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雪》绵邈

58、消散 你对她的百

　　浮生捂住胸口，猛烈咳嗽起来，绿意葱茏的草地上一摊血渍格外惹眼。

　　梨锦眉眼弯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若不是见过她刚刚出手残忍的一面，恐怕会真的会被她哄骗过去。

　　“我们谈个条件如何？毕竟我也不是喜欢打打杀杀的人。”

　　“趁现在阿幕没有醒。”女娘将折扇半合挡住小部分脸颊，异色瞳眸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恢诡谲怪，“你还有时间考虑，现在打开出口我饶你一命。”

　　浮生忽地一笑，血迹覆盖住唇色，添了另一种破碎凌乱的美，“梨姑娘说笑了，你或许忘了件事，我的本命法术还未施展过。”

　　“一面镜子，不过寄存记忆……”

　　梨锦话音未落，身后倏然响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阿锦。”

　　清朗如林间溪水，温润而泽，面对旁人又会似弥漫的大雾，清冷疏离。

　　梨锦记忆中的司徒幕一直是这样，如同独照她的明月。

　　这样的声音，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不对……

　　依照半个时辰前他的状态不可能这么快醒过来！

　　须臾间，从头至尾淡漠冷静的女娘眼底划过肉眼可见的慌乱。

　　她迅速回过头看向郎君晕倒躺卧的位置，然而一刻钟前昏迷的人不见踪影，独留一片稀疏的树叶飘落。

　　梨锦握住扇子的手紧攥，指甲陷入掌心，利用痛意强制自己冷静。

　　想到浮生方才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很快反应过来，脑海联系到外界见过的女孩，五官轮廓和沈夕谙竟有种莫名的相像。

　　镜像。

　　“原来是这样。”梨锦喃喃道，紧接着不再留手，另一只完好的瞳眸竟也漫上了一半朱殷的红晕。

　　却又刚好停留在维持理智的程度。

　　“……你的眼睛怎么了？”

　　‘司徒幕’面上不解，露出些许迷茫，桃花眼盯着梨锦一眨不眨。

　　“嗯许是因为风太大，迷了眼。”梨锦轻轻应了一声，眉眼柔情似水，可偏偏手上动作未停，干脆利落地斩下。

　　镜像的傀儡如雾气消散，化作云烟。

　　后面，暗处操纵的人像是不死心，一次次控制傀儡出现，形成一道人墙，挡在梨锦身前。

　　梨锦不厌其烦地挥动折扇斩灭，心头燃起怒火，不显于色。

　　法术的反噬逼迫浮生无法隐藏踪迹，身影慢慢显现，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人，语气激昂近乎失声呐吼，“为什么！”

　　“假的就是假的。”梨锦低眸看向傀儡消失的位置，语调冷漠似冰窟化不开的玄冰。

　　“你难道就不怕我把真的混在里面吗？！”

　　“你不敢。”梨锦语气笃定，她拖长声音，神情淡定，完全不像担心的模样，“人质嘛，当然是活着的最有威胁价值。”

　　话毕，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抬起眼眸，兴味盎然，“对了，外面那个叫‘小安’的姑娘，你似乎很在意她？”

　　听到这个名字，浮生提起防备，仿若竖起尖刺的刺猬，死盯着梨锦，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念境因为二人的打斗经受了磅礴的灵力冲击，逐渐出现崩塌的趋势，远处天空的边角若隐若现，缓慢破碎，化为齑粉，一步步朝梨锦所在的方位袭来。

　　溪水不知何时停止流动，连风也在此刻静止，落叶在落地前定在空中，二人就这样僵持不下。

　　精巧的发髻早已凌乱散落，由于周遭灵力波动不稳定，无风飘动。

　　梨锦瞥了眼天际的变化，杏眸微眯，沉声道，“最后一遍，把司徒幕放了。”

　　浮生即便被她重伤，也依旧不肯示弱，针锋相对擦出的火花一触即燃，“若我说不呢。”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女娘飞身跃起，念境的崩塌随灵力的起伏越来越快，料到无法再动用灵力，她早有预料地抽出银针，盯准了穴位。

　　“你一个将将要变成怨灵的器物又能好到哪里去！”

　　浮生撑着最后的力气闪身躲开，而后，全身像散了架一般，手脚软绵使不上力气，比起梨锦，虽说他还有武器，但却没了挥剑的余地。

　　两人互相向对方拳打脚踢，完全将男女之间的差距抛之脑后，梨锦察觉到这点，卸力倒地前，毫不犹豫地拽住浮生的头发，然后绣花鞋踩在他的脸上，拉开距离。

　　头皮猛然一阵剧痛，郎君面色浓稠如墨，自始至终平静的神情几欲裂开，雌雄莫辨的五官因愤怒显得有些狰狞，脸上绣花鞋格格不入。

　　“梨锦！”

　　浮生恶狠狠地盯着梨锦，眼疾手快地抓住她飘过的发丝，照着她的手法，同样拽住，谁都不肯松手。

　　自己平日精细养着的头发遭人这么一折腾，梨锦本来得意地神色收敛，脸一黑，加重脚部的力气，咬牙道，“你给我松开！”

　　浮生的脸近乎扭曲，抓住发丝的手往身前收拢，话语含糊不清，“要松，你先松。”

