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守护神》三千夕

47、姜蜜的过去01 “这是什么

　　姜来弟无处可去，只能跟着舅舅和舅妈回家。

　　舅舅和舅妈都在葵安市务工，夫妻俩在城郊的居民楼里租了一个四十平米的单间，灶台和床各占一边，木制双人床的边上摆着一个牛津布料的简易衣柜和一个破旧的电风扇，穿过的衣服和鞋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姜来弟并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奶奶家虽然是土房子，但里里外外都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舅舅家里没有多余的床铺，只有一个布满零星破洞的绒布沙发，姜来弟只能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姜来弟准备到卫生间去换上卫生巾，舅舅早就看到了她手里鼓鼓囊囊的信封，指着那信封问：“这是什么？是不是那个男的给你的钱？”

　　姜来弟忙摇头：“不是的，是……”她不好意思说，更何况舅舅是个男的，她更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舅妈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信封，拿出来看到包装后，不屑地塞回去，问道：“你来那个啊？”

　　姜来弟点点头。

　　舅妈没好气地交代她道：“换下来的别扔厕所里啊，要不然把厕所堵了。”

　　姜来弟来到二楼的公用卫生间，偷偷摸摸掏出那包卫生巾。她第一次用，也很珍惜，不舍得随意撕破外包装，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会儿才搞懂要怎么打开。

　　借着卫生间微弱的灯光，她看到外包装压着虚线的开口处，有人用碳素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她凑到灯光下，尽力展开包装上的褶皱，才把那四个字看清——

　　“好好生活”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谁写的，只会是她，只可能是她。

　　睡觉的时候，姜来弟把卫生巾外包装的封口叠好，压在了自己的枕头下。

　　虽然已经凌晨，但她躺在沙发上却毫无睡意。神经像被拧上了发条，一丝也放松不下来。

　　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总是突然闪出前一天晚上的恐怖画面。她觉得自己就像被系在高高的悬崖上一样，双脚没有着落，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她虚蒙着眼睛，一会儿看看半脱落的窗帘透出的光影，一会儿看看光影在地板上浮动的轨迹，在湿热的空气中蜷缩着，用双臂裹紧自己。

　　舅妈打起了呼噜，口中呼出的气息拖起细长的声调，把她厚厚的嘴唇也扇动了起来。

　　她的目光循着呼噜声望去，冷不丁瞟见双人床上有人影坐起来，翻下了床。

　　她赶忙合上眼，装作自己已经睡着。她能听到，那人影光着脚，小心翼翼地在瓷砖地上探着脚尖，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也许舅舅是去上厕所。她在心里这么想着。

　　可是，那脚步声越靠越近，直到她感到一束阴影安静地矗立在她身边。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的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每一根神经都像刀锋上绷紧的发丝，一点点震动也能将她击溃。

　　当那人影的指尖落在她后背上时，她忍不住“啊！！！”地大声尖叫起来。

　　人影慌忙逃窜回到了床上，而床上的女人也被叫声吓得从睡梦中惊醒。

　　舅妈气冲冲地起床打开了房间的灯，指着沙发上的姜来弟怒骂道：“你喊鬼啊！大半夜的，像个女鬼一样，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姜来弟恐惧地看着对面床上的舅舅，他从床上坐起来，佯装打了个哈欠，一副刚被她的叫声吵醒的模样。

　　他看看舅妈，又看看姜来弟，眼里满是心虚。

　　“行了行了，没事就睡吧，明早还要上工呢。”

　　舅妈没再发作，一巴掌把灯关掉，回到了床上。

　　姜来弟睡意全无，她紧紧盯着床上的那个黑影。

　　有节奏的呼噜声再次响起，她看到那团黑影的某个角落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水声上下起伏，一阵颤动后，那团人影归于平静，只剩下身边那充满节奏的呼噜声。

　　她整夜都睁着眼睛，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房间里的黑暗一点点被窗外的阳光照亮。

　　舅舅和舅妈起床穿衣上班，姜来弟也起床洗漱收拾东西。

　　外出前，舅舅给她递了五十元钱。

　　“你要是还不想回村里，就在这里多住两天，这五十块钱给你买饭吃。”

　　看着他手里皱皱巴巴的纸币，姜来弟心里只觉得害怕，没有收下。

　　趁着他们出门，她立马收拾好东西，用自己前一天卖李子赚的钱到客运站买了车票，坐上了回家的客车。

　　-

　　到了云菁镇下车，她又坐上途径笼笼村的农村客运，面包车在绵延曲折的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回到了家。

　　风把门口的竹林吹得沙沙作响，她提着包站在家门口，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院子里的大白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也可能是嗅到了她的气味，隔着木门兴奋地“汪汪”叫起来。

