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玩家重拾旧业》夕祉羽

35、塞壬之歌 For m

　　梦里有细碎的歌声。惊醒时，白衍看见了一双绿色的眼。在窗外，玻璃之外，死死盯住他。
　　那东西生的奇怪。上人下鱼，发如海草、肤似细沙。藤壶黏在身上，对它来说倒是一种装饰了。
　　“你好……”那怪物率先开口，一只蹼掌拍在玻璃上。青年没有出声回答，点上了烛火，借着微弱的光想看仔细些。
　　见青年不动声色，窗外的怪物却并没有离开。摆动覆满粘液与沙砾的鱼尾，它漂向了隔壁的窗户，抬起一只指间带蹼手，用突出的指关节在隔壁的玻璃上叩击。
　　笃。笃。笃。

　　然后它把脸贴了上去，口器翕张：
　　“你记得你的爱人叫什么名字吗？”

　　白衍听不见隔壁的回答，只有一片模糊的水流声。紧接着隔壁的玻璃窗向外炸开，整扇窗户像破裂的水泡般瓦解。一柄东西刺了出来，贯穿了仍贴在窗外的怪物。
　　那是一柄镰刀，纯黑的镰刀，泛着灰暗水光的骨质镰刀。从怪物的前胸透出，暗黑的血扩散开一朵花。
　　一个身影从破碎的窗口游了出来。那人一身厚重的黑色斗篷，将身形完全掩盖，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但白衍认得那身影的姿态，那种带着惯常疏离与压抑躁动的轮廓。
　　是Ⅸ。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深夜却没有照明，白衍只能眯起眼睛朝门口看去。门上的窥视窗，那块玻璃外紧贴着的是一片浑浊。蠕动着的绿色填满了整个窗口。一只怪物，和船舱外一样的怪物，用那双没有眼睑、只有一片暗沉绿色的眼睛，死死地向内看着。
　　隔着门板，湿漉漉的叩击声停下了。
　　青年微微移开了一点看向门口的脸。门外，那只怪物露出了一个诡异又僵硬的微笑：
　　“I see you……”

　　青年环顾一下房间……只有这里了。他躲进衣柜，蜷缩在角落，指尖触到了一团略有些粗糙的织物。
　　来不及想为什么自己的斗篷带进副本会被挂在衣柜里，他迅速将它裹在身上遮住自己。手探入内兜，指尖碰到了金属的寒凉。
　　还好，手术刀还在。
　　既然如此，就不必害怕怪物的攻击了。

　　几乎在同时，门锁处传来黏腻的声响。软组织挤过狭窄缝隙，没有破裂，没有撞击，紧闭的木门没有任何损伤，但一个滑腻的身影就这样“流”了进来。
　　它站在房间中央，颈部的鳃裂缓慢开合，发出带着水汽的呼吸声。
　　白衍透过衣柜门的缝隙屏息看着。他看到怪物俯身，用蹼掌触摸他刚才躺过的床铺，他看到它将脸贴近墙壁，嗅闻、聆听。
　　似乎在寻找，又像是在单纯地涂抹自己的存在。黏液越来越多。地板、桌椅、甚至墙壁，都开始覆上那层闪着磷光的粘稠网络。整个房间正在被它“标记”，变成一个湿滑的巢穴。

　　它最终僵直的转向了衣柜的方向。一张嘴，缓缓出现在缝隙前。
　　像是脸上一条被粗暴撕开后又愈合歪斜的裂缝，边缘是不规则的肉瘤和凸起的角质，内侧是层层叠叠、螺旋向内的细密牙齿。覆满黏液和藤壶的手搭上了柜门的边缘，它扭曲又充满恶意地笑着。
　　在那只手发力拉开柜门的刹那，白衍跃身突刺，手术刀直取脖颈。
　　刀切入的感觉很怪。像是在切开一团充满水分的厚实藻类，阻力巨大。但粘稠发黑的血液还是喷溅出来，带着刺鼻的腥臭和低温。它的脖子被切开了一半，脑袋以一个可怕的角度歪向一边，仅靠部分肌肉和筋膜连接。但它没有立刻倒下。

　　“你……”怪物瞪大了眼睛。从它断裂的气管和破碎的声带里，挤出了模糊的气音。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膨胀，皮肤下的东西疯狂蠕动。那双带着尖利指甲的手，把自己的头摘了下来。歪斜的头颅被它自己捧在胸前，断裂的颈腔处没有了喷涌的血泉，只有浓稠的胶质物在缓缓蠕动。
　　躯干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蠕动迅速向颈腔断口汇聚。新的头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与此同时，怪物手中捧着的那个旧头也没闲着。断裂的颈椎末端，肉芽如同疯狂的水螅触须般勃发、纠缠，向下延伸，构建出肩膀与胸腔的雏形。黑色的“血液”仿佛逆流的瀑布，从头颅向下灌注，塑造着新的躯体。
　　一个……变成了两个。

