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塞壬之歌 你好，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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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何也悄悄挪到了Ⅸ的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颤，“白衍哥你惹了啥啊？你是不是以前拐卖过小孩？还是你小时候欺负过人家？我跟你说我学过，因果报应这种东西——”
“闭嘴。”Ⅸ的声音不大，何也却立刻噤声。
四个人就这么僵着。不对，是三个人，加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小女孩站在光里。两根麻花辫还是那样松松垮垮，红裙子还是那样过大，赤着的脚踩在门框上，脚背泛着青白。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白衍。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什么也没反射出来。
何也憋着气，快把自己憋死了。
他脑子里疯狂刷屏：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玩意儿是鬼吧绝对是鬼吧我物理竞赛还没考我不能死在这儿队长白衍哥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但他不敢出声。
白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盒子。锈红的铁皮贴着他的肋骨，盒子还在跳。
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的频率截然不同，错开着，像两个人在不同的节奏里敲同一面鼓。
小女孩看着青年，眼睛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怀里的盒子上，又从盒子移回他的脸。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翘起一点点。
何也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缩到Ⅸ背后，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她笑什么她为什么笑这种笑法不对啊这完全不对啊正常小孩不是这么笑的白衍哥你快把盒子还给她我们走吧求你了——”
“闭嘴。”Ⅸ又说。
白衍忽然想起什么。“下面，”他开口，声音很稳，“你说在下面。是这艘船的最底层？”
Ⅸ偏过头，看了青年一眼。
女孩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某种信号，像某种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到的电波。
白衍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读懂的。但他读懂了。
她说：下面。
她说：你也要下来吗。
“……”青年把盒子抱紧了一点。
小女孩盯了三人一会，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转身离开，是直直地往后倒，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了一把。红色的裙摆在光里一闪，整个人消失在门里。
何也终于敢喘气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天她走了她终于走了白衍哥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吗我差点就要尿裤子了你居然还在跟她聊天你居然——”
“起来……”青年道。
少年没起来，但他抬起头，发现青年在往那扇门走。
“？？？”他瞳孔地震，“你干嘛？哥你干嘛？？白衍你干嘛？？？”
“下去看看。”
何也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他看向Ⅸ，指望这个看起来最冷静的人能拦住那个看起来第二冷静的人。
但男人只是拿出一只怀表看了眼时间，随后也往那扇门走去。
“队长？？？”何也的声音又要岔劈了，“你也去？？？你们俩都去？？？那里面是鬼的老家你们知道吗？？？下去看看？？？下去看看是什么操作？？？”
“下面可能有东西。”白衍重新捆了一遍头发。
“有东西就更不能去了啊！！！”少年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行……吧。去就去！但你们得……得夹着我走，我负责给你们加油。”
Ⅸ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而白衍已经走到了门边。
“那个……我有一个提议，咱要不要牵着手走，这样遇到了鬼至少能心安一点。”缩在人群里的何也颤巍巍的发话。
两位成年人对视一秒，决定关照一下未成年人……
“好。”白衍应下来。
于是何也左手攥着白衍的袖子，右手攥着Ⅸ的袖子，整个人挂在两个成年人中间，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
“那个……我又有一个提议，”少年咽了口唾沫，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飘，“咱们能不能一边走一边报数？就是那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那样，这样万一谁没了，咱们能第一时间发现。”
“没人会消失……”青年说。
“我是说万一！万一！”少年把声音骤然拔高，“你知道在这种恐怖片里，最容易死的就是我这种话多的配角吗？我现在特别危险你们知道吗？我要是死了你们得负责！”
Ⅸ没说话，但黑暗中何也感觉到他的袖子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白衍走在最前面，何也中间，Ⅸ殿后。铁质的阶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每一声都在空荡荡的船舱里回荡很久。
何也开始报数。
“一。”白衍说。
“二。”何也说。
“……三。”Ⅸ顿了一下。
“好！很好！大家都在！”少年松了口气，“咱们继续，一——”
“闭嘴。”男人说。
何也闷闷地闭嘴。
但走了不到十步，他又忍不住了：“你们还在吗？”
“在。”Ⅸ说。
又走了十步。
“你们还在吗？”
“在。”
再走十步。
“那个……还在吗？”
“何也……”白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你再问下去，我就要考虑把你绑在这里了。”
“别别别！我不问了！”少年赶紧摇头，但摇完头又想起黑暗中没人看得见，“我就是……我就是确认一下。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看动物世界，有一种蜥蜴，它断尾逃生的时候，尾巴还会自己动，用来吸引捕食者的注意力。我现在就感觉自己是那条尾巴，随时可能被扔掉——”
“你是尾巴？”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难得的带了点调侃，“那我们谁是本体？”
“当然是你们俩啊！”何也理直气壮，“我就是那个负责卖惨和拖后腿的！标准配角配置！”
白衍轻轻笑了一声。
少年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白衍笑。很轻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想太多。”青年说，“你不是配角。”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个。”白衍顿了顿，“年轻，意味着还有无限可能。”
何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马上要死了一样……”
“闭嘴。”Ⅸ说。
“哦。”
楼梯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白衍一边走一边数着台阶。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这艘船的吃水深度不对。按照正常的船舶设计，从甲板到最底层舱室，一般不会超过三十级台阶。
但他们已经下了将近两百级。
“不对劲。”他停下脚步。
何也一头撞在他后背上。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有鬼？是不是那个小女孩又来了？她在哪儿？我看不见——”
“何也。”白衍按住他的肩膀，“你有没有感觉到温度在下降？”
少年愣了一下。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周围的空气变得又冷又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缝里钻。
