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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又白露 冯昭假期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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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昭假期里偶尔也会跟舟芋打电话,之前还安静内敛的小姑娘长期接触下来也活泼了许多,会跟舟芋聊学习之外的事。
燥热的夏夜,舟芋陪着冯昭把刚刚掐着表写的理综卷子对了一遍,分数不错,256分。比起刚开始补课时提了将近六七十分,舟芋由衷地赞叹她的努力:“你的理综这几次成绩都很不错呢,考得高是其次,关键在于你能保持在这个分数段!高考保持在这个分数段就没多大问题。”
常安插着兜给她们端进来了一盘切好的水果,瞥见桌上试卷的分数也开口夸了冯昭一嘴,冯昭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发红,她虽然和舟芋挺熟了,和常老板讲话却并不多。
其实冯昭刚知道舟芋和常老板是男女朋友关系的时候,心里很复杂,常老板对她们一家算得上格外照顾了,但她心里还是觉得舟芋值得更好的。
但那些话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因为那是自讨没趣。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舟芋的话将发着呆的冯昭拉回现实,冯昭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累,刚刚开了个小差……”
舟芋和冯昭都没理常安,又开始头埋着头伏在桌子上讲卷子,常安一个人过去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眯眼小憩,不打扰她们俩。
舟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着眼姿势慵懒的男人,悄声问冯昭:“会觉得不自在吗?”
冯昭抿唇,最终摇摇头。
她不能再把他们俩仅剩的相处时间剥夺。
舟芋勾唇促狭地笑着低声说:
“明天晚上我把房间门关上,不让他进来打扰你。”
常安没在意那边俩人头挨着头低声聊的话题,空调吹着,不远处舟芋和气温婉的声调哄得常安有些困顿了,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冯昭已经走了,那边的桌子上只剩舟芋坐得端正的背影。
听见身后窸窣的动静,舟芋回头看了他一眼:“醒啦?”
常安瞥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已经将近十二点。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愧疚:“怎么这么晚了……我是不是占用你睡觉时间了?”
舟芋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笔帽收好书本,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闻声笑道:
“没,我刚打算过来叫你呢。”
她过来坐在沙发上,常安顺势将她揽进怀里,给她揉着纤细的脖子和肩膀。
房间里只有空调声工作发出的机械声音,两人无言,安静地靠着对方坐了一会儿,舟芋推推常安的手臂:“回去睡觉吧,你今天累了一天。”否则不会在她房间里沉沉睡去那么久。
常安在她温软的唇上停留一刻,起身离开,修长的身形到玄关停住回头看舟芋:
“明早上我送你,晚安。”
舟芋歪头:
“好,晚安。”
漫山遍野的黄色土壤上几乎寸绿不生,沟壑不平的山野间有夹缝填的枯草垛,连庄稼都是稀稀拉拉的。土路毗邻的山坡上稀疏地立着几棵干枯的树,越野车颠簸后卷起一层黄沙的晕。
这是舟芋第一次到达这样荒凉的地方,眼前的景象只在地理书上和电视中出现,然而真正踏上这片土地,舟芋还是会为它的破败和荒凉感到震撼,这片土地是人类与自然搏斗后的残局,雕琢它的痕迹在每一位村民的脸上。
土路越来越窄,常安的车越来越颠簸,最终被一块拦路的巨石挡住了。
前面就是高寨坡了,常安的车锁在了路边,俩人一起徒步进的村。
下车前常安叫住了舟芋:“今天你不是王梅的老师舟芋,你是作为我的女朋友陪我的,而我受修车厂老板的委托来看看旷工的王勇。舟芋,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舟芋知道常安是在保护她,如果通过王梅介入他们家的因果,会让舟芋在学校陷入不必要的困境里,也会让王梅陷入未知的困境里。所以舟芋点了头。
高寨坡是一个很封闭的村子,坐落在半山腰,左右没有毗邻的村子,目测也就二十几户红砖瓦房,错落无序。每家每户前前后后围绕着些黑压压干枯的树。
王梅家在村子的边缘,常安和舟芋一路进来村子时只遇见了一两个在树下黑黑的小板凳上的老人,手中还颇为庄重地捧着几本经文,常安和他们聊了几句,听他们的话王勇家不着调很多年了,从上一辈起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人家,别人家老老实实种地养牲口,他家就靠那一亩三分地的猕猴桃产量养活一家人,偏偏儿子还染上酗酒的习惯,整天醉醺醺的,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难以养活。本来靠王勇媳妇娘家已经在乡镇上有了房子,前两年王梅爷爷奶奶去世之后王勇怎么也不愿意再在镇上待,把镇上的房子卖了后又一家人搬回了村里的砖瓦房。前几个月刚听王勇媳妇说她男人改了,在县城里找了个班上,没多久懒劲又上来了,班也没心思上,又开始揽着一伙子开始酗酒。
常安没再打听下去,跟他们递了两只烟,客气着和舟芋离开了。
王勇家很好认,或者说,这一片都盖起了水泥房,像王勇家那样未翻新的老式红砖房已经见不到了。房子一看就是没有经过严苛规划过的房子,就是两层四宫格的房体,外面甚至都没有抹墙的水泥,还能看见一块块错落的红砖。这个月份了,一路进来,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在墙角摞起满满当当一面墙屋檐的干柴,就王勇家院子里零零星星几捆不禁烧的干树枝,院子里有个一身灰的小孩蹲在地上摸沙子。
常安推开了那扇拦不住任何东西的院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小孩闻声回头看见院门口的一男一女后怯懦地跑进了屋子里。
里面有说话声,没多久就出来了个微佝偻着背的女人。
是王梅的妈妈。
院子里还晒着些谷子,提防着院子里散养的家禽,她让小儿子在院里照看着,她在里屋赶衣服,听见孩子说家里来人了,出门一看心下一沉,一时呆在了原地。
舟芋和常安一进屋就看见了桌上的半成品衣服,桌边的角落里还有一袋子新扯的红布,常安状似不经意间问了一嘴:“怎么开始做嫁衣了,村里有喜事吗?”
