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等雪》草莓恶犬

5、不期而遇 真是不巧，

　　比起六七百块钱一晚的酒店，好再来的条件实在简陋。
　　大多房间都得使用公共卫生间，走廊时不时就有人趿着拖鞋踱步，等门外好不容易安静，蒋南桥的脑袋刚挨着枕头，楼上又忽然一阵跌宕起伏……
　　半梦半醒，一直熬到早上八点。
　　言瓷上班去了，蒋南桥赖在床上看手机，租房相关的聊天一个个画上句号，尝试投递的简历几乎都石沉大海，面试过的几家咨询所也没有得到回音。
　　存款余额的数字越来越接近警报线了。
　　前两天，同行好友推荐了一个心理咨询的网络平台，他忽然想起来，就登上去申请了一个咨询师账号。
　　平台客流量不是很大，蒋南桥又算是新人，一上午能赚百来块钱已经很多，刚准备下线的时候，出现了位奇怪的来访者。
　　对方没聊两句就问他：“哥们儿，我这儿有个轻松的活儿你干不干？”
　　“那我也得看是什么活儿。”
　　蒋南桥以为又是刷单团伙广撒网，没想到对方说：“我给你八百块，你今晚去帮我相个亲，就吃顿饭的事儿，你看怎么样？”
　　在心理咨询平台办这事倒是新奇。
　　蒋南桥眯了眯眼睛，回复一句：“你等我先下载个国家反诈APP。”
　　没想到对方直接顺着咨询平台就把语音打过来了。
　　“蒋老师是吧？我真的不是骗子，咱这平台用户注册也是要身份证和手机号的，我肯定不是二流子，你信我。”
　　蒋南桥托着脑袋，默默听他讲完。
　　“所以你觉得如何？”小伙子再次问他，“你帮我相个亲，我给你八百块，饭钱我也报销，就这么简单一事儿。”
　　蒋南桥停顿半天，其实他通过刚才的聊天也把对方的底牌摸得差不多了，但要不要戳穿还是个问题。
　　于是，他先问了个问题：“你很有钱吗？”
　　“钱你不用担心，”小伙子仿佛拍了拍胸脯，“没偷没抢，都是我自己赚的。”
　　说实话，蒋南桥有点心动，八百块钱代吃一顿饭，左右都不亏。
　　于是他随手查看了一下对方的资料，很快就看到——年龄那一栏写着“23岁”。
　　“挂了，我还有事。”
　　蒋南桥对“装嫩”这种事极其不齿，他郁闷地放下手机，起身到窗前远眺。
　　因为房费便宜，难免位置不好，所以透过窗户，只能看到旁边那栋楼裂了缝的外墙，还有一条不足十厘米的街景。
　　蒋南桥也没想太多，随便拿了根烟出来抽，刚点上没吸两口，烟感灭火装置不知怎的被触发了，屋顶上忽然开始喷水。
　　这小破旅馆别的设施一塌糊涂，消防安全倒严谨得有些过度。
　　蒋南桥手忙脚乱地给电脑断了电，但还是免不了有一些水渗了进去，等客房服务来处理了警报，屋里已是一片狼藉。
　　思考半晌，蒋南桥顺着刚才的电话打了过去。
　　“江先生您好，刚才的事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
　　对方接到他的电话颇感意外，急忙答道：“你还有什么顾虑？”
　　“为什么您会选择我呢？”
　　“因为你帅。”对方直截了当道，“网站其他几个人证件照都不怎么样。”
　　蒋南桥无奈地说：“但您恐怕没有看我的个人资料，我已经三十岁了，如果我替您去相亲，恐怕您会穿帮。”
　　“你六十岁都无所谓。”对方满不在乎，“没有人在意的，而且被发现反而更好。”
　　这件事果然蹊跷，蒋南桥凭借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忽然有了一个新思路，于是他决定为自己再争取一点经费。
　　“那我冒昧猜测一件关于你的事，如果我猜对了，你给我一千二，我帮你去相亲。”
　　小伙子似乎饶有兴趣：“那猜错了呢？”
　　蒋南桥说：“猜错了我免费去，我要是不去，你就跟平台投诉我，让他们把我从互联网除名。”
　　“那行啊。”小伙子立马拍板儿，“你猜吧，我来听听是什么。”
　　蒋南桥直截了当地揭穿道：“你是gay吧。”
　　对面霎时间沉默了，且立马挂断了电话。
　　蒋南桥觉得自己不该这么一针见血，马上到手的钱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了，但他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几乎每一个同性恋者都要过家庭这关，蒋南桥把这个阶段比喻成“喂老虎”：一开始紧张，走两步又想后退；喂好了大家和谐共处，喂差不多也就相安无事，惨一点的桃之夭夭，再不济那可能会被咬死。
　　也不知道这位江先生到哪一步了。
　　许久之后，对话框终于弹出一句：“蒋老师，你真的很神啊，怎么看出来的？”
　　蒋南桥发了个笑脸，回复他：“行业机密。”
　　同“病”相怜罢了。
　　小伙子又发来个点赞的符号，然后问他是不是真的答应帮自己相亲了。
　　蒋南桥发了中老年爆款表情包，上面写着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小伙子见状，真的在平台上买了他一千二百块钱的咨询时长。
　　蒋南桥愉快地把费用从平台转到了银行卡里，余额数字稍稍变得可喜了一点。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他起身想把窗户关上，刚碰到窗框，楼上就扔了一碗的泡面下来，重重地摔烂在了泥泞的巷子里。
　　蒋南桥愣愣地盯着那碗泡面的残骸，它逐渐被污垢吞噬，最后碎成灰渣。
