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塞壬之歌 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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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白衍跟着那条人鱼走一个个弯道，又打开一扇扇门。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这边。”她说。
青年跟着她最后拐过一个弯，眼前的走廊忽然变了。不再是生锈的铁板和斑驳的舱壁，而是整洁的一条木质通道。
地上铺着地毯，墙壁上挂着空相框，一盏盏壁灯挂在墙上，散着黄色的光。
他认出来了，这是主世界的船的走了他刚进副本时的地方。
“到了。”人鱼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回头看他。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上半身靠着尾巴支撑，微微前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
“你不进去？”她问。
“在想要不要请你进去坐坐。”白衍说，“但我觉得你大概不喜欢干的地方。”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
“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要和你道别了。”
青年没说话。
“天快亮了。”她抬起头，看向窗户。外面的天色确实在变，从浓黑变成深蓝，边缘开始泛灰。“天亮之后，我们就要藏起来。这艘船会变成你们的世界。没有怪物，没有危险，什么都没有。”
“你们？”
“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她顿了顿，“包括我。”
“我们……不是说好带我找到我的朋友们吗？”青年忽然想到。
“他们没事，你睡一觉，就能看见他们了。”人鱼看着他，“那个男孩，他被吓坏了，但没受伤。那个男人……他在找你。我游过船舱外面的时候，看见他在走廊里跑。他好像能感觉到你在哪儿，但他走不到你那里。有些路你们走不通。”
“你把路堵上了？”
“是这艘船自己堵上的。”她说，“它不喜欢你们乱跑。白天还好，晚上……它会把人引到它想让你们去的地方。”
青年想了想，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人鱼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你和你的朋友现在处于两个世界，但没关系，天要亮了……我要走了。”她说，“天亮之前必须回到水里。”
她转过身，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偏过头，她露出半张侧脸，“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你做了交易。尤其是他们。”
“他们？”
“别的。”她说，“别的像我一样的东西。这艘船上不止我一个。它们有的比我老，有的比我凶，有的比我更恨人类。如果它们知道我帮了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白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不说。”
人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青年忽然开口。
她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久没人问我这个了。”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从自己尾巴上揭下一片鳞片。
银白色的，很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她游回来，把鳞片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人鱼说。
“有什么用？”
“不知道。”她退后两步，看着他，“我就是想给你。”
尾巴一摆，整个鱼……就滑了出去。速度很快，快得白衍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衍站在原地，低头看手心里的鳞片。很小的一片，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光已经亮了。
青年把那片鳞片塞进裤兜里，转身推开身后的门。
房间恢复了他刚一进副本时的模样。陈旧的柜子、椅子、墙壁和木质的船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累，眼睛底下青黑，头发也乱糟糟的。
主世界的天光让人感到温和而又安宁，没有怪物，没有危险。他的指尖碰了碰口袋里那片鳞片。凉的，滑的，好似一枚被海水打磨过的硬币。
他把手抽出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海。平静的，灰蓝色的海。昨晚那轮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海平面上堆着几团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雨又像不会。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很轻，像是叹了口气。
他靠在窗框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蓝色的火焰，红色的裙子，银白色的尾巴在月光下划出的那道弧线。
睁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出来的那扇门。门上除了门牌号，只有一块模糊不清的铜牌，不知道写了什么。
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牌号整整齐齐地排过去。
他往甲板上走。
甲板上好像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鸟落在那儿，歪着脑袋看天。
“白衍哥！！！”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叫。
白衍被冲过来的何也撞得退了一步，后背磕在门框上。少年挂在他身上，声音发着抖，像是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含混的呜咽。
他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膝盖，抖得青年不得不伸手扶住他的后脑勺。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去哪了！！！”少年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青年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过了两秒，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没死。”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少年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通红，“我在那个破房间里待了一整晚！！！我都不敢睡！！！我怕一睡着就有怪物过来把我吃了！！！”
