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玩家重拾旧业》夕祉羽

39、塞壬之歌 人鱼

　　月亮悬在那里，千万年如一日地看着他。

　　白衍站了一会儿，从系统里兑出一根火把。
　　火是古老的契约。恐惧它的会退避，渴求它的会趋近，而无论哪一种，都藏不住身形。
　　火把点燃的瞬间，光晕所及之处，铁锈正一片片剥落，水渍漫成奇怪的形状，而墙上那些灰白色的硬壳……他凑近看了眼，是藤壶。
　　楼梯数到四百多级的时候，脚下的台阶才终于变成了平地。刚才有这么多楼梯吗？他想。
　　停下来，把手里的火把往前探了探。

　　“何也？”青年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Ⅸ？”
　　也没有。
　　水积了一片，油膜浮在上面，被火光一照，泛出虹彩
　　他走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走廊尽头的青白色光点还是那么大，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两边的铁门不断往后掠，但他扫过其中一扇门上的编号，往前走了二十步再回头看，那扇门还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鬼打墙。
　　白衍停下来，呼出一口气。
　　他不太擅长这个。

　　当他准备继续往前走时，脚下铁板忽然震了一下。闷的，沉的。他扶着墙站稳，火把晃了晃，焰往旁边一歪。
　　紧接着，周围的空气骤然热了一瞬，带着刺鼻的硫磺味，他的脸被热气扑了一下。
　　他低头看火把。火焰是蓝色的。

　　眨眨眼。再睁开时，蓝焰不见了，火把恢复成正常的橙黄。
　　但还没等他想，那簇火焰噗的一声炸开。
　　蓝的，绿的，紫的，颜色乱窜，风一样从他身边卷过去。那些颜色在墙上爬，在天花板上游，在那些铁门上炸开又收拢。
　　它从舱壁上掠过，舱壁没有变黑；火从积水上掠过，积水没有沸腾。它只是烧，疯狂地烧，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放任黑暗重新压回来。

　　火焰熄灭前，青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裙子，两根麻花辫，赤着的脚……
　　他追了上去。
　　脚下的积水被他踩得噼啪作响。他不记得追了多久，那团红影子一直在前头，不远不近，刚好在火光照得到的边上。

　　他追着她穿过管道，穿过储水罐，穿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就撞见了一段楼梯。
　　区别于下来的那条楼梯，它更窄，更陡。红色的影子已经往上飘了。白衍喘了口气，跟着往上爬。
　　不知多久，他推开舱门。看着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跑到船舷边站定，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小小的脸照得煞白。
　　——她跳了下去。

　　白衍愣了一下，跑到船舷边往下看。
　　月光照不透海水，他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很长，很柔软，像是一匹被水泡开的绸缎。
　　而后那东西破开水面。
　　光照在她身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上、肩上、胸前，遮蔽住她的□□。她的手指修长，指间长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蹼。月光透过去，能看见里面细细的骨骼。
　　她身上的红裙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鳞片，银白色的鳞片，密密麻麻地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巴尖。
　　她趴在船舷上，仰头看他。

　　那双眼睛和小女孩一样，很黑，很亮，像能把光都吸进去。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疲惫，仇恨，还有一点白衍看不太懂的哀伤。
　　“你……”白衍开口。
　　她双手撑住船舷，腰身一拧，整个人便翻了上来。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的水珠在月光下短暂地亮了一下。
　　人鱼跪坐在那儿，尾巴蜷在身侧，鳞片上的水顺着甲板往外流。

　　“你不怕我？”她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白衍看着她，没说话。
　　“你追着我下来，”她又说，“追到这里。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是怪物。”她笑了一下，露出尖牙，“怕我吃掉你。”
　　白衍想了想，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你吃人吗？”
　　“吃。”
　　“那我应该怕。”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不像他们。”她说。
　　“谁？”
　　“以前来过的人。”她抬起头，看着他，“有人来过这艘船。有人看见过我。他们叫我塞壬，说我是妖怪，说我专门勾引水手，把他们拖进海里淹死。他们怕得发抖，怕得逃跑，怕得跪下来求我。”
　　“求你什么？”
　　“求我别杀他们。”女人歪了歪头，“我当然不杀他们。我只是看着他们怕。那比杀了他们有意思。”
　　白衍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然后他问：“那个小女孩是你？”

　　“是我。也不是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蹼在月光下微微颤动，“那是我想被看见的样子。无害的，可怜的，需要保护的。你们人类对幼崽总是缺乏戒心。”
　　她转过头，看向海面。月光铺在水上，一层一层地往外荡。海风从船尾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腥味。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完整的脸。确实好看。妖艳的那种好看。让人看了想移开眼睛又移不开的那种好看。