“的确。”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可能在往水下走。”
“……所以我们现在在海底？”何也的声音又一次发飘，“在一个沉船的肚子里？”
没有人回答。
“喂？”他捏了捏Ⅸ的手，“队长？”
“在的。”
“队、队长？你在哪儿？”
周围沉下来了。
白衍领着后面的两人又下了大约五十级台阶，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青白色的光，像是月光透过海水照进来。
但三人周围的黑暗太浓了，浓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这就是下面了吗？”何也小声问。
“在的。”那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少年终于忍不住回头了。
他看见一张脸。不，那不是脸。那是一团被水泡烂的肉，挂着几片鳞，两只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一颗悬在眼眶外，另一颗还在转动，转过来，对上他的眼睛。
那张脸的嘴唇……如果那还能叫嘴唇的话。咧开了，露出锯齿状的、密密麻麻的牙齿。
“在的。”它说。
少年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但他的手，他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他握着一只手。
一只皮肤发青、指缝间长着蹼的手。
走在前面的白衍转过身来。他盯着“Ⅸ”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何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何也。”青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慢慢往后退，不要跑，不要发出声音。”
少年拼命点头。
但就在他们往后退的第一步，“Ⅸ”动了。那张脸上，皮肤正在大块大块地剥落。
布满黏液的眼睛，裂到耳根的嘴，一排排细密锋利的牙齿。鳃、鳞片、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在的。”它又说了一遍。
“何也……！”白衍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但何也看不见他。周围的黑暗突然活了，涌过来，把他裹进去。
少年最后看见的是那只鱼怪。
它在笑，嘴里一遍遍重复着那两个已经毫无意义的字：“在的……在的……在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怪物消失了。
何也消失了。
什么都消失了。
白衍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层黏腻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何也？”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青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系统，买了一个手电筒。
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船舱最底层比想象中大得多。巨大的储水罐一字排开，罐体上布满锈迹，有些已经破裂，里面的液体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底部一层黑色的沉淀物。管道像血管一样交错缠绕，从头顶穿过，通往黑暗深处。地上积着浅浅的水，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白衍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水里有东西在动。
很小的东西，像鱼苗，又像蝌蚪，成群结队地从他脚边游过。
他站起身，顺着管道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在告诉他：这边，往这边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看见了楼梯。不是下来的那条楼梯，是另一条，更窄，更陡，通往上面。
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上走了。
等他推开头顶的舱盖，发现自己回到了甲板上。
月亮还在。
银白色的光铺满整个海面，把船身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青年站在舱口，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何也呢？Ⅸ呢？那个小女孩呢？
他走到船舷边，把盒子放在甲板上，然后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上的月光。
月亮很圆。
很亮。
亮得有点不正常。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没办法移开。
那个银白色的圆盘像一块磁铁，把他的视线牢牢吸住。他不想移开——为什么要移开？它那么好看，那么亮，那么……
“白衍。”
有人喊他。
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回头。
“白衍。”
那个声音又响了，像隔着一层水。青年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回头。他看着月亮，觉得月光正顺着他的视线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流进他的脑子，流进他的血管。
很凉。但很舒服。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不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坐在福利院的窗边看月亮，福利院的“妈妈”走过来，摸着他的头发说：“你知道吗，有一种孩子叫‘月亮的孩子’。”
他问：“什么是月亮的孩子？”
“妈妈”说：“就是像你这样的。头发白白的，皮肤白白的，眼睛红红的。月亮看见了，就舍不得让你晒太阳，把你留在自己身边。”
他问：“那我也是吗？”
“妈妈”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他站在月光里，忽然想起那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苍白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月亮看见了，就舍不得让你晒太阳。”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银白色的圆盘。
它在看他。
他知道它在看他。
它在等他。
青年低头看那片倒影，那个月亮，轻轻地、轻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认出了他，像是说了什么。
白衍听不见那是什么。但他忽然很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月光裹住他，像是某种温柔的拥抱。
“白衍！！！”那个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了。
青年猛地一晃，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他往后一退，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冰凉的，硬的，像一只手。
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甲板上，落在那个锈红的盒子上。
盒子还在跳。一下，一下。
白衍低头看着它，忽然发现它跳的节奏变了，变得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开。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月亮。月亮还在那里，还在等他。
“你好，月亮。”白衍轻声道。
他转身往舱口走去。何也还在下面，Ⅸ也在下面。不管他们现在变成了什么，他得把他们找回来。
但走到舱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亮。
“等我一下。”他说。
月光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它听见了。
他走下楼梯，黑暗重新把他吞没。
甲板上只剩下那个锈红的盒子，和满地的月光。
盒子还在跳，一下，一下。
和月亮的脉搏同步。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塞壬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