇簇，随波飘零。

　　司徒幕屈膝坐在车橼，头发照旧用发带紧紧高束，梨锦余光瞥了瞥他头上晃眼的淡绿发带，发带尾端绣着连贯枝条的白色梨花，一眼能看出是女娘用的款式

　　梨锦扶额轻叹，拿他没有办法。

　　什么习惯不好，偏偏养成了喜欢拿别人发带的习惯。

　　人群熙攘穿梭在路道两边，声音嘈杂嬉笑，中间大道时不时路过刻有家徽的马车，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方子寻小心驱使马车，尽量避免和达官显贵相撞。

　　京城民风开放，富贵迷人眼，高官贵女定下婚约的，偶尔会和郎君相约而行，未婚男女会相赠印有家徽的折扇手帕，结下心意，让家里人商讨婚事。

　　平民百姓相识的大多是家中附近的郎君女娘，明确心意后，每日清晨会带上一束沾满露水的鲜花放到女娘家门口，聊表真心。

　　尽管方子寻三人试图避人耳目，奈何坐在外头的两名郎君样貌实在出众，引得经过的女娘忍不住侧目而视，甚至有胆大的女娘鼓起勇气从商贩那买了朵庭芜绿绢花，尽全力扔上马车车橼。

　　梨锦注意到动静，轻轻拉开车帘一角，视野刚巧不巧看到落在司徒幕脚边的绢花，她顺着绢花投来的方向寻去，一眼望到扔花的女娘红着耳朵，羞怯地瞧着这边的动静。

　　方子寻握着缰绳，视线瞄到多出的绢花，眉眼染上几分幸灾乐祸，“司徒兄，桃花运不错啊。”

　　司徒幕眉头一跳，在目光触及绢花的那一秒，瞬间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身体比脑子先反应，捡起绢花就立马扔回那名女娘怀里。

　　顾不上对方怔愣，羞红脸跑开的动作，郎君几乎是下意识回首去找梨锦的身影，身后被捞起的车帘与此同时落下，随风吹动，掩去方才暗处观察的褐色杏眸。

　　司徒幕缓缓松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眉心，面对方子寻的调侃纠正道，“方公子莫要雪上加霜，阿锦生气很恐怖的。”

　　难得从司徒幕口中听到这句话，方子寻不禁多看了几眼，鉴于梨锦平时行事作风冷漠无情的经验，他非常识时务的止住这个话题。

　　梨锦坐在马车内，手肘靠着车窗，手掌半握拳撑着下颔，眼眸微阖，把外面二人的交谈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没有过多解释，根据探查到的气息说明接下来的路径，“直走，第二个巷子路口拐弯进去。”

　　方子寻闻言，按着她的指示停下马车，巷子口太小，只能下车走路进去。

　　商量好他去对面客栈停放车辆和马驹，梨锦和司徒幕先去里面找寻人影。

　　从巷子进去约莫五米，老旧萧瑟的宅子映入眼帘，石狮子中间的大门上封条还没来得及撕掉。

　　方子寻赶来时，犹豫半晌，“这大庭广众的，怎么进去？”

　　梨锦淡淡看了他一眼，好在附近人流量不多，借着没人的空隙，她施法掩去三人的身形，先一步飞身跃起从墙头跳了过去。

　　余下的二人虽良心过不去，但还是跟在女娘身后相继越过墙头。

　　庭院内芳若身穿米色长衫，丁香紫的齐胸裙印着深深浅浅的蝴蝶暗纹，紫罗兰色大袖衫在阳光辉映下上面宝相花纹若隐若现。

　　她捻起片落在石桌上的枫叶，叶根于食指和拇指间转动，觉察到墙角传来脚步碾过枯叶的沙沙声，抬起眸对上梨锦淡然无波的眉眼。

　　芳若弯了弯眼眸，眼角绛红色拖尾如枝头红枫，朱唇不点而红，娇艳柔美。

　　“闹出这般动静，我道是哪个莽撞的郎君，原来是小锦来了。”

　　司徒幕和方子寻在梨锦后脚落地，女娘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左右打量来者的衣着五官。

　　芳若扬起手挥袖，须臾，桌上灰尘散尽，出现了准备好的热茶糕点，旋即裙摆如绽放的花瓣层层铺展，而后她侧身坐下，慢悠悠倒了杯茶，“有什么话，咱们坐下好好说。”

　　梨锦随手拿了块桃花酥，感受到手腕的印记再次发热，习以为常地屏蔽触觉，“寄身物没了，你是不是也要消散了。”

　　从始至终弯成月牙的眼眸怔忪片刻，芳若未料梨锦会出此言，沉吟一会，找了个理由将她单独约到了府里的湖心凉亭。

　　没了旁人在场，芳若闭眼呼了口气，神情自若。

　　美人五官灵动的时候便引人瞩目，此时安静下来，像花坛里盛放的芍药，依旧美艳。

　　“阿锦比起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变了不少。”

　　语调漫上些许感慨。

　　梨锦不知她指的是哪个方面，自从念境出来以后，原本失去的五感重新变得鲜活，虽说也不是没有恢复的先例。

　　月华山上关于愿灵记载的古籍数不胜数，仙门古籍鲜少有是因为大部分有关愿灵的古籍，早已被竺拂弦搜罗藏起来了。

　　毕竟以妖修和灵族炼丹的他们如果知道愿灵也可入药的话，一定会对此赶尽杀绝。

　　由天地灵气孕育千年的海棠血琉璃更是。

　　血琉璃长出的海棠树比起其他普通器物产生的愿灵，不仅是愿念化作的灵力强大，愿灵临近消散期间五感渐失后，因外界刺激而重新复苏五感时，会长出一颗独一无二的心。

　　愿灵没有心，可经此一遭，梨锦逐渐开始质疑这句话。

　　真的没有吗？

　　脑海一一闪过路上所经历的画面，子规无声哭泣的眼眸，影玉心怀怨恨堕灵，浮生织出幻境自欺欺人。

　　古籍记载，名为“棠心”，棠心可活死者，驱心魔。

　　但生棠心的几率几乎微末，天地间只梨锦一颗血琉璃，梨锦甚至认为这个记载是哄人的。

　　时至今日，胸口微妙的悸动，千奇百怪的陌生感觉，都在提醒她，传言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