王梅妈妈不自然地上前胡乱卷作一团塞进炕上的褥子里,神色不自然地四下扫着地面,招呼着两位客人坐下,要去厨房给他们倒水。
舟芋招呼了墙角的小孩过来,从兜里掏出包糖给他:“姐姐放假没回来,想不想姐姐?”
半大的孩子接过糖,眼神湿漉漉地看着舟芋:“姐姐不回来了,妈说姐姐要嫁人了。”
舟芋震惊地想要继续询问,转角处的女人忙进来打断:“小孩子不懂事,随便说着玩的。”随后将孩子打发走了:“小幺出去看着你的谷子晒。”
待听到孩子在院子里驱逐鸡鸭的动静,常安方开口询问王梅妈妈:“我们在警察局见过,您还有印象吗?”
王梅妈妈感激地点头笑着:“你和舟老师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怎会忘?要不是你帮王梅爸爸找到修车厂上班的工作,我们家还不知道怎么度过那段时间……”
常安摇了摇头,接着问她:“我今天来是替修车厂老板问,为什么王勇没去上班,他已经翘班好几天了。”
王梅妈妈干裂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半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孽,遇上这个讨债的赌鬼。懒成性子了,老实上几天班手痒了又开始赌,以往还只是小打小闹,自从靠自己赚了点竟然开始碰大的了,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人家说要是还不上那几万块钱要剁他一只手指头。他躲小梅姑姑家去了,这种畜生啊…做的孽啊要下地狱的…”
舟芋回想起王梅在学校里的异常行为,将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所以王梅在这么长时间里一个人煎熬着,十六岁的女孩快要被恐惧吞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像溺水的绝望感一直湮没着她。不知道她是如何隐藏这些在校园里穿梭的,舟芋桌下藏着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王梅妈妈抹了把泪水,继续说着:“舟老师,我知道你和常老板是好人,我一个农村妇女,种了一辈子的地,我实在没办法了,上个月他爸和隔壁村的赵家搭上线了,不让小梅去上学,要把她嫁去隔壁村。八月底的时候小梅被送去隔壁村过……我家小梅在家里闹,都没有办法,开学了小梅就没回来过了,临走前她威胁她爸,要是敢去学校找她,就要报警抓他们……”
王梅妈妈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手上带着的佛珠在指尖焦躁地拨着,像是在像佛祖赎罪。
……
返程的路上舟芋一言不发地靠在副驾驶,窗外呼啸而过的黄土枯树在夕阳下灰蒙蒙的,这片死寂的土地吞噬了大多数人的灵魂,所以他们变得麻木,而王梅是少数的,不愿意妥协的,努力向上走的人。
常安将车停在路边,唤回了舟芋的思绪,舟芋偏头,思索再三后说出了心里的猜想:“我觉得王梅妈妈隐瞒了一些话,她的反应太反常了……”
常安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小芋,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王梅还是未成年,是受法律保护的,只要她还没有放弃自己,一切都还有转机。”
舟芋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做一次家访,这段时间不知道王梅是怎么一个人摸着黑走的,这么大点的孩子心里压着那么大的事儿,硬是一个人一声不吭地硬抗。”
常安看着舟芋眉间化不开的忧愁,有些不忍心,舟芋的善良感染着身边的人,让常安有了恻隐。
眉县和岩市不同,这边更能具体地体会到困难压在人身上的无奈,常安见过了太多他人的困苦,举手之劳都会尽力拉一把,但人生许多事不是举手之劳就能化解的,那些化解不开的,只能被积压在心里,假装麻木。舟芋的到来,正在潜移默化地融化常安许多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
常安不希望舟芋被迫麻木,她有内心坚守的世界准则,那他就帮她维护,告诉她,她就是对的。
常安在下车之前看着舟芋的眼睛沉静开口:“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
……
舟芋找了个办公室没人的时候,跟班主任反映了这件事,班主任听说之后连连摇头,颇为惋惜地开口:“这种事情在早几年并不鲜见,小舟啊,你的思想很敏锐,很值得表扬!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就肯定不会让它往更糟糕的情况发酵下去。”
等舟芋走后,班主任坐着沉思了许久,给正在家里休产假的前物理老师打了电话,旁敲侧击她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女老师已经坐完月子一个多月了,在家里也坐不住了,听班主任的意思挺开心的,还是想回来教书。
“是不是新来的老师不懂规矩啊?”
班主任哼了一声,冷笑着:
“你知道小舟在说什么吗?我替她出头,我一家老小呢?王梅家那种家庭你又不是不知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以后一家子人赖上我怎么办?谁不想当圣人,舟芋她想怎么逞英雄别拉上我,我这么大年纪了不想折腾了,就想老老实实挣钱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