　　姜来弟打开门锁，大白哈着气，摇着尾巴迎上来，她放下手里的提包，抚摸她背上的皮毛，接受大白热情的舔舐。

　　大白是奶奶从小奶狗开始养大的，已经十二个年头。

　　“奶奶不在家吗？”

　　她摸着大白的头，大白小跑着走到墙边，用鼻子朝搁在一边锈迹斑斑的镰刀把顶了顶。

　　“哦，奶奶去地里了呀。”

　　姜来弟又摸了摸大白的头，提起包往屋头走。

　　这会儿的太阳正高高挂在头顶，把她手臂的皮肤也晒得发烫。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走进黑漆漆的屋子里，一下子就凉快了下来。

　　她解开发绳，指尖插到后脑勺，发根深处也尽是汗水。

　　快要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于是换下身上的衣服，钻到厨房里。

　　厨房里没有隔夜的米饭，她便去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拎到厨房，从米缸里舀出一碗米，淘洗干净加水下到锅里，熟练地掏了掏灶台下的炉灰，卷起干稻草点火，把大铁锅子烧热，用铲子翻搅大米防止粘锅。

　　李竹英把背篓磕在石墩子上，将背带从额头上取下，抬眼看厨房烟囱飘起的袅袅炊烟，知道是孙女回家了。

　　她把头巾摘下来，略显稀疏的白发被汗水浸湿，擦了擦汗，又用头巾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微驮着背，走进厨房。

　　“米米啊，你回来啦？李子卖完啦？”

　　姜来弟听到奶奶的声音，忙放下手里的火钳。

　　她一看到奶奶，一听到奶奶的声音，鼻子又忍不住泛酸了。

　　“嗯，奶，我回来了。”

　　她怕奶奶看到自己红了眼睛，便转朝灶台的方向，拿起火钳，朝灶窝洞里添了把柴，迅速把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擦掉。

　　米米是奶奶给姜来弟取的小名，奶奶说她刚满周岁的时候给她抓周，面前摆了一元钱、一支毛笔、一碗大米、一把锅铲还有一个秤砣，她一眼便相中了那碗大白米饭，当时奶奶就说姜来弟长大有好福气，一辈子衣食充足，吃得饱饭。

　　“啊呀，你的脖子后面这里是怎么了？怎么紫了，是不是着了痧给掐的？”

　　姜来弟自己都不知道后颈上有淤痕，她抬手摸了摸，编了个谎话：“哦，这里……这里是我着了痧，我同学用硬币帮我刮的。”

　　“那你现在好点了没？还难不难受？”奶奶轻轻摸了摸她的后颈。

　　姜来弟忍住泪，摇头道：“不难受了，奶。”

　　蒸米饭的时候，姜来弟切了一碗油炸肉放在甑子上。然后把奶奶刚从地里摘回来的两个嫩南瓜拍扁，用手掰碎，伴着豆角煮了个素汤，两人悠闲地吃完了午饭。

　　大白在屋子前的树荫下打盹，奶奶靠在竹沙发上眯了半个钟，醒来后又背着背篓出了门。

　　煮完汤后，姜来弟便用竹刷子把锅刷干净，挑了两桶井水倒进锅里烧热，然后再一盆一盆舀出来，端到厨房旁边的小隔间里。小隔间里铺了水泥地，还有专门的下水口，姜来弟坐在塑料凳子上，用木头瓢子一点点舀水洗澡，先洗头发，再洗身体，虽然很麻烦，但她却觉得在家里洗澡很舒服很安心。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院子的小木凳子上，用干到发硬的毛巾擦着头发，太阳烤着她的头顶，把她身上多余的水汽都蒸发干净。她觉得自己仿佛又是一个崭新的人了。

　　头发很快就变得又干又软，头皮还微微发烫。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困意袭来，便走进屋子，关上房门，躺倒在自己的小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等她醒来走出房门，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睡了一下午，她还是觉得眼睛发涩，头昏沉沉的。

　　看到天色一点点慢慢变黑，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像幽灵一样突然冒了出来。

　　厨房的灯亮着，姜来弟想起来这时候奶奶肯定已经回家了，但自己还没有做晚饭，便朝厨房走。

　　李竹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在挑拣着明天一早要拿去集市卖的韭菜，用干草一把一把捆起来。见孙女睡醒走进来，便放下手里刚刚捆好的韭菜，起身去了灶台边，把热好的菜和汤端出来。

　　“米米，来，吃饭。”

　　姜来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奶奶跟前，从奶奶手里接过菜盘。

　　“奶，我下午睡过了……”

　　李竹英慈爱地看着孙女，拍拍她的后背：“生病就是要多睡觉，等你吃完饭，再回屋里好好睡一觉。”

　　姜来弟点点头，拿了碗筷，给自己和奶奶各盛了一碗饭。

　　李竹英看着米饭，想起什么来，忙从凳子上起身，回到灶台边，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