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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又冬至 常安听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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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听见那句话被扼住的呼吸好像终于通畅了,指尖的烟快要拿不住了,他将烟头熄灭,对电话那头的女孩说:“明天早上五点我去墨县送最后一批货物之后就飞檐市,等我。”
一通电话让常安心放了下来,他等到了舟芋的那句见面,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去见她,只是这里的工作还没完,常安还不能扔下一切马上走。
……
与天亮一同伴随着的,是墨县5.8级地震的消息。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到全国人民手机上,救援人员和物资马不停蹄往灾区赶,舟芋心里一阵悲悯与不安,点开了与常安的通话界面,却始终不敢拨通那则电话。
眉县与墨县相隔不过一百公里,年关将至,常安说要去墨县送一批货物还要结清货款,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那儿,舟芋脑袋疼得厉害,最终还是按下电话,但迎接舟芋的,是漫长冰冷的机械声,舟芋没忍住拨了第二次,还是无人接听直至自动挂断,舟芋心凉了半截,转而给赵漾打去了电话,甚至给平安客栈前台打去了电话,无一人接听。
舟芋再也没有心思想其他,尽管这个时候理智提醒舟芋不能慌张,但她一想到那个心里预想的可能性,眼眶便止不住地开始酸涩。
舟芋订了一张最早到眉县的机票,七个小时的舟车劳顿,舟芋没合一会儿的眼睛,红血丝爬上了女孩略显憔悴的眼眶里,舟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提着行李箱往平安客栈赶,平安客栈大门紧闭,舟芋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眼泪止不住地流,有个过路的阿姨上前温声询问舟芋:“这么冷的天气姑娘咋蹲这儿呢?这民宿好几天没营业了,要是想住宿可以再往前走走有快捷酒店……”
舟芋摇摇头,提着行李箱往市里走。
到了谢澄和江萝那里终于见到了和常安有关的人,舟芋自知突然到访很唐突,但顾不上这些了:“我知道很麻烦你们,但我,联系不上常安了……他的平安客栈没开门,我联系不上他了……”
江萝不忍心看到舟芋语无伦次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常安可能在震区后,谢澄也敛了神色:“我们也没有他的消息,今天早上看到消息时我也给他打过电话,但没有拨通。”
舟芋再三拜托他们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收到有关常安的消息请告诉她,舟芋买了到墨县的车票。
谢澄和江萝拉不住她,舟芋执拗地望向他们:“我最讨厌的就是毫无目的地等待,谢谢你们了,我要去找他。”
……
距离地震时间过去了十四个小时,新闻中失联人数96人,死亡人数32人,受伤人数300余人,舟芋坐在颠簸的车上,望着手机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手攥得死死的,思绪却飘向了许多年前,常安和舟芋从何飞鸢家回家的那个夜晚,不同于此刻车窗玻璃上水蒸气凝结水雾的冰冷,那是个燥热的夜晚,昏黄的灯光下,常安将舟芋护在了人行道里侧,朦胧昏黄的路灯下,她甚至只敢观察他的衣角。就在舟芋心脏都快要跳出来的时候常安接到了冯芮的电话,那时的舟芋也是好难过,就像现在,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针眼扎得喘不过气,只是那时的舟芋不会想到,多年后她兜兜转转会再次爱上常安,还会坐在一个通往全然陌生的城市的颠簸的车上,只为寻找失联的他。
那未来的路呢?未来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如果他永远留在了墨县,舟芋又该怎么办呢?舟芋控制自己不往那个方向想。
颠簸的山路加上一天的舟车劳顿,舟芋晕车厉害,尽力压抑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脸色苍白,旁边座位的一个大姐看出了她的不适,给她递了一瓶水,还不忘宽心:“看你样子应该不是墨县人,应该是去找人吧?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安慰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舟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舟芋没忍住掉了眼泪,忙低头擦去。
震源中心在墨县乡下,墨县城里并不是震区,但资源也很紧张,舟芋找了间旅馆暂住,一天下来手机电量快要告罄,舟芋解开极度省电模式,弹出来许多信息,但舟芋没心思回复那些信息,再次拨通了常安的电话,还是关机状态。
舟芋终于没忍住号啕大哭起来,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舟芋的啜泣声,她害怕自己又失去了一位爱的人,就像三年前那场车祸来临时一瞬间的心悸,舟芋眼睁睁看着事态往另一个方向驶去,束手无策。
床头柜上黑屏的手机突然亮起来,是赵漾打来的电话,舟芋拨通电话的那一刻电话那头声音也涌过来,清晰地传入舟芋的耳朵:“——舟芋——”
舟芋听见熟悉的声音泪水止不住地涌出,一颗心被悬了一整天,此刻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反倒说不出一句话了。
常安似乎很疲惫,略带喘息的声音安抚着她:“我没事,今天早上往灾区赶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手机坏了,没来得及联系上你,谢澄打电话给老梁才知道你来墨县了……”
舟芋无声摇摇头,哽咽声快要冲破喉咙。
常安眼眶也红了:“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不知道是指哪件事,舟芋抑制住自己的哭声不让常安察觉,但常安怎么可能不知道。
彼此安静了片刻。
舟芋轻声开口:“你现在在哪儿?”
“震区。”
“那边是不是很严重?”
