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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赌局 便驶它渡过 ...

  •   夜像一层被揉皱的墨绸,轻轻覆在屋脊上。
      白衍睁眼躺着,睡意沉在别处。墙那边呼吸匀长,他却被夹在困与醒的缝隙里,上下无着。
      起身,赤脚踩地,从桌上拎起一条细链。冰凉的坠子贴上锁骨,脑子一空,心脏猛地失重——

      睁眼,世界已换。
      他还是披着那件红斗篷,白发从帽檐里漏出来。人群上方,一块悬浮屏里,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枚小小皇冠钉死。
      只消一帧侧影,心脏已替他喊出名字——是余肆。
      果然如他所猜,余肆真的在这个游戏里。
      胸口一闷,青年转身欲走。脚步尚未离地,一声雀跃的“嘿!”从背后勾住他的肩。“好巧啊,小哥,又遇见了!”何也拎了个小袋子跑过来。
      “嗯。”青年应了一声。
      少年看不出他心里的墙,踮脚顺他视线望去,恍然道:“原来你也追我们队长直播?”
      “队长?”他挑声。

      “对啊!”何也昂首,与有荣焉,“那个带着皇冠标记的直播间,是我们阿尔卡纳战队的队长。呃,虽然我还不是阿尔卡纳的正式队员……但队长说,要是我对他有用,他会愿意把我收入队里的。”
      白衍斜扫光屏。看台沸反盈天,喊声刮得穹顶发颤。
      “队长常年霸榜第一!代号‘Ⅸ’,超级神秘!他打比赛的时候就像能预知未来一样,特别厉害!只是他总是一个人……”少年语速飞快,白衍没听进去几句。
      望着屏中人被万道目光托举,他站在人海底部,被旧名碎石卡住喉咙。

      那人是Ⅸ,是隐者,是阿尔卡纳的王旗,是认为“白衍”已经死去的陌生人,却再不是他的余肆了。

      “小哥?你有在听吗?”何也伸手在他眼前剪断那条无形的线,青年这才惊觉自己已飘远。轻点下颌:“嗯。”他答得短促。

      屏幕里,男人操作干净,指令如刀。确实很厉害。白衍想。
      可越强,越把旧影削得干净。

      一旁的何也滔滔不绝时,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糟糕,光顾着聊天了!队长这边副本快结束了,我得赶紧把东西送到战队休息室去!下次再聊!”

      尾音未落,少年风一样卷走喧嚣,剩他与静默对峙。光屏里,副本终章奏响。男人身影在迷宫脊背几次闪烁,用一个近乎挑衅的刁钻角度牵走BOSS的暴怒,为队友撕开一条输出裂口。伴随着最终BOSS轰然倒下和系统公告,副本通关。
      屏一黑,切到下一个直播间。

      Ⅸ的身影出现在副本登出口。
      几乎是同时,早就等候在附近候场的玩家瞬间化作蜂群,嗡地围拢,欢呼、求签、求组队,声浪叠成人墙,把他囚在中心。

      白衍站在声浪之外,隔着人海,被那道目光逮住;一瞬又错开,男人转身继续应付花海般的崇拜。
      厅里喧嚣的人声和光影都在这一刻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那目光是针,进肉成钩,拔不出。

      青年低头挤开人流,想甩掉那道视线。
      霓虹、彩屏、全息广告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化为一尾赤鱼,在珊瑚般的缝隙里穿行,想把那道目光溺死在漩涡之后。
      可那视线似乎是鲨影,分水破浪,死死咬住。

      是猎人对猎物的一眼成瘾?还是旧魂认出了旧壳?白衍不敢拆解答案,只是加快了脚步。

      另一端,Ⅸ抬手切断粉丝的话头,连队员也弃之不顾。肩线一晃,人已脱出包围圈。步幅从容,目光劈开人潮,追那一闪即没的猩红。
      与青年四目相撞的刹那,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咽喉,情绪同时翻涌。既非陌生,亦非好奇,是深渊黑潮推他狂奔,因为那人的存在让他烦躁生寒。