　　梨锦不相信他的话，显然对方也是。

　　念境经此一番破碎的不成样子，化作一片齑粉，细碎的粉尘如同繁星点点散落满天，飞扬消逝。

　　周边的环境随之陷入虚无的黑色，掩盖住司徒幕所在的术法，在浮生灵力耗尽后，慢慢失效。

　　强行透支愿力转换灵力的后果跟着袭来，梨锦睁大眼眸，吐出一口血雾，饶是她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透支消耗带来的副作用。

　　浮生的情况和她相比，好不到哪去，本就面临消散的威胁，假若没有刚才的纷争，原本身上的愿力足够他再支撑一个月，如今，为了对抗梨锦，憋着一口气纯靠毅力维持意识清醒。

　　距离完全消散，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二人胸脯起伏不定，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仰躺，不死不休地打斗以平局画上了休止符，谁都好不了多少。

　　浮生侧首睨了眼梨锦的方向，轻哼一声，“梨姑娘为了赢我，甚至不惜解开压制怨念的封印，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梨锦佯装没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轻快道，“彼此彼此，浮生公子不也是赌上了消散的风险。”

　　少顷，空气安静下来，梨锦斟酌着语句，“你死了之后，那个小安约莫也会跟着消失吧？”

　　浮生没有说话，凤眸里头的思绪翻云覆雨，浓稠如墨，执念，或是其他，年岁已久，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无需梨锦提醒，浮生也许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自己凭借记忆捏造镜像出来的傀儡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明知是替身，却还是呆在自己身边任听差遣，唯命是从。

　　傀儡和操纵者之间的联系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状态，觉察到浮生命不久矣，小安唯一一次违背了他的安排，自作主张把梨锦二人困入藤枝雕花银底铜镜制造的幻象中。

　　谁料低估了梨锦实力，由天地灵气孕育千年的海棠血琉璃，即使产生的愿灵愿力削弱，也容不得旁人欺压到她头上。

　　浮生心知此次计谋失策，不欲和梨锦在小安的事情上多做纠缠，简明扼要她来落霞镇的目的，“你要去芙蕖镇找芳若的话，出去得抓紧了，本来我的愿力不足以维持小安的存在，竺听澜输送了灵力给她才幸免于难，条件是协助她的计划，外加不计任何代价拖延住你。”

　　“现在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告诉你也无妨，对了。”郎君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气力，他手撑着地直起身，朝同样用手肘撑起身子的梨锦探身逼近，凤眸闪烁着危险的暗芒。

　　想起念境里被梨锦看到的往事，记忆回溯到昔日沈夕谙听到酒楼那些人闲言碎语的神情，以及结尾沈夕谙自己做出的决定，一碰到关于自己曾经主人的事情，浮生会竭尽全力维护，无论对方实力如何，他都不容许旁人对沈夕谙妄加揣测。

　　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浮生靠了靠梨锦耳畔，距离近的好似情人之间的缱绻呢喃，“梨姑娘，你在念境中看到的沈夕谙，只是当年的万千一角，不要对她妄自定义。”

　　“你对她的百般注解，不足以构成她的万分之一。”

　　“她是位有勇有谋，目的明确的女娘。”

　　像栀子经历风雨摧残，仍然花香馥郁。

　　话毕，浮生的身体从衣摆开始渐渐透明。

　　念境崩塌后，三人到了浮生掌控的镜子结界，漆黑一片的镜界因为主人的消散，濒临消失，前方两米的位置如前两次的那样，出现了刺眼的白光圆圈，梨锦迅速看向“门”，又回眸，对上浮生如释重负的解脱，不禁哑然。

　　面对消散，少有愿灵能做到如他这般洒脱悠然，好像面对的不是消亡，而是美梦。

　　“愣着做甚？见过褚声，影玉，微生砚，还没看够吗？”

　　江雨月可以理解，毕竟害人家陷入执念的就是他，可后面的事……

　　梨锦沉思片刻，观时间充裕，司徒幕也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心里这么想，嘴上跟着把疑问说了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消散的范围扩大到浮生的腰际，郎君恍若不觉，深陷某段回忆，眼眸失焦迷蒙起来，不自觉放轻语调，“说起来倒是巧，竺听澜找的全是老熟人。”

　　“什么？”梨锦不解，脑子思索其中的联系，像找到了缺失的珠子，少了串连起来的绳子。

　　浮生笑了笑，“好心提醒，梨姑娘还是趁我消散前，带你家小跟班出去，我死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我可不敢担保。”

　　孰轻孰重，梨锦不再拖延时间，踉跄着身子小跑到司徒幕身边，把他的一只手搭到自己的肩膀，然后扶着他的腰，磕磕绊绊地往出口前去。

　　太过仓促，梨锦自己的身体也消耗的十分严重，加上担心过头，根本没注意到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丝毫不像一名成年男子应有的。

　　似是被人刻意收住，没有完全卸力。

　　浮生望着他们的身影，轻啧一声，小声道：“这小子还真会装，忍心让梨锦一个小女娘扛着他。”

　　消散的痛意远没有愿念一点点流逝的痛苦强烈，似植株失去生机，每日枯黄片叶子，而后耗尽生机，剥夺生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