　　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怪物一左一右，堵死了衣柜到门口的所有空间。
　　它们动作起初有些滞涩，像是不太熟悉新生的肢体，但那种僵硬感很快被取代。四只绿色的眼睛，牢牢锁定了白衍。
　　房间太小了，青年几乎没有腾挪的余地。手术刀再锋利，对付一个尚且困难，同时面对两个能分裂再生的怪物……
　　突然而来的攻击扫过。左侧那个伸出覆满粘液和藤壶的爪子，直抓白衍面门，右侧的那个则矮身探向他的下盘。白衍矮身向侧面翻滚，险险避开头部的致命一击，但手臂还是被尖锐的指甲划过。他趁机滚到了门边，背靠冰冷的木门喘息。
　　两个怪物调整姿态缓缓逼近。它们裂开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在嘲弄，又像是在进行交流。

　　咚。咚。咚。
　　背后的木门传来了清晰的三下敲击声。规律，稳定，甚至带着一点礼貌般的克制。
　　白衍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回头——是新的怪物？还是……？
　　就在他注意力被敲门声分散的毫厘之间，面前的两个怪物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再次暴起。这一次配合更为默契，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青年只能挥动手术刀格挡。划过怪物的手臂，带起一溜黑血和粘液。但伤口几乎在瞬间就开始弥合。
　　他的反击在它们可怕的生命力面前显得徒劳。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玩家Ⅸ对玩家白衍使用道具：“For my queen”，将玩家白衍传送到自己身边】

　　下一秒，天旋地转。狭窄粘腻又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剥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白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充斥着金属锈蚀和煤灰气味的狭窄通道里。
　　背后不再是那扇催命的木门，而是一面冰冷的布满管道的铁壁。
　　更为重要的是，他被一股力量稳稳地接住了。有人从身后环住了他，支撑住了他因脱力而有些发软的身体。
　　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深海般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但异常坚实。
　　厚重的黑色斗篷面料摩擦着他的脸颊，兜帽的边缘近在咫尺。
　　劫后余生的恍惚，手臂伤口传来阴冷的刺痛，以及这熟悉又陌生的接触，让白衍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裂痕，呢喃出声：
　　“余肆……”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就被通道深处锅炉传来的低沉轰鸣吞噬。抱着他的人似乎顿了一下，但那停顿短暂得近乎错觉。
　　Ⅸ没有回应这个名字，当然，他也没有松开手。
　　他牵起白衍，敏捷地拐进旁边一个更隐蔽的岔道。巨大管道投下的扭曲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热度和燃烧的煤烟味，金属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响。
　　最终，男人推开一扇厚重的、边缘被锈蚀的金属门，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锅炉房。

　　咆哮着的熔炉映照着整个空间，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煤块、错综复杂的粗大管道、以及机械表面厚厚的油污和锈迹。高温让空气微微扭曲，噪音震耳欲聋。
　　这里，是这艘幽灵船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
　　Ⅸ将白衍带到一堆相对干燥的煤堆后面。这里既能避开最直接的热浪和主要通道的视线，又能借助锅炉的轰鸣掩盖交谈声。男人还没有松开手，反而又从背后抱住了白衍。兜帽依旧低垂，深黑色像夜幕，为两人划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你不觉得我们抱在一起有点奇怪吗？”过了几分钟，青年在身后男人的环抱里挣扎了几下。
　　男人黑色的斗篷笼罩住两人。
　　“不奇怪。”Ⅸ道。

　　“你会和陌生人这样抱在一起吗？”
　　“不会。”
　　“那我是什么？”
　　“你是朋友，我们聊过天了。”
　　“傀儡师也是你的朋友吗？他也和你聊过天了。”
　　“他不算。”
　　“那我为什么是？”
　　“因为我们聊过天了。”

　　“我状态不好不是对你更有利吗？”白衍有些没力气与Ⅸ争辩。刚才的打斗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说起来，他累得有点想睡觉……抑郁期也会嗜睡吗？
　　“……但我不想看到你死去。”男人稍微松开一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颈侧。
　　“……”青年腿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扣住他的手臂瞬间发力，稳稳地将他托住。然后半扶半抱，将他带到煤堆旁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
　　几乎是无意识地，白衍将重量靠在了身边唯一的支柱上。实话说靠着并不舒服，但意外的稳固，至少能撑起他几乎要陷入地底的身体。“为什么是这里？”白衍闭着眼问。
　　“它们怕火。那些东西本质未脱水生。高温会加速水分蒸腾，对它们而言，这里就是地狱。”
　　青年勉强睁开眼，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跳跃的火光偶尔舔舐进兜帽的阴影，照亮一小片苍白的下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孤儿院潮湿阴冷的后院，余肆也是这样突然出现，赶走了抢走他糖果的坏孩子，然后一言不发地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废弃的花房角落。
　　记忆里的温热与此刻靠着的冰冷躯壳重叠，撕裂出一种尖锐的错位感。青年鼻子猛地一酸，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只是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Ⅸ漆黑的斗篷上，不留痕迹。
　　Ⅸ怔住了。他微微偏头，兜帽的阴影随之转动，目光落在白衍湿润的脸上。
　　愣了好一会，男人打开了系统商城，买了一包卫生纸巾。
　　白衍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包纸巾，又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兜帽下的黑暗。

　　火光照不到的深处，那里是否有一双眼睛，也正在回望着他？

　　远远地，白衍听见了一个声音：

　　“On the sea veiled in mist, your light finds me like a lighthouse beam.”
　　“No longer adrift, I set my course toward you.”
　　“Yes—I shall go to you.”
　　“For you, my Queen.”

　　虚乎飘渺，又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