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57、堕灵 杀了你，他

　　与此同时，流逝的时间逐渐变得缓慢，周围的一景一物定格在上一秒发生的模样。

　　海棠树下，落花满天，纷纷扬扬，冬日的冷风拂过草地上女娘面颊的一片花瓣。

　　倏尔，又一片花瓣垂落于她的眼睫上，不过半刻，鸦黑的睫毛轻颤，女娘抬手伸向眼眸，捏住花瓣，随即睁开褐色的瞳眸。

　　梨锦撑起身子直立起身，拇指和食指轻捏住淡粉的花瓣细看，感觉到身上的粘腻，她才察觉自己身上的脏污。

　　她皱起眉头，松开花瓣掐诀施了道清洁术，原本脖颈上狰狞的伤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羊脂白玉的皮肤。

　　方才的痛意和绝望不似作假，梨锦不禁晃神，条件反射地伸手摸向脖子的伤口位置，一时无言。

　　胸口的心跳不知为何隐约加快，陌生的心悸让梨锦产生不安，她强耐住这抹异样，想要试图压制。

　　为什么……

　　脑海里沈夕谙和陆奚之间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附身进行了场过往的重演，主人公的情感比前两次念境当旁观者更为剧烈。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找到司徒幕。

　　想此，脑子里居然不由自主的将陆奚的眉眼和司徒幕重合，梨锦陡然大惊，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扔到脑后。

　　她瞳孔微缩，强压住沈夕谙带来的情绪余韵，胸脯呼吸急促，掌心抓住身侧的草地。

　　冬日寒风刺骨，可梨锦却额头冷汗遍布，她惊恐的抚住胸口，咬牙施法封了五感。

　　七情六欲确实在消失，为何……

　　难道是因为这次念境附身的方式吗？

　　不管了。

　　梨锦眼眸一沉，站起身双手施法，“浮世三千，一念千结。”

　　“听凭吾引！”

　　少顷，一道红线于空中渐渐浮现，红线的一端系在梨锦的手腕，另一端沿着虚空越来越远，像在指引方向。

　　女娘顺着红线抬头看去，单手掐诀，身影眨眼间没了踪影。

　　*

　　梨锦找到司徒幕的时候，郎君正躺在一汪溪水里，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如夜间白昙，静谧安然，不忍打破这份宁静。

　　她先是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别的异样，才迈步趟入清澈见底的溪水朝司徒幕前进。

　　按道理冬日的溪水应该冰冷彻骨，梨锦低首看向没到小腿的水光，若有所思。

　　可此处的溪水却处于肌肤刚好能够承受的温度，不冷不热，带着温温的感觉。

　　不等仔细想清楚，梨锦继续向前走近。

　　当务之急是喊醒司徒幕。

　　待走到司徒幕旁边，郎君佩剑安然别在腰间，如果主人出了什么事，云尘剑会自动出鞘护主，剑未发生争斗，说明司徒幕没有受到偷袭。

　　梨锦深呼了口气，伸手把住他的脉搏，欲要查看，屏息凝神时，郎君左手食指微动，感受到右手腕传来的温软，眼睛猛地睁开，动作飞快地收回手。

　　措不及防的一幕，梨锦伸出的手停在空中，睁大眼睛地望着司徒幕，似乎被他突然的举措吓了一跳。

　　司徒幕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清了清嗓，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不敢去看梨锦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的。”

　　思绪因清朗的声音慢慢回笼，梨锦从刚才的惊吓缓过神来，本是好心，现在只觉有股气，双手环臂，“哼，看到某人躺在水里，来瞧瞧死了没有。”

　　司徒幕察觉到话里话外的怒气，自觉理亏地摸了摸鼻梁。

　　“没。”

　　梨锦一口气哽住，索性不再去看他，眼不见心不烦。

　　“这次的‘结’有点麻烦。”

　　司徒幕张了张口，梨锦背对着他没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手抵下颔，思忖解决的法子。

　　郎君拍了拍梨锦，梨锦正忙着琢磨，没功夫理他，打掉他的手：“别吵，我忙着……”

　　“看样子梨姑娘玩的挺尽兴。”

　　声音来源雌雄莫辨，遽然天光乍破，上空白光一闪，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红色的裙裾首先占据了视线。

　　鹃娘，不，应该说是浮生镜，梨锦眸色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紧抿唇角，她暗暗给司徒幕抛了个眼神。

　　司徒幕接收到她的暗示，侧了侧身借梨锦的身子挡住半张脸，表情无辜：“我刚喊你了，你自己让我别烦你。”

　　梨锦：“……”

　　浮生镜见二人咬着耳朵，丝毫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眉眼微挑，“这出戏，梨姑娘看的如何？”

　　梨锦转回眼，此刻正式打量起来者，面前人一身中性红色宽袍，衣领大敞，露出大片雪白肌肤，眼角微微上扬，五官柔和却又轮廓分明，分不清性别。

　　女娘一对远山眉朝眉心微蹙，触及对方平坦的胸口，语气复杂：“你是男子。”

　　话语惊疑，落毕又肯定下来。

　　浮生未料到她第一句是这个，发现梨锦投来的目光，顺着低首，忽而一笑，大大方方张开手臂：“那又如何？”

　　“我本体是一面藤枝雕花银底铜镜，镜子本就不分性别。”

　　这件事在梨锦的知识盲区，女娘难得没有呛声，脸上表情空白。

　　司徒幕默默伸手戳向梨锦的后背，她才回过神。

　　浮生眼眸低垂，错过了二人的小动作，自顾自继续道，“我说为什么阵法突然停滞，居然忘了梨姑娘的法术可是能进入旁人的念境，误打误撞让你们多苟活了两天。”