　　匆匆忙忙的城市中，朦朦胧胧的雾与霾，仿佛也吞噬着形形色色的人，他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五年，忽然觉得自己抽离在了这些形形色色之外，那么格格不入。
　　他有时候在想，当初做的一些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大学毕业之后，家里其实并不同意他出国读研，就像家里很排斥他出柜一样，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也不打算回头。
　　他乘坐一趟迟到的航班，背了一个破旧的书包，逃命似的，只身前往陌生的国度。
　　然后在那趟航班上，他遇到了雁云生。
　　那无疑是一个开始，一个新的起点，甚至像是重生，但蒋南桥又觉得，他和雁云生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更像是死了。
　　因为活着没有那么快乐。
　　相亲定在了下午六点，蒋南桥乔装打扮一番，根据江先生发来的地址，准时到达了约定的地方。
　　那是一家湘菜馆，考虑到自己也不太能吃辣，踏进店门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似乎又踏进了麻烦，但拿钱办事，这是关乎信誉的问题，硬着头皮也得上。
　　而在他见到相亲对象的那一刻，这个麻烦发生了质的飞跃。
　　订好的座位上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蒋南桥刚拐过弯转身就想跑，结果那个女孩已经看到他了，还抬起手招呼：“是江先生吧？”
　　蒋南桥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表现出他内心的脏话，然后眯起眼睛假装是在笑。
　　“是的，您好。”
　　“没想到你还挺帅的。”那女孩感慨了一句，同座的人却把头偏向了一边。
　　蒋南桥礼貌地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那位冷着脸的男士抢先开口：“这场饭局本来也是完成家长任务，咱们吃顿饭该散就散吧，速战速决。”
　　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蒋南桥在心里拍手叫好，但脸上却风轻云淡。
　　“好啊，那就……”
　　他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态度，对面两个人已经开始单线聊天了。
　　也不错。
　　蒋南桥开始自顾自地喝水，他从对面两人的交流方式能推断，他们应该是情侣关系，有对象还来相亲，估计是地下恋情，或者家里不同意。
　　他默默地分析着，以此给自己这个完全的局外人解闷，很快，菜就上来了，拿起筷子之后，这张桌子像画了三八线，把单身人士隔在了一边。
　　嗯，也不错。
　　点好的菜简直是辣中之辣，蒋南桥想试着捡漏，又不好意思用筷子挑拣，最后干脆放弃进食，继续喝水。
　　喝完整整一壶水的时候，蒋南桥终于能用上厕所的借口逃离饭桌了。
　　从卫生间出来，他又躲进了吸烟室，在兜里摸到一个歪瘪的烟盒，打开发现就剩下一根独苗了，他犹豫一会儿，把那颗救命稻草又塞了回去。
　　外面的大厅热闹非凡，蒋南桥独自在小空间里享受微缩的宁静。
　　透过门口的缝隙，正好能看到他们吃饭那张桌子，此时此刻，相亲对象“们”正卿卿我我。
　　蒋南桥刚刚听到他们说什么买房买车，说什么生米成熟饭，还说什么大不了私奔。
　　他想，年轻真好，热恋也是。
　　他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谈恋爱也喜欢说大话，成天到晚嘴里就咬着句“我养你啊”，还夸张地说三十岁要攒够一百万。
　　“那你有一百万了，可别把我扔了啊。”当时，雁云生就这样顺着他的幻想说一些夸张的话。
　　蒋南桥笑了笑，现在他终于要三十岁了，没想到而立之年，辞了工作还流落街头，简直一事无成。
　　不过还好，他已经把雁云生“扔了”，反过来讲，也不算爽约。
　　卫生间那边忽然涌出来几个醉鬼，洗手池暂时有人使用，他们就在后面排队耍宝。
　　蒋南桥一个人无聊，就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被其中一个人发现了。
　　“你瞅啥！”
　　那大哥指着他的鼻子就过来了。
　　一时间，蒋南桥感到无比尴尬，但又不知该如何辩解，正为难的时候，在洗手的那位顾客抬头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兄弟，可能有些误会，我们俩是一块儿来的，他应该是在看我。”
　　大哥也还算通情达理，说开了之后，几个人发着酒疯又相携而去。
　　蒋南桥没有说话，他隔着镜子，与那个帮自己解围的人对视，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也不得不打声招呼了。
　　“好巧啊，又见面了。”
　　刚想你呢，你就出现了，我亲爱的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