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又秋分 舟芋自从从 ...
-
舟芋自从从王梅家走访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着手找资料,查文献,还托大学同学联系了好几位律师,咨询类似案例。
边陲小镇的类似家庭案件并不鲜见,但结果称心如意的却寥寥无几。律师虽然有把握打赢官司,却并不赞成舟芋的做法。
舟芋想通过社会人士资助贫困家庭的条件跟王梅父母签订协议,但一旦王梅父母请律师,那些协议是不成立的,即使用刑法将王梅父亲抓起来了,农村有农村的做法,王梅大概率还是逃不过嫁人的结果,除非有了实质性的证据证明王梅父母和隔壁村赵家有买卖未成年的交易。律师的建议是慢慢来,看王梅父母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舟芋找了英语老师,问类似事件的处理方法,英语老师毕竟教龄长,应对过这样的事儿。
英语老师跟舟芋分析了利弊:“虽说王梅受未成年保护,但要让她在这个年纪和原生家庭撕开那样大一个口子,她还小,不懂亲人之间是不能用法律来丈量感情的,她还不具备与原生家庭断绝关系的能力。再者,你越级向上级汇报不符合职场规矩,以后王梅父母会赖上你,你在这所学校也待不下去了。几年前眉县更穷,我班里遇见过几个小姑娘,最后的结果都是跟家里妥协,退学嫁人……”
英语老师叹了口气:
“小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不懂帮一个人伸张正义的担子有多重,年轻不一定是好事,一时的冲动可能会事倍功半。”
英语老师想了想,又跟舟芋提了一嘴:“听我的,就到这儿吧。前几天李老师跟我打电话了,听她那口气估计有把握再回到学校来教书,她毕竟教龄比你长,教五班时间也比你的长,到时候你带的物理是要还给她的,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舟芋感谢英语老师的提醒,一个人上天台站了会儿。五层楼高度俯瞰过去,能看到眉县城里大部分的景观,这座城市有生机,刺耳的机械声和喧闹的叫唤声像眉县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分明是炎热的夏季,舟芋却觉得天空灰蒙蒙的,心里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吊得一口气不上不下,远处黑压压的云里躲藏着一场暴雨,将落不落,腻热闷得慌。
傍晚时分,暴雨还是下了。积攒了几天的闷热被暴雨一扫而空,操场上上体育课的班级一哄而散,带起了泥土里的灰尘腥味。
办公室的老师已经走完了,舟芋收到常安的讯息,他已经到校门口了。
舟芋起身将办公室的窗户关严,刚从办公室出来,拐角处王梅一身湿漉漉地喘着气出现。
那种无助而绝望的眼神看得舟芋心下一沉。
舟芋将王梅拉进办公室里锁上门,给她递了一条宣软干净的白毛巾,王梅低着头任由眼泪铺满脸颊,没有接过毛巾,只是站在原地发着抖。
舟芋知道王梅受了很大的委屈,心里也发酸,给她擦着头发,柔声安慰她:“老师知道你这段时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不过别害怕,老师联系了几位岩市的律师,他们已经在帮你想办法了,等找到合适的案例了,他们会通知我们,你不用再不敢回家,可以安心考试,考一个好高中,上一个好大学,彻底走出眉县,别害怕,会有转机的……”
王梅藏在毛巾下的脑袋彻底耷拉下去,她再也抑制不住地哭着开口:“舟老师我完了我再也走不出这儿了……我好像…怀孕了…自从开学之后我就没有来过月经,我去图书馆看了好多书,我好害怕,我不敢告诉其他人……”
王梅的哭声像一根根刺悉数扎在了舟芋的心里,窗外的暴雨声远不及办公室内来得惊心动魄。
舟芋慌乱了几秒,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稳住王梅瘦弱的身躯,将她杂乱的短发抚到脑后,眼眶也红了,声音抑制不住地不自觉发抖:“我带你去医院,陪你去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王梅身体抵触地发抖,狼狈地摇着头:“我不敢……我不敢……”
“我陪你去面对,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王梅,相信我。”
晚上七点。
暴雨已经停了,路面和街道旁的绿化上雨滴还没停歇,空气里漂浮着凉风。舟芋起身将病房里的窗户阖上了,整理了思绪,常安去一楼缴费了。舟芋坐到王梅的床边,低声开口:“今晚我在这儿陪你,在你父母来之前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王梅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地转了身面向墙壁,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躯看得舟芋眼睛酸涩。
舟芋轻轻将病房的门带上,看见常安坐在长椅上的样子,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蹲在病房外面将头埋进臂弯。
常安把舟芋带去了安全通道,舟芋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常安将舟芋揽进怀里,听见她的哭声,常安心也被一下一下地砸着。
