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玩家重拾旧业》夕祉羽

36、塞壬之歌 你要死了，

　　白衍累极了，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似的。他靠着Ⅸ。横在他腰侧的手臂紧了紧，稳住了他下滑的身体。Ⅸ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要躺下来吗？”男人的声音几乎被锅炉的轰鸣吞没，但白衍听见了。
　　“衣服会脏……”青年喃喃。
　　“没关系……”
　　让白衍有些错愕的是，Ⅸ想都没想，直接解下了自己的斗篷。黑色的布料铺在地上，隔开了煤灰和冰冷的金属地面。白衍蜷起身子，睡意涨潮。男人在他不远处坐下。跳动的火光照着他，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恰好将青年整个笼在里头，像一道安静的屏障。
　　“你会给我守夜吗？”青年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嗯。”
　　“会有怪物吗……？”
　　“不会，这里很安全。”

　　他还想问点什么，但意识正飞快地沉向黑暗的深潭。最后一点清醒湮灭前。有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拨开了他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

　　“你说，月亮是什么样子的呢？”

　　刺眼的阳光从舷窗扎进来，硬生生把白衍从深不见底的睡眠里拽了出来。他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第一反应是去摸袖子里藏着的手术刀。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然后他愣住了。这里不是锅炉房。他回到了最初那个狭窄的舱室，身下是铺着灰白床单的硬板床。晨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平静得可怕，仿佛昨夜只是一场逼真得过分的噩梦。

　　白衍迅速检查自己的身体。手臂上被怪物划开的口子消失了，皮肤光洁，连道红印都没留下。但他还记得那种刺痛感和血液喷溅的触感，记得……青年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观察房间。
　　昨夜被怪物黏液涂抹得一塌糊涂的墙壁、地板、家具，此刻全都恢复了原样。没有磷光闪烁的粘网，没有藤壶的碎屑，连那股呛人的腥臭味也消失了。那扇被怪物“流”进来的门也好端端地关着，门锁正常，窥视窗的玻璃干净透亮。

　　昨夜似乎是个平安夜。
　　但白衍知道那不是梦。他低头，袖口那点不起眼的煤灰，就是铁证。目光落到床边的矮桌上。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昨晚明明合得好好的，现在却摊开了，翻到了崭新的一页。青年起身走过去，俯身细看。
　　左页是张手绘的人体解剖图。线条粗糙生硬，像初学者的涂鸦。骨骼轮廓勉强能认，几个主要器官被草草标出来——心脏、肺、胃、肝，旁边用歪扭的字写着简单的功能：“心脏——供血”、“肺——呼吸”、“胃——消化”。右边那页是更简陋的骨骼图，几根主要的长骨被点名：股骨、胫骨、肱骨……配着“支撑身体”、“保护内脏”之类的短句。
　　他扯了扯嘴角。这图在他眼里幼稚得可笑。自己好歹是半个生物学博士，闭着眼都能画出比这精准百倍的解剖结构，细化到每一条肌肉的起止、神经的走向。
　　这张图在他眼中简陋得近乎可笑。
　　但这图还是被他仔细看完了。右下角，一行小到几乎被忽略的字挤在那里：
　　“它们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这些。但它们渴望记得。它们渴望重新变得……完整。”

　　目前的消息还解答不了这句话。他将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不管这是什么，它提供的信息有限。倒是昨晚Ⅸ的出现和那个传送道具……“For my queen”，白衍记得那个道具的名字。一个可以将玩家传送到自己身边的道具，显然不是普通货色。Ⅸ为什么要用在他身上？
　　青年用力揉了揉脸，把翻腾的思绪强行按下去。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活下去，才是眼前唯一的事。他坐回床上，静静等着。按照昨天的经验，早晨会有“线索”上门。

　　没过多久，“咚、咚、咚。”三下，规律而克制。青年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窥视窗向外看去。门外站着一个男孩，看起来大约七八岁。金发柔软而微卷，碧蓝的眼睛大而清澈，脸上点缀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让他看起来天真无邪。
　　他穿着整洁但样式古老的水手服，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领结。
　　“你好。”男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沉默了一下，青年还是回答：“白衍。”