      于是一尾赤鱼,一柄白刃,在人群森林里展开无声的围猎。

      白衍挤进到熙攘的赌场,斑斓的灯光和筹码的脆响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屏障。他提速,在轮盘与骰盅的夹缝里闪电穿行。
      尽头是一堵浮雕墙,天使恶魔共舞。他背抵石翼,足音同时落。回身,帽檐是最后的盾。
      Ⅸ立在数步外,黑衣未乱。
      “……你跑什么?”那声音穿过几步,熟悉。

      青年抿唇,把答案咬碎。能说什么?说“我是你删掉的记忆”?见他不语,Ⅸ逼近一步,目光像手术刀,要剖开帽檐那片阴影。“不说话?”男人挑眉。目光旁移,落在空赌桌,“……既然来了这里,赌一局?”
      白衍心口一坠。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隔桌对坐,纸牌在指尖翻飞,筹码在桌面迁徙。牌靴“沙沙”推过绒布,两张底牌像冷镖,反扣着飞到各自面前。
      Ⅸ把两张底牌扣在面前,抬抬下巴:“规则。每人两张,只有自己能看。接着依次发五张公牌,先翻三张,再一张,再一张。每手牌开始前,先下盲注,发完公牌就可以下注,跟、加、弃,任选。最后剩下来的比牌,五张里挑最好的五张组合,大的赢。”
      青年点头,把筹码摆好:小盲一百,大盲两百,十个一摞。
      翻牌前,白衍拿到了黑桃Q黑桃J,同花连张。他加注到五百。Ⅸ在庄位,懒洋洋把同等高度的一摞推出:“跟。”
      红桃10、黑桃9、方块2。
      青年先敲桌:“过。”男人指尖轻点,也过。

      第四张牌翻起,黑桃8。
      补的一刀,顺子缺口合拢,凑成了Q-high顺,同花听牌还在。
      青年不再犹豫,率先下注。“一千。”过牌。偷瞄一眼,却看Ⅸ把一摞高耸的筹码“哗啦”推出——也是一千。

      河牌:梅花K。
      青年垂目瞄自己的Q和J,把面前所有筹码全推:“……All in。”
      IX数出同等数量,轻轻放上,声音平板:“Call。”

      青年抬眼:“你牌这么大?”
      “怕就弃。”男人道。
      “我All in了怎么弃?”
      “……”

      裁判示意:“请主动方先亮。”
      白衍翻开QJ,黑桃Q-high顺。反观Ⅸ,只有A-high。裁判把主池扫到白衍面前。
      IX把剩下的筹码拢回,语气淡淡:“学得够快。”

      又是几局试水下来,白衍也摸清了规则。赌局最后再开,荷官指尖一滑,两张背壳朝上的牌停在青年虎口前。
      他的指尖尚未触碰到牌角,一股无形的压力自身后悄然迫近。Ⅸ原本懒懒地瞅着筹码,此刻眼皮一撩,目光像掷出去的硬币,稳稳落在白衍背后那一点。
      “走到哪都能踩到你们的影子。”男人声音不高。

      白衍回头,只见一个戴着纯白无纹路面具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椅后。

      “难得见你对新人感兴趣。”面具男开口,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电子音,男女声混杂在一起。他无视Ⅸ的冷意,朝白衍倾了半寸:“这位朋友,我看过你之前的战斗,很有潜力。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蚀月人’?资源、积分、顶级装备……我们都能提供。”
      白衍心头一凛。“蚀月人”,他在那些观众稀碎的谈话中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个最富争议的战队,传闻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嘴唇刚分开,空气还没吐出——

      “不去。”Ⅸ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他不去。”
      面具里漏出两声干笑:“哦?‘隐者’大人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做决定了?我们蚀月人的大门向来为所有人敞开。”
      “你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赌桌周围的其他玩家早已噤声,荷官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对峙。
      Ⅸ上前一步,与面具男人面对面:“他,我预定了。”语毕,他扣住白衍腕骨,掌心温度滚烫,动作却如提审——起身,离桌,不留转圜。
      “隐者先生!”荷官连忙出声,“赌局尚未结束,玩家单方面离开,将根据规则扣除相应积分……”
      “扣我的……”

      面具人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穿过灯海,指节在面具边缘敲了两下。“一出好戏呢……”他笑着说道。

      Ⅸ拉着白衍,一路穿过喧嚣的赌场区域,来到相对安静一些的酒水吧台。点了两杯