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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月的雪 一位男士悄 ...

  •   在房东倒计时结束的那天,晚上六点左右,正是下班的时间,房东儿子就敲开了蒋南桥的门。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对方还有些不耐烦,“看你东西也没多少,抓紧搬吧,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突然被扫地出门让蒋南桥很不舒服,但他之前明明答应好会搬走,现在因为个人问题耽误,也怨不得别人。
      于是他藏着愤怒和委屈,在房东儿子的俯视下,把收拾好的纸箱子艰难地搬出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操蛋。蒋南桥在心里骂了一句。
      老房子没有电梯,租住的那间又在六楼,蒋南桥一次只能搬一个,来来回回好几趟才全部搬到楼下。
      言瓷早上没课,说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能来接他,蒋南桥闲得无聊,就站在单元门口抽烟。
      等待期间,堂姐打电话过来,之前她因为小孩上学,问蒋南桥借了一笔钱,说两个月内会还清。
      然而,到了现在,还差两万元没有补齐。
      蒋南桥平时跟家里都没什么联系,逢年过节也难得回去,家里长辈总是冷嘲热讽,通常都是说他一个高级心理咨询所的咨询师,无妻无子,薪酬不低,单身男人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肯定存款不少。
      “不说让你爸妈早点抱孙子就算了,看你们家房子也不见换一个。”大伯母总爱这么“善意开导”,“房子,孙子,总得有一样吧。”
      蒋南桥向来点头微笑,一言不发。
      比起他人,他更喜欢取悦自己,赚的钱要么就大肆挥霍,要么就买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堆堆凑凑,也不少金额,全部的财产除了存款和胡乱买的理财产品,只有一部算不上高级的车。
      此外,他一直租房住,因为没有想过在这里安家,自然也就没买过房子。
      从某个时刻开始,这座城市已经不再让他有“家”的感觉了,他常常觉得自己随时回走,却又总舍不得。
      但他向来不跟亲戚们多说,从他出柜开始,就不指望得到什么理解,所以也没打算为自己争辩。
      于是,此类误会就一直搁在那里,虽然比起同龄人的相亲频率大大降低,但隔三差五,总有亲戚来管他借钱。
      “姐姐是真的没办法了,拖了这么久确实是很不好意思,但……”
      堂姐确实是个不卑不亢的性格,蒋南桥虽然跟她没什么太多的交集,但算不上讨厌。
      “姐,你别着急。”他安慰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急着用钱,之后还我就行,没事的。”
      说完,两人达成一致后道别,蒋南桥很潇洒地挂了电话,他觉得自己简直光芒四射,像个英雄。
      就算捉襟见肘也是个英雄。
      “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蒋南桥想,如果我再早生个二百年,那这句名言后面就会署上我的名字了。
      微风徐徐,吹得人心痒,他蹲在一堆箱子之间,看着装修工人在单元门口进进出出,半天也不见言瓷过来。
      已经快到中午了,对方终于姗姗来迟。
      “把东西先放车上吧。”
      蒋南桥应了一声,他熟练地打开后备箱,发现里面已经有一只行李箱了。
      “言老师,这什么情况?你出差吗?”
      言瓷不以为意地说:“我离家出走了。”
      蒋南桥:“你什么?”
      “离——家——出——走。”
      这真是晴天霹雳。
      蒋南桥急忙问道:“那你不回去住了?”
      “‘离家出走’这个概念很难理解吗?”
      言瓷在讲台上那种劲头已经冒了出来,他现在就差拿教鞭痛击黑板了。
      蒋南桥心凉了半截,他以为这种幼稚透顶的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一位大学教授身上,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你俩还没和好?多大事儿啊?你至于吗?”蒋南桥不禁发出三连问。
      言瓷逃避话题,反问他:“你房子没租上?不是聊挺好的吗。”
      这个问题正戳到蒋南桥的痛处,他抿了抿嘴,含糊一句:“那间……不太合适。”
      言瓷也没多问,开着车往主路绕,蒋南桥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心情欠佳,就随口开了句玩笑:“咱俩现在真是无1无靠了。”
      “我是0.5。”言瓷纠正道。
      “得了吧,你当过TOP吗?”蒋南桥冷笑。
      “没有。”
      “那你好意思说自己0.5。”
      言瓷说:“存在能证明可能,但未必能否定可能。”
      蒋南桥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也不想说什么话反驳了。
      “跟你们哲学系的真是没话说。”
      七月末,正赶上暑假,临时想订一间酒店房间并不容易,要么就是漫天要价,要么就是过于简陋。
      蒋南桥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家叫“好再来”的旅馆,图片上看,条件也十分勉强,但好歹有24小时热水。
      “怎么说?”蒋南桥问言瓷,“我现在的钱也不够住好的了,你要委屈一下跟我一起吗?”
