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战前漫长夜 莫然忽然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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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然低着头，紧张地站在执事房内门前。
金逍永的执事房是不变的杂乱，房间里陈列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法宝。金逍永坐在房间最里侧的工作案台旁，正在用一个精巧小铜锤敲打着一个偃甲的开合节点。
“师父，我来了。”
金逍永没有抬头：“上个月，你缺勤了半个月。”
莫然站着，无声地拉扯着衣袍边。
“刚刚问了七堂的人，你不在的那几日，昭天门正好派人去了华月宫的废墟，连掌柜都被请了过去。后来那一行人遇到了一名魔修，叫幻魔君，在众人合力下，魔头受到重创，临死前，还留下了一句预言。”金逍永停下手上的活，抬头注视着莫然，“乱世将至。”
忽然一阵风吹入房内，房中数十盏长明灯火同时跳动。
金逍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幻魔君就是四堂四书坊的诸星移。你也有份参与。”
不是提问，是陈述。
金逍永冷笑一声，“诸星移贵为十三堂中修为最高的长老，却经常来工坊找你，我是看在眼里的。”
莫然垂头看着地，不说话，也不否认。
金逍永与莫然相处多年，早已摸透这个徒弟的脾性，他沉默，就是承认了。
“华月宫地底是神州结界的阵眼之一。诸星移告诉你，只要动了阵眼，魔气便会外泄。不久后，魔兽就会频繁出没。正道各门各派，尤其是昭天门，会因此被牵制、消耗。你那原本不可能完成的复仇，也就又了可乘之机。
这次你们如愿了，唤醒了沉睡在地底的远古魔兽。”
莫然依旧垂着头，不吭声，他的手不自在地用力握住另一只手的肘部。
“诸星移不是什么善类，他在利用你。为了复仇你自甘情愿地被利用。”
莫然依旧一声不吭。
他都知道的。
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不惜代价、不惜伤害无辜之人的复仇之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诸星移和他说过的话再次在脑海中浮起，就像一条蛇，缠绕着他的双耳与双目。
“维护着这太平盛世的，是昭天门创造的秩序，林敬白他们就站在这秩序的顶端。你唯有打破它，才能把这群高高在上的人扯下来，一个一个地杀掉。”
莫然不甘，他要复仇，他要争下这一口恶气。
他要毁掉现在的秩序，才有机会让上位者为自己所做作为付出代价。
金逍永注意到莫然攥紧的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怪自己平日太忙，没有好好看住莫然。若不是饕餮的近几日出现，他收集情报后才知道诸星移又在底下拉着自己的徒弟惹出祸事。
“莫然，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也管不了你了。昨日受到总堂指令，十二工坊将全力协助昭天门消灭饕餮。”
金逍永的声音有点涩，“坊内懂得结界的小子们都会在明日上北域前线。偃甲组过几天也会跟上。润玉那几个会符篆术法的也会跟着去。”
仍沉溺于仇恨中的莫然一听，双眼睁大，一息间他眉间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怔怔的看着金逍永：“师兄他们的修为大部分筑基大圆满，只有一两个是金丹修为的。这一趟过去，不是去送死吗？”
“九宜城是最靠近北域的大城。前线若失守，饕餮南下，第一个被踏平的就是这里，工坊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金逍永声音沉了下来，“这里是家，我绝不让那魔兽靠近一步。若是前线需要，我也会去。”
“师父您……”莫然的声音越来越小。
莫然知道，金逍永止步于金丹，已进入了五衰期，那意味着他每用一分灵力，都会缩短他的寿元。前线凶险，哪有不用灵力的可能。
这时，莫然终于意识到，打破秩序的后果，是所有人都在承担，无一幸免。
他曾经认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可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一想到金逍永、润玉，还有那些日日见面的熟悉面孔，他们要去前线，他心里还是会发酸，会揪着揪着。
原来，他还是会怕。
怕他们受伤，怕他们回不了九宜城这个“家”。
莫然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人生不仅有复仇。
原来，还有守护。
他终于抬起头，注视着金逍永，声音有些发涩：“师父……弟子两日后便动身去北域前线。工坊的大家，由我来守护。我会把他们完完整整地带回来，您就留在九宜城等着。”
金逍永闻言，顿了顿，他看到莫然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也看到他那说完话抿紧的嘴唇，还有那挺得笔直的脊背。
这孩子是这么容易被说服的吗？
莫然似乎哪里变了。可仔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小孩。
金逍永双眉稍稍一舒，忍不住一笑：“阿然，为师尊重你的决定。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他直视着莫然的双眼。
“和大家一起回来，九宜城永远是你的家。”
“还有一件事，张天择这一趟去北域，是带着死志去的。”
莫然一听，呼吸微微地滞了一瞬。
金逍永继续说：“你若是有什么想问他的，趁他还在，去问。有什么想说的，去说。”
莫然微微颔首，他双拳越握越紧，藏在手套下的掌心早已被掐出红痕。