“……很棘手。”
“我想来找你。”
常安点点头:“老梁正在拉最后一批集装房往这里送,他会带你进来。”
夜晚温度骤降,直逼零下的气温袭击着整个灾区,地震第一时间常安就联系了仓库,又联系了老梁的货车团队,往震区赶。
常安和老梁找人运来的两百余件集装房是最快到达震区中心的,不到十二个小时,所有集装房全部搭建完成,因此灾民们并没有被寒冷天气冻到。手机在早上运货的时候从货车顶上摔了下去,用了四五年的手机就这样报废了,常安没顾得上那些,一天下来也没空看几眼手机。
也许在潜意识里常安就是一个毫无牵挂,一身轻松的人。所以在几经辗转接到谢澄打来的电话时,常安心里涌上无边的愧疚,赵漾的手机也早已经停电关机了,常安找了几个人借了个充电宝退到了四下无人的空地里,一边微颤抖着手点烟,一边用冻僵的手去开机,看到那些舟芋打来的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常安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何德何能让人这样牵挂。
常安听见舟芋的哭泣声,就抑制不住强装的镇定,他想见她,如果可以,常安甚至希望立刻出现在舟芋面前,给她一个拥抱,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拨云见日的踏实感。
她在飞机上时在想什么?到平安客栈后见到大门紧闭时在想什么?颠簸几十公里的山路来墨县的途中在想什么?给打不通的电话一遍遍呼叫的时候又在想什么?会不会让她回忆起遭遇变故时的无助?这些常安都不得而知,所以才不顾一切地想要立刻见到她,抱一抱她。
……
老梁联系上了舟芋,带她坐上了进震区的货车,舟芋一天没合眼了,此刻强撑着眼皮死死地盯着车窗前方的路,走得越进去了,望着窗外的残垣断壁眼眶也慢慢红了。
老梁抹了一把干涩的眼睛,抽空往后视镜里看舟芋:“听常安说你从檐市来的,今天一整天为他提心吊胆吧?”
舟芋回过神来,缓了几秒,应该是在思考突然的对话,慢慢摇了摇头,轻声开口:“联系上了他就没那么担心了,只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地震给人类带来的伤害。”
甚至不知道那些倒塌的房屋里有没有无辜的遇难者,亦或是在暗无天日的废墟里等待救援的幸存者。
他们鲜活的生命突然变成了一个个数字,这和在新闻里看到的图片、视频是不一样的,它带来的冲击力更大,连空气中漂浮着的都是悲伤的气味。
老梁开了车窗抽出支烟,跟舟芋示意:“见谅,几十年的烟瘾了。”得到同意后点上烟,才又缓缓开口:“人活着就得经历这些世事无常,所以我常跟员工们说,要过得开心点,不要留遗憾,少和无关的人浪费时间。”
“我活了这么多年,很自大,眼睛高,瞧得上的人不多,”
“常安算一个。”他看了舟芋一眼,舟芋也回头认真听下文。
一只烟燃尽,他往中控台烟灰缸一按,车窗关闭,隔绝了窗外呼啸的夜风,继续平静道来。
“三年前这边也有过一次大地震,新闻上报道了好几天,那次地震我和常安也赶上了,说来我们俩命也是真大,那时候我们图便宜,找的是镇上最便宜的老旧居民房改造的便捷酒店,地震来之前有余震,常安揪起我小臂就往外冲,刚跑到一楼平坝里楼就倒了,老板被埋在了里面,十几分钟之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就这样被埋在了废墟里面,那种感觉他妈的一辈子也忘不了。”
老梁吐了口浊气,自嘲地笑着继续说:“那次地震来得急来得大,外界根本送不进来救援物资,那时候方圆几百里都调不出一百台集装房,晚上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有人活活被冻死。”
“后来我们搭车回到眉县后,常安一声不吭地从外地朋友那儿买了两百台集装箱存在眉县仓库里,那时候地震已经过了,集装房只能积压在仓库里,他那几年挣的钱全部用来买集装房了,我问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牵挂的了,应该让那些有牵挂的人有活下去的机会。”
舟芋心被那句话狠狠地刺痛了。
老梁继续说着:“所以这次地震常安立刻联系我的货车车队把集装房第一时间送往震区,九十多万打了水漂,他只怕晚到一秒钟震区等不起。我们做生意的,平时赚钱难免有铜臭气,但遇到这种事儿立场肯定坚定不移,但我还是比不上他,我有所图。”
“所以我看得起常安这个人,他有股韧劲,敢豁得出去,心里还有悲悯,那是很难得的。”
本来只有老梁开口的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舟芋一直很认真地听着,这是舟芋所不知道常安的一另面,在舟芋和常安毫无联系的那几年里,他是这样的,一个人硬起骨头开拓自己的人生,坦坦荡荡,充满英雄主义地生活着。
舟芋的声音里有诧异,也有赞许:“和我从小认识的那个常安很割裂,但也在情理之中。他被檐市困住了好多年,出走到这里,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我真为他高兴。”
望着窗外空旷的平坝里一排排整齐的集装房,舟芋知道到了安置点。
远光灯照到了前方的一个黑点,货车速度慢了下来,距离拉近了,舟芋望着前方不远处的路边笔直站立着的男人,忍不住哭了,却被一股力量注入内心,一颗空荡荡的心已经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