　　梨锦忽地记起进入念境前外界发生的事情，不提还好，一提，熄灭的怒火重燃，褐眸幽冷，五指寒芒闪过，随后抬手一挥。

　　四根银针相继朝浮生的几处穴位袭去！

　　“还真是许久没历世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欺负到我头上。”

　　浮生不恼不愠，面容冷静地闪身躲过飞来的银针。

　　梨锦还没完，趁郎君昂首躲闪的空隙，随手扯下别在腰间的折扇，摊开，脚尖轻踮，飞身向他的脖颈击去。

　　‘相忆’是以金丝楠木制成的折扇，通体和黄金相似，此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恍如流动的溪水，熠熠生辉。

　　浮生不知从哪取出把利剑，剑身回挡住梨锦攻来的折扇，二者发出尖锐的敲击声，两人一攻一守，不相上下。

　　攻击的波动带起一阵强风激起溪水飞溅，周边草木树叶飞扬，司徒幕站在原地欲要上前协助，奈何体内灵力还未恢复，有心无力。

　　郎君本能抬起手护住眼睛，被巨大的灵力余韵波及，掀飞撞到岸边的一棵树的树干，感觉到喉间的腥甜强忍住咽下，陷入昏迷。

　　梨锦鬓角被汗水浸湿，余光注意到司徒幕那边的动静，睁大眼眸，“阿幕？！”

　　浮生见此，抓住梨锦的空档回身抬脚踹向她抓住扇子的手腕。

　　动作狠戾干脆。

　　梨锦吃痛地眯起眼，挥手将折扇朝浮生的面门扔了出去，浮生向后退去，侧首躲开相忆的攻击，原以为无事了，抬眸却见女娘杏眸溢满恶意，划过道得逞的笑意。

　　相忆在被浮生躲开后，扇身在空中顿住，而后回旋向前击到郎君的后腰。

　　浮生凤眸微缩，手腕一转用剑尖挑开扇子，利剑撑地维持住身形，脑后披散的乌发因他的动作垂落到身前。

　　他粗喘着气，时刻提防梨锦的动向，折扇于空中划过，被女娘稳稳接住。

　　梨锦神情紧盯住对方，对胜利势在必得，反观浮生，相较梨锦，已经开始有些吃力，额头隐隐出现汗水。

　　虽不知在念境里司徒幕经历了什么，但观他不肯让自己把脉的举措，估计是受了暗伤不想让自己知道。

　　顾及到司徒幕的伤势，梨锦耐心告急，不再想继续和他慢悠悠耗下去，看上去只是场普通的对决，她心里明白，浮生在借打斗拖延时间，吸取自己身上的愿念。

　　强攻时，梨锦的瞳眸周边又开始泛起朱殷色的红芒。

　　浮生喘息间发现了这缕异样，目光倏尔锐利，举剑接住梨锦的攻击。

　　眼看快要耗不住了，他咬紧牙关，语气幸灾乐祸：“梨姑娘，你堕灵了。”

　　梨锦不答，眼睛犹如鹰隼，捕捉住猎物，紧咬不放。

　　浮生一边闪身躲避她的攻势，一边像没事人一样，话家常般攀谈，“朱殷色的眼睛，只有不甘消散的怨灵才会有。”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随着对打的速度越来越快，浮生几近强弩之末，见梨锦不为所动，他唇边漫出血迹，奋力一击，拉开距离，草草抬手用拇指擦掉，而现下梨锦的杏眸已有一只完全被朱殷色填满。

　　浮生看着梨锦的左眼，心里的想法被证实，“连演都不肯演了，是因为岸边的那人昏迷了，左右看不到你现在的模样，是吗？”

　　“你在害怕。”浮生眯起眼，语气笃定。

　　“怕？”

　　闻言，梨锦缓缓抬眸，动作慢的恍惚要因那双眼睛里的柔情所欺骗，她不由放轻语调，似在担心惊扰到谁，折扇的边缘血液一滴滴流下，滴入脚下的草地，染上青草。

　　“有什么好怕的，浮生，擅自揣测我的心思，小心丧命。”

　　话毕，她动了动手腕甩掉扇子沾上的血液，有着继续攻击的趋势。

　　浮生身上伤痕累累，相比初入念境时，衣衫到处都有被扇子划破的痕迹，红色的液体浸透他的衣服，先前丹色的衣袍颜色深一片浅一片。

　　为了争分夺秒，梨锦放任了一半怨念在身体里和纯净的愿力冲撞，造成了眼睛一只红，一只保留着原来的瞳色的情况。

　　浮生捂住胸口，吐出一口瘀血，“你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我告诉他吗？”

　　“怕呀。”梨锦坦然道。

　　浮生没想到她会轻易承认，刚要松口气，结果梨锦下一秒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说出异常血腥的话。

　　“所以，杀了你，他不就不知道了吗？”

　　话音刚落，浮生瞳眸震颤，以剑撑地的手一晃，差点没稳住脚步。

　　他知道，梨锦干的出来。

　　女娘手指一点点拂过相忆的扇缘，擦干净上面的血污。

　　发觉到吸取愿念的阵法因为浮生重伤而停止，动作顿了几秒，又恢复如常，甚至好心情的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调。

　　她确实不敢让司徒幕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既然浮生不识相，那么只要在司徒幕醒之前干掉他就行了。

　　粗暴直接，才是她的行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