金逍永没有再多言，只是简短地叮嘱了几句北域之行的准备事宜。而后，他转过身，推开执事房的门。
“走吧，苍弥。”
莫然低着头从房里走出来，只说了一句话，并没有看站在门边一侧的苍弥一眼。
他步子迈得很快，苍弥连忙跟上，只听见一句话。
“你愿意同我一同去北域吧。”
*
与金逍永的谈话结束后，已是黄昏。莫然随着工坊弟子回镇的大队伍，领着苍弥走。
本想直接回镇上宅子修炼歇息的莫然，却被苍弥拽离了大队伍的方向。
苍弥表示，他并没有辟谷，不想和一群工坊的弟子们在镇上吃饭，要去赶个集。
于是他拉着不情不愿的莫然，趁集市收市前扫荡了一圈，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食材、香料、烹饪用的器具，甚至还有一口大铁锅，反正修士是很少会买的。
莫然一路上欲言又止。
苍弥瞥见他的表情，一边把东西塞进乾坤袋，一边爽朗一笑：“我已经和十五年前的我不一样了，现在做饭老好吃了。”
莫然：。
这一路上，莫然没少偷偷地观察苍弥。
方才在市集中，他讨价还价时带着一股熟稔的市井气，可举手投足间，又始终有几分清冷的疏离。
即使脸上挂着笑，那张俊雅得过分的面孔也吸引了无数目光，路人频频回首，连光顾的老板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还主动让利降价。
但却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莫然收回目光，抿了下嘴。
他一直在华月宫长大，那时候他捡到苍弥后，最想做的事就是让苍弥带着他离开那里，去洛川城的集市看看。
听华月宫的师姐们说，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
但后来发生了变故，他确实离开了华月宫，可外面那个新奇的世界，已经激不起他任何的兴致。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九宜城的市集，是挺有趣的。
或许是因为苍弥？
莫然跟在苍弥身侧，一路隐匿气息，几乎没有什么人能注意到他，唯有苍弥时不时拿着东西，回过头来，问他的意见。
当然，极少来集市的莫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随便你。”
苍弥也回以挑眉和轻笑，顺着自己的直觉，又挑了些莫然可能会喜欢的小物件。一个又一个塞进乾坤袋里。
眼见城门关闭时辰差不多，莫然便催促苍弥赶紧离城，回工坊小镇。
两人一路小跑，苍弥一边跑一边笑道：“当年我答应你，带你逛逛外面的集市，虽然晚了十五年，现在总算兑现了吧。”
莫然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即别开脸，硬邦邦地转移话题：“都怪你，要是今晚出不了城我们就要睡客栈了。”
虽然莫然没有明说，但苍弥读懂了那句潜台词：睡客栈就要破费了！
看来润玉说的“缺钱”，确有其事。
苍弥了然地眨眨眼，轻轻地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我不是卖药赚了些钱，来不及我们就去九宜城最好的客栈。”
莫然一听，更气了：“那里一晚可是要五百灵石的！那五百灵石你给我，就算要被警告，我也要出城！”
九宜城作为神州九大城之一，有严密的防护结界，修士若不通过城门乱飞进出城，一律都会记录，甚至会触发警告。
莫然平日里处处压低存在感，生怕惹人注目，此刻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看来，他是真的缺那五百灵石。
苍弥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差点没忍住笑。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名穿着十三堂白袍的男子，唤了一声：“莫然。”
“琰师兄？你怎么来了！”莫然应声的同时，脚下已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拉开了与苍弥的距离。
江琰先狠狠剜了苍弥一眼，再转向莫然道：“我主动过来的。堂里也知道这边发生什么事，十二工坊战力不足，肯定是由我们九堂来补。”
莫然道：“现在天色已晚，你今晚要不先来工坊镇，去我那里歇一歇，明天再去工坊？”
江琰摇摇头，“不用了，我今晚约了朋友。”
话音未落，前方城门忽然响起“啷啷啷”的锁链绞动声。莫然一把抓住了苍弥的手腕，差点甩掉了苍弥还在拎着的油纸袋，拽着他就往外跑，仓促间只来得及回头丢下一句：“先不说了，我们先出城！明日再找琰师兄你。”
苍弥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油纸袋在晚风里哗啦作响，他双眼发亮，完全沉浸在被莫然主动拉手的快乐中。
出了城，莫然才意识到自己还拉着苍弥的手。
他倏地松开。
苍弥意犹未尽地揉了揉残留着握感的手腕，好奇地问莫然：“江琰怎么会主动来协助昭天门讨伐饕餮？”
莫然没有立刻回答。
见莫然陷入了沉思，苍弥也不催，他从油纸包内取出竹签，戳了一枚糖山楂，继续问道：“他不是和你们一样，和幻魔君也是一伙的，怎会主动来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莫然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根竹签上蘸着白糖的红山楂，被苍弥举到嘴边，一口吃掉。
外表清冷的小仙君，刚才在市集烟火气中疏离感十足，此刻这人却沾染了世俗的尘风，唇角还沾着一点糖花。那双舒展的眉眼时不时笑意弯弯地望向他，看得莫然耳根微微泛红。
莫然垂下眸，轻咳一声，稳了稳声音，才道：“我，若师兄、琰师兄与师叔不过各取所需罢了。都各有各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战前漫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