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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衣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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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时分,一道闪电劈开会稽郡的夜空,紧接着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颜竹从浅眠中惊醒,听见雨点砸在瓦片上犹如战鼓齐鸣。
她披衣起身,推开雕花木窗。院中海棠在狂风中乱颤,远处隐约传来江水咆哮的声音。
"小姐!"绿绮急匆匆推门而入,"不好了,城南堤坝决口,洪水已经漫进城里了!"
颜竹手指一紧,窗棂上的木刺扎入指尖。她顾不上渗出的血珠,转身打开衣柜最底层,取出一套素白粗布衣裙。
"备马,去城南。通知厨房准备姜汤和干粮,把药房里的金疮药、止血散全都带上。"
绿绮瞪大眼睛:"小姐要亲自去?老爷知道了..."
"父亲今早去了临县,明日才回。"颜竹已经利落地将青丝挽成简单发髻,"告诉静心守好院子,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染了风寒在卧床休息。"
片刻后,一匹白马从颜府侧门悄然离去。马背上的女子素衣木钗,腰间却悬着一柄短剑,在雨幕中疾驰如一道白色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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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江站在城南废墟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一夜之间,繁华街市成了泽国,百姓哭喊着在及腰深的水中寻找失散的亲人。
"王爷,情况不妙。"赵风淌水过来,"堤坝决口处有火药痕迹,不像是天灾。"
穆江眼神一凛:"封锁消息,先救人。"
他正要踏入深水区,忽然听见人群一阵骚动。转头望去,只见一匹白马停在远处高地上,一个素衣女子正从马背上轻盈跃下。
即使隔着雨幕,那女子也如明珠般耀眼。她未施粉黛,肌肤却比身上白衣还要莹润三分,杏眸如水,眉不画而翠。发间只一根木钗,却衬得通身气度如谪仙临世。
"是颜小姐!"有灾民认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颜家小姐来救我们了!"
穆江眯起眼睛。此时的颜竹与昨日闺阁中的娇弱小姐判若两人。她步履稳健地踏进泥水,毫不介意污浊浸湿裙裾,蹲下身为一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把脉。
"绿绮,先给孩子换干衣服。"颜竹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女孩,声音清润如泉,"这位大娘,您家可有人受伤?"
被问话的老妇人激动地要跪下:"颜小姐还记得老身!我儿媳被房梁砸伤了腿..."
"带我去看看。"颜竹提起药箱,目光扫过四周,突然与穆江的视线撞个正着。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穆江大步走过去:"颜小姐怎会在此?"
"家中药铺在此处有分号。"颜竹示意绿绮给灾民分发姜汤,"王爷不也在吗?"
她说话时,一滴雨水从她额前碎发滑落,顺着鼻梁滚到唇边。穆江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她擦去,却在半路硬生生改为指向她身后:"那边有伤员需要救治。"
颜竹转身时,穆江注意到她腰间挂着的药囊上绣着几片竹叶——与那方丝帕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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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雨势稍缓。颜竹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为伤者诊治,素白衣袖挽到手肘,露出莹白如雪的小臂。穆江则带人搬运伤员,不时朝她的方向瞥去一眼。
"王爷似乎很关注颜小姐?"赵风递上干布巾。
穆江接过布巾擦了把脸:"查查她的医术师承何人。"
那边颜竹正为一个老妪施针。老妪伤在肩膀,需要解开衣领。颜竹指尖银光闪动,三枚银针精准刺入穴位。就在她抬手换针时,右袖突然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赫然一道尚未痊愈的伤痕。
穆江瞳孔骤缩。那伤痕的形状、位置,与他记忆中青衣女侠为他施针时,被他无意抓伤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大步走过去,恰好颜竹收针起身。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雨水的气息。
"王爷有事?"颜竹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宽大的衣袖自然垂落,遮住了手腕。
穆江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擦擦汗。"
颜竹迟疑片刻才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如触电般微微一颤。帕子上带着穆江体温和一丝冷冽的松木香,颜竹耳尖悄悄红了。
"多谢王爷。"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城南灾情严重,王爷该以百姓为重。"
这话听着像规劝,又像是提醒自己。穆江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委婉地赶他走,不让他继续观察她的医术。
"颜小姐说得对。"穆江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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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大部分灾民已得到安置。颜竹婉拒了里正的留宿邀请,独自走向拴马的树林。
她刚解开缰绳,忽然听见身后树枝轻响。瞬间,她袖中滑出一枚银针夹在指间。
"是我。"
穆江从树后走出,月光下他的轮廓如刀削斧刻。他已经换了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剑泛着寒光。
颜竹手指一翻,银针消失不见:"王爷还有何指教?"
"今日多谢颜小姐相助。"穆江走近一步,"我很好奇,颜大人知道女儿有如此精湛的医术吗?"
颜竹心跳漏了一拍,表面却波澜不惊:"家父教导,闺阁女子也该通晓医理,相夫教子时方能周全。"
"包括用银针封穴?"穆江突然发问,"那可不是寻常闺秀能掌握的技艺。"
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颜竹的白衣在暗夜中如一团朦胧的光。她沉默片刻,忽然轻笑:"王爷对闺阁之事倒是了解颇深。"
穆江没料到她会反将一军,一时语塞。颜竹趁机翻身上马:"时辰不早,王爷也该回府了。"
"我送你。"
"不必。"颜竹勒转马头,"女子清誉要紧,王爷请回。"
白马载着素衣女子消失在夜色中,穆江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他确信自己找到了青衣女侠,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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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竹没有直接回府。她在城中绕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后,换上一身青衣,戴上面纱,悄然来到决堤处。
借着月光,她仔细检查堤坝断面。果然,在断裂的木桩上发现了火药残留。正俯身采集样本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大人,已经按计划行事。"一个女声说道,"只是没想到平南王和颜家小姐会来搅局。"
"无妨。"男声低沉,"陆小姐,接下来你要盯紧颜竹,她可能是我们计划的最大变数。"
颜竹屏住呼吸。那女声分明是今日在救灾现场频频向穆江献殷勤的陆惋莹!她小心探头,看见陆惋莹正将一个信封交给黑衣人,信封上赫然印着南越国的火漆印章。
待两人离去,颜竹才悄然离开。回府后,她刚换好寝衣,就听见父亲在门外询问:"竹儿,睡了吗?"
"父亲请进。"颜竹瞬间从警觉的女侠变回温婉闺秀,快步去开门。
颜明治满脸疲惫:"我刚回城就听说你去救灾了?太危险了!"
"女儿只是略尽绵力。"颜竹为父亲斟茶,"父亲此行可顺利?"
颜明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朝堂之事复杂,你少知道为妙。"他目光落在女儿手腕上,"这是怎么伤的?"
颜竹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不小心被树枝划的,已经好了。"
送走父亲后,颜竹独自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绝美的容颜上,映出眉间一缕忧色。她轻抚手腕伤痕,想起穆江探究的眼神,心跳又乱了几拍。
"穆江...你究竟知道多少?"
远处,一只夜莺在黑暗中唱起婉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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