舟芋的声音温吞,语气间充满了懊悔与愧疚:“如果我再早一点发现王梅的异常,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如果暑假的时候我多关心她一点,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才十五岁……她的人生刚开始……”
舟芋这段时间一直在为了王梅的事联系律师收集证据,原本以为拨云见日的事情在悄然间已经划向另一个深渊,舟芋想到王梅从暴雨中走出来浑身湿冷的画面,眼泪便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常安狠狠地闭了眼,将舟芋紧紧抱住,低沉的声音在舟芋头顶响起:“小芋,你听我说,你没有错,只是发生这种事谁都意想不到。该死的是那个男人,是强买强卖的父母,现在王梅孤立无援,你不能倒下,我们一起帮助王梅,把凶手送进监狱。”
常安握住舟芋的肩膀,将她的眼泪擦干净,温热的掌心盖在舟芋红肿的眼睛上,稳住她的情绪:“王梅现在需要你,你得去陪在她旁边,开解她的情绪,别让她有极端想法和行为。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对吗?王梅妈妈已经在往医院赶的路上了,在她来之前,你先陪着王梅,如果事情真的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我们也要做好准备。”
常安沉着客观的分析让舟芋冷静了下来,没错,现下这个节点不能慌,舟芋整理了情绪,回到了病房。
常安在舟芋走后,给谢澄拨通了电话。
谢澄毕竟是本地人,人脉更广,让他帮忙去找到赵家和王勇的证据,更直接也更有力。
这件事情很棘手,谢澄立刻找了人隐蔽地搜集赵家的把柄,赵家两个儿子都是痴呆的,几年前大儿子已经有了一例强娶未成年的案例,也是先怀上再娶进门的做法,现在大儿子的媳妇也没有满足领结婚证的资格。因为大儿子的恶行并没有被捅出篓子,所以二儿子也打算效仿,只是这一次王梅难以被驯服,所以时间拖的久了一些,没想到闹到学校去了,不过赵家也开始隐隐有些得逞了,因为王梅势必会被学校劝退,到时候王勇收了“彩礼”,王梅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她就会乖乖地跟着到了赵家,一辈子成为赵家的人。
谢澄搜集证据的时候又跟常安打了声招呼:“证据已经足够送那几家人蹲监狱了,不过,那所学校前几年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但学校的态度是不作为,如果这次闹大了,舟芋或许会工作不保。我把那些资料和证据都发给你,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常安静静地听着谢澄的话,半响沙哑地开口:“谢了,阿澄。不管舟芋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她。”
黑暗中只有猩红的烟一支接着一支地燃,
让偏远山区的未成年女性怀上孩子强行嫁娶的例子不在少数,少女的子宫成为献祭大山的祭品,罪恶的种子播种的代价,是一位女性沉重的一生。
如果舟芋能做撕开那道口子的人,敞开一把伞,多为一个人遮住点雨,常安愿意陪她。
常安爱舟芋的赤诚,爱她的非黑即白,也爱她的莽撞,他全盘接收。
……
王梅父母赶到医院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王梅的流产手术室门口需要监护人签字,王勇上前一把将术前责任书撕了,声音洪亮豪迈地嘶吼着:“老子就站这看谁敢给我姑娘做流产手术!今天这孩子保不住我把那滩血糊你们医生办公室门上,看看谁手比较狠!”
王梅妈妈跪在手术室门口歇斯底里地哭着,手腕上的佛珠急促地拨动着:“孩子万万不能杀啊,杀人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佛祖保佑,孩子不能杀啊……”
舟芋看着眼前的两人,浑身诡异地发冷,他们各自考虑着不同的顾虑,全全然忽略了最重要的,那就是王梅。手术室里的王梅听到外面两个疯子一样的父母的话,心里会怎么想?
舟芋冲到王梅父亲门前,死死地盯着他:“她是你用来赚钱的工具吗?她今天是谁造成的后果,现在在这假惺惺的做戏给谁看?一家子吸血虫趴在她身上吸血,你们配当她父母吗?”
舟芋急促的话语又转向瘫软在一旁嘴里密密麻麻吐露着经文哭泣的王梅妈妈身上:“还有你!你之前的保证呢?你那么信奉佛祖,你连你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你不怕永世不得超生吗?”
常安上去拉住舟芋,一下一下帮她顺着后背,舟芋积压了数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大喘气地死死盯着前面的二人,王梅父母被舟芋吼地一声不吭,舟芋突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毫无疑问,即使到这个时候王勇心里想的都是只要包住王梅肚子里的孩子,一切就还有希望。
舟芋为面前二人的态度气愤,更多的是替王梅感到悲哀。
手术没有做下去,王梅妥协了,一言不发地跟着二人回了家。
临走前舟芋拉住了她,用两人间能听见的音量祈求她:“不要放弃,王梅,不要放弃。我们去收集他们的犯罪证据,那是犯法的,你不要做傻事,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我带你走。”
王梅苍白的嘴唇慢慢勾起,充满感激地看着舟芋:“谢谢你舟老师,真的,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