“你不是跟Ⅸ在一起吗？”
“对啊！队长后来来找我了！但是他也没找到你啊！我们在船上跑了一整晚，每个房间都找了，每个走廊都找了，就是没找到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吓人！”
白衍沉默了两秒，把少年从身上扒下来。
“Ⅸ呢？”
何也退开两步，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水泡过一遍又拧干了。
他吸了吸鼻子
“队长去那边了，”少年抽噎着指了指船尾的方向，“他说要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他让我在甲板上等着，他说你肯定会回来。”
青年往船尾的方向看了看，没看见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何也想了想，“他说让我别乱跑。他说这艘船白天应该是安全的，但也不能走太远。他还说他一定会找到你。”
白衍没说话，靠着船舷坐下来。甲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很舒服。他往后仰了仰，让阳光晒在脸上，闭了闭眼。
昨晚的船似乎不是现在他脚下的这一艘。昨晚的太阴森。
何也在他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他。
“白衍哥。”
“嗯。”
“你昨晚……去哪了？”
白衍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
“随便走了走。”
“随便走走？”少年的声音拔高了，“你随便走走就走了一整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
“Ⅸ好像和我说过你很吵。”
何也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鼓着腮帮子坐到一边去了。
白衍听着他在旁边小声嘟囔，大意是你个没良心的我担心你一晚上你就这么对我之类的话，没理他。
……他确实不能说。
也不完全是因为那人鱼说了“不要告诉别人”，而是这件事本身就没法解释。他追着一个红裙子的小女孩跑了大半个船舱，然后跟一条人鱼坐在甲板上聊天做交易，最后收了一片鳞片当纪念品？
这话说出去，何也大概会觉得他脑子出了问题。
少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远处的海面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青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少年脸上，把他睫毛上的泪珠晒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嘴唇有点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领口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扣子扣错了。”他说。
何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着他，嘴巴一瘪，眼泪又要掉。
“白衍哥你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
“你就是嫌我烦。”
“嗯，有点。”
少年“嗷”一嗓子又要扑上来，白衍伸手按住他的脸把他推开。两个人正闹着，甲板那头传来脚步声。
青年回头，看见Ⅸ从船舱里走出来。
Ⅸ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男人的手里黑色的镰刀的刀刃上有一道红色的痕迹，不像是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而男人先移开目光，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衣服上——袖口破了，衣角湿了一大片，膝盖上蹭了一块铁锈色的污渍。
“你受伤了？”Ⅸ问。
“没有。”
“昨晚你去了哪儿？”
青年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里很安静，何也的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只剩下风吹过船舱缝隙的那种呜呜声。
“我追那个东西，”白衍说，“追到一个岔路，然后找不到你们了。在走廊里转了一晚上。”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他说。
Ⅸ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不重不轻地落在他脸上。
过了几秒，男人收回目光，把镰刀一转，化为一个耳坠挂在耳朵上了。
何也蹲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开口：“队长……你吃早饭了吗？我饿了。”
“饿了？”白衍疑惑。
上一个副本里，他奔波几天都没有感到饿意，怎么这个副本里何也会感到饿呢？
而且，不仅是何也，好像他自己也有一点感觉。
“我们要不要找点吃的？这船上应该有厨房吧？”少年突然跳起来，又是两眼一抹黑有些晃悠悠地扶住墙。
“白天不危险。”Ⅸ说，“可以分头找。”
“不要。”少年立刻说，“我不要一个人。”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走吧，一起去找厨房。”
三个人沿着甲板往船头方向走。日光把一切照得很清楚。
这艘船确实很老了。但也只是型号老旧，甲板上是木头，有的已经松动，踩上去嘎吱作响。风带着帆布鼓起来，朝着不知目的地为何处地驶去。
是新航路开辟时期的船。
舱内并不复杂，甚至算得上简单，根本没有夜里那样曲折。
“这里。”Ⅸ忽然开口，指了指船舱旁边的一扇门，“何也，来看看是什么房间。”
何也听话地凑过去，脸几乎要贴在门上。门上面刻了字：“cocina”，的确是厨房。少年捂着鼻子在厨房里翻了一圈，从一个柜子里翻出几罐罐头。他举着罐头兴奋地回头：“有吃的！”
三个人在厨房的地上坐下来。地上的灰被白衍用脚扫了扫，扫出一块勉强干净的地方。何也用手抠开罐头——是腌牛肉，闻起来还行，就是咸得发苦。
少年吃了一口就皱了眉，但没吐出来，皱着眉头硬咽下去了。
“你还真敢吃啊？就不怕这是什么……老鼠肉之类的？”青年看见少年吃得有些迷糊了神，开玩笑道。
“呃……那也总比饿死好吧！”何也看了看罐头，一时不知是听白衍的不要吃，还是满足自己的口腹欲。
思来想去还是肚子最重要！
“队长。”少年又吃了两口，觉得实在是太咸，于是蹲在地上，用手在灰上画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个副本到底要干嘛？我们已经在船上待了一整天了，什么都没发生啊。”
“副本不会什么都没发生。”Ⅸ把罐头盖上，放在一边，“只是还没触发。”
“那我们怎么触发？”
“不知道。”
何也又看向白衍。白衍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那个空的罐头盒，翻来覆去地看。
“我在想，”他说，“今晚会怎么样。”
少年的脸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
“白衍哥？”他叫了青年一声。
白衍回给他一个“嗯？”，有些疑惑地把头转给他。
“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塞壬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