      言瓷想了想,答应道:“何不来一次苦肉计呢。”
      于是两人不紧不慢地过去,结果到了前台发现——只有一张大床房了。
      “那就这间吧。”
      蒋南桥抢在一对情侣之前,也不顾言瓷一脸的不情愿,急忙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行李都在车上放着,两人空着手就上了楼,在保洁阿姨火热的注视下,推开了大床房的门。
      还没进屋,阿姨拖着清洁车过来,递给言瓷一盒安全套。
      “有偿使用。”
      说完,她就推着车走了。
      言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道:“看来旁人对你我的定位还是很清晰的。”
      蒋南桥白了他一眼,进屋去了。
      他们谁也没有问对方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都保持着一种体面人的默契,在破旧的房间里关上了闪烁的灯,谁也没睡着。
      蒋南桥闭着眼睛,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租房遭遇,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忽然听到言瓷重重地叹了声气。
      然后,他们就这样背对着背,在沉默的黑夜里,各自咀嚼着辛酸。
      第二天一早,言瓷要去上班,蒋南桥跟着他一起下楼,打算先把放在车里的东西搬上楼去。
      外面还在下雨,车内弥漫着潮湿的空气,几个大纸箱都有些洇湿。
      两人没顾上打伞,费劲地把它们从车里搬出来,在旅馆狭窄的门口排了一排。
      言瓷走的时候身上都快湿透了,幸好穿的是深色的衬衫,不然未免会更加狼狈。
      蒋南桥也没好哪去,头发一直在滴水,他本来想从兜里摸包纸巾,结果摸到了一盒泡烂了的烟。
      小20块钱,忘拿出来了。他心痛至极。
      蒋南桥叹了口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准备先挑个稍微小一点的箱子开始搬。
      不料,刚抬起来一半,纸箱被一件稍有棱角的物品戳漏,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洒出来,铺了满地。
      前台的姑娘急忙站起身来,“需要帮忙吗?”
      湿了一半的纸壳几乎支离破碎,蒋南桥转头看了看门外的倾盆大雨,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我自己来。”
      他不紧不慢地把散出来的东西往一个大布袋里塞,雨越下越大,狭窄的空间里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清脆又密集的轰响,打得人心烦意乱。
      蒋南桥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保持从容,但实际上,他几乎按捺不住要发火的欲望。
      每到下雨的时候,他心里就惴惴不安,似乎是跟雁云生在一起那段时间留下的习惯,因为对方的职业和天气关联太大,所以在恶劣的天气里,他的担心和牵挂会变成双倍。
      想念也是。
      蒋南桥把最后一个物件装进布袋子,刚拎到门口,提手就断了。
      他终于压不住脾气,烦躁地把散落一地的东西踢进屋里,雨没有停,楼下还有几个箱子没搬,狭窄的房间又无处落脚。
      蒋南桥蹲在昏暗的走廊里,周围充斥着发霉的怪味,他抓了抓头发,除了叹气没别的事想做。
      他甚至连雁云生在哪都不知道,却还在本能地担心。
      简直糟糕透顶。
      下班时间,言瓷说晚点回来,蒋南桥等雨停了,就去门店取了修好的手机。
      必要的修理更换了一些重要部件,手机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曾经的数据了。
      他把临用机在这段时间存放的图片、文件和聊天记录导入进去,终于显得没有那么孤独。
      然后,他还安慰自己:花了400块钱,买了部新的手机,挺好。
      回旅馆之前,蒋南桥本来想在附近买点吃的,但这地方太偏僻,没什么划算的餐馆,他只好泡了桶面对付。
      电视上播放着新闻节目,屋里黑着灯,蒋南桥坐在床上,吃着残忍的晚饭。
      一口两口,没什么味道,面条还没太泡开,他吃了两叉子就吃不下了。
      回忆起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这样一碗家乡的泡面算得上珍馐美味,几个人守着唯一一个中文频道,连雪花屏都好看。
      蒋南桥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有点头疼,冷了的泡面正散发着诡异的味道,在空调逐渐抽走的潮气中,让人有点反胃。
      之前烂黄瓜炖土豆的余毒尚未排尽,他这几天本来就肠胃不适,为了防止悲剧再次发生,就急忙把垃圾收拾好丢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楼上的人正在吵架,尖叫声,敲砸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全部透过薄薄的天花板,渗透到阴湿的小屋内。
      蒋南桥躲进卫生间,又听到楼下一群年轻人嘻笑喧闹,重金属的音乐顺着下水管道爬上来,敲击着他的鼓膜。
      此情此景,倒有点像国外那种廉价公寓,有的邻居从早到晚都大着嗓门叫喊,也有的隔三差五就举办家庭派对。
      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稀里糊涂地搅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楼房里,但彼此之间又毫无关联。
      蒋南桥皱着眉,把额头贴在淋浴间的玻璃门上,鼻子里的热气在面前铺了一层雾,这让他想起冬天,在雪地里笑的时候,会有哈气从嘴巴里飘出来。
      接吻的时候也会,吵架的时候也会。
      他一直记得,是有那么一个下雪天,他打了场胜仗,宣判了一个结局,但转过身,刚走一步就开始哭。
      一直哭,一直哭,在雪地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边走,又一边哭,眼泪都凝固在两颊,擦也忘了擦。
      他明明是自己走掉的,却好像被扔在了雪地里一样,而他们的故事也到这里就没有了。
      还在一起的时候,蒋南桥拍过很多照片,分手之后没再看过,但也没舍得删除,就像那条八个字的短信,一直压在目录的底部,像一颗定心丸。
      沉思半晌,他拿起手机想翻出点什么东西,却恍然意识到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和雁云生仅存的一点点物质的回忆也已经彻底消失,包括相册底部舍不得删的照片,也包括信箱里对方发来的那最后一条短信——
      “好聚好散,新年快乐。”
      蒋南桥把这八个字和两个标点符号敲在编辑框里,看了两遍,又删去了。
      小小的卫生间里,在炎热的七月,像下起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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