　　“你想听故事吗？”她问。
　　“不太想。”白衍说。
　　人鱼明显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白衍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你把我的人弄丢了，把我引到这里来，然后变成这副样子，问我想不想听故事。我猜这个故事挺长的，听完之后你大概还会让我帮什么忙。我赶时间。”
　　“你怎么这样……”人鱼有些低落，“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害怕我的人……”
　　青年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甲板很凉，但凉不过刚才船舱里的那种冷。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我曾经，嫁给了一位水手。”她说道。
　　“他每次出海，我就在岸上等。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半年。我学会了看天，看云，看风向。我知道什么天不能出海，什么天他该回来了。”
　　“有一次我陪他一起出海，不幸遇上了海盗。”
　　白衍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很白，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颤一颤的。
　　“他跑了。”她说，“他扔下船，扔下他的兄弟，扔下我，自己跑了。”
　　“海盗上船的时候，我躲在货舱里。货舱里有酒，有腌肉，有一箱一箱的货。我躲在货箱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我听见他们在上面翻东西，砸东西，笑。然后他们找到我了。”
　　“我以为死了就结束了。”她低下眼眸，“但是没有。我变成了这样。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海底，鱼在吃我的肉。我赶走它们，游上岸，去找他。”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好看，“他住在另一个港口，娶了另一个女人，在另一艘船上航行。我站在窗外看他，他胖了，头发少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
　　白衍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报仇？”
　　“对。”
　　“所以你要我帮你？”
　　“对。”
　　“我拒绝。我没有理由帮你。”白衍想了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很麻烦……我不认识你，不认识那个水手，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女人没有动。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她说，“我知道你想找什么。”
　　“那两个和你一起的人……”她又说，“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在哪儿。还可以告诉你，怎么从这个副本活着出去。”
　　“不够。”

　　女人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知道你在找他们。那个男孩和那个男人。”她说，“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不是大概的哪儿，是具体的哪儿。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不在你能看见的地方。这艘船很大，比看起来大。有些地方你走不到，但我可以告诉你。”
　　“而且，你心心念念的人，也在那里。”
　　“不够。”青年说，“你告诉我，然后呢？我自己去找？你开口就想让我去替你杀一个你杀不了的东西。这不太公平吧？”
　　“告诉我他们在哪儿，帮我把他们带出来。这是条件。”
　　女人看着他，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不太像好人。”她说。
　　“我本来就不是。”白衍道。

　　塞壬笑了一下：“你不是好人。我喜欢和不是好人的人做交易。”
　　“所以，成交？”白衍说道。
　　她又拍了拍尾巴：“成交。”

　　另一边。
　　何也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个小房间了。
　　他被那个顶着Ⅸ脸的怪物拽着，不知道跑了多久。那东西跑得太快，他根本看不清周围，只觉得风从耳边刮过去，腥臭味往鼻子里钻。然后砰的一声，他被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少年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很小，像个储物间，墙角堆着生锈的零件和发霉的绳子。门关着，严严实实的。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开始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他小时候害怕就这么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怕了。
　　但他现在睡不着。

　　刚才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张脸，那团被泡烂的肉，那只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球，那颗转过来看他的眼珠——
　　突然门开了。
　　Ⅸ走进来，环顾一圈看见了角落里的少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Ⅸ往前走了一步，何也“嗷”一嗓子就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就不撒手：“队长队长队长队长真是你吗你不会也是怪物变的吧你让我摸摸脸你让我看看你——”
　　他抽噎着，吓傻了之后压抑不住的那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擦又不敢松开攥着Ⅸ袖子的手。
　　“它、它它它它……”何也的声音抖得厉害，“它说在的，然后、然后我看见你的脸、你的脸就变成那个样子了，全是水泡，全是——”

　　Ⅸ低头看着他，表情复杂。过了两秒，他把何也从自己腿上撕下来，拎着后领让他站直。
　　“是我。”
　　“你证明！”
　　“……怎么证明？”

　　何也想了想，问：“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
　　“我说，你太吵了。”男人说道。
　　“还有呢？”
　　“‘如果你能安静一分钟，我就考虑让你加入。’”
　　“还有呢？”
　　“你安静了五秒钟，然后问我‘一分钟到了吗’。”

　　何也松开手，腿一软，又坐地上了。但脸上挂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你，真是你！队长你知道我刚才多害怕吗！我差点让那怪物吃了！！！我看见它脸了！那不是人脸！！全是泡烂的肉！还有鳞还有鳃还有——”
　　“起来。”Ⅸ说。
　　何也没起来，但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Ⅸ：“白衍哥呢？”
　　Ⅸ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刚才那个东西，”Ⅸ顿了顿，“它拽着你跑的时候，我去追了。追到一半，发现追的是另一条路。”

　　“那你看见白衍哥了吗？”
　　“没有。”

　　何也不说话了。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他不会有事的吧。”
　　Ⅸ没说话。
　　“他那么厉害。”何也又说，“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Ⅸ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有些颤抖。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走廊尽头，月光从某个裂口照进来，照在一个人侧脸上。白衍。旁边还有别的东西，银色的，很长，像……
　　像什么？

　　他闭了闭眼。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他知道错觉和真实的区别。
　　“队长？”何也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