　　“白衍……”男孩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踮起脚尖，整张脸贴近窥视窗，那双碧蓝的眼睛突然死死盯住了他。
　　男孩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近乎恐怖的专注。
　　他的瞳孔微微扩张，虹膜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映着从舱室内透出的光线，泛起一丝不自然的幽绿。
　　“你要死了，白衍。”
　　“你的肺在头上，胃在嘴里；你的头骨在肚子里，肋骨在脚下。你的心脏卡在中间，不上也不会下……”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男孩放大的瞳孔。那些话语像冰冷的虫子钻进耳道，他听不懂，但本能地感到一种被透视的不适，仿佛内脏正被无形的手翻搅、错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带着一丝刻意的困惑，仿佛真的只是个听不懂童谣的普通青年，“这是水手们的歌谣吗？”
　　男孩的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粘稠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不是歌谣哦。是‘位置’。你的位置……全都不对了。”

　　“可能我昨晚没睡好。”白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袖口的煤灰蹭到皮肤上，“现在头很晕。我想我需要休息，或者……找点水喝？你知道哪里有水吗？”
　　提到水，男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慢慢后退一步，恢复了些许孩童的神态。虽然那碧蓝深处的幽绿仍未完全褪去。
　　“走廊尽头……左边。有水房。”他慢吞吞地说，然后像是突然失去兴趣，转过身，蹦跳着离开。

　　白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摸手术刀。但不是出于攻击，而是想用切实的疼痛来覆盖那话语带来的内脏扭曲的幻觉。
　　青年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直到有一点血从指甲与肉的交合处被挤出来，直到尖锐的刺痛感压过翻涌的恶心和莫名的悲伤。
　　不能想，不能崩溃，现在不行。

　　他重新走到矮桌前，拿起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手指划过那些标注：“肺”、“胃”、“心脏”、“颅骨”、“肋骨”……男孩的话在脑海里回放。
　　“你的肺在头上，胃在嘴里；你的头骨在肚子里，肋骨在脚下。你的心脏卡在中间，不上也不会下……”
　　对照着图片，青年将提及的器官一一找出。
　　肺的位置在胸腔，胃在腹腔，颅骨当然在头部，肋骨保护着胸腔，心脏在中间偏左。没有提示，没有暗格，纸张平滑，墨迹陈旧。

　　游戏大厅。
　　悬浮的巨型直播屏幕依旧被熙攘的人群包围，焦点却发生了明显的偏移。
　　属于白衍的屏幕画面里，青年凝视着笔记，修长的手指偶尔划过纸面。这对于追求刺激的观众来说，显得有些过于平淡了。
　　“又在看笔记本？解密环节最无聊了。”
　　“啧，长得是不错，但游戏不是靠脸的。快点来点血腥场面啊！”
　　议论嗡嗡作响，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旁边那块打上了暗金色皇冠标志的屏幕。Ⅸ的视角同样在一间狭窄的舱室，但气氛截然不同。
　　画面里，那个金发雀斑的男孩刚刚说完同样诡异的话语，碧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大的男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暗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困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与其说是在问男孩，不如说是在咀嚼那句话的含义：“人体吗……”
　　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音节将要吐出，但最终消失在寂静里。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转瞬即逝的波澜，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淡漠。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男孩似乎感知到了更真切的危险，缩了缩脖子，飞快地跑开。

　　白衍并不知道另一块屏幕前的喧嚣。他的世界只剩下这本笔记和男孩的谶语。他再次仔细检查画着器官的页面，指尖摩挲着纸面。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侧面的光线忽然让纸张表面浮现出一点极细微的凹凸。
　　压痕。
　　他立刻将笔记本倾斜，对准舷窗射入的光线。果然，在每个器官名称描述的前方，靠近装订线的地方，都有一个用硬物用力刻下的字母压痕，需要极其仔细地调整角度才能辨认：
　　颅骨(Skull)—— h
　　肋骨(Rib)—— r
　　肺 (Lung)—— m
　　心脏(Heart)—— q
　　胃(Stomach)—— d
　　hrmqd。仍然是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
　　他想起男孩念诵的顺序：“肺在头上，胃在嘴里；头骨在肚子里，肋骨在脚下。心脏卡在中间……” 这是从上到下的“错位”顺序。
　　如果按照这个“错位”的指示，将男孩提到的器官顺序视为某种“序列”，那么对应的字母顺序应该是肺 (m) →胃 (d) →颅骨 (h) →肋骨 (r) →心脏 (q)？
　　mdhrq？还是……
　　他尝试在脑海中构建模型。男孩说的是“位置不对”，是空间错乱。那么是否应该按照男孩描述的“错误位置”来重新排序这些器官？肺在“头”（对应颅骨的位置？），胃在“嘴”（头部区域，可能也靠近颅骨？）。
　　线索太模糊，组合方式太多了。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因为无解而升起的一丝烦躁和更深处蠢蠢欲动的灰暗。不能急。至少现在从一堆乱麻中又抽出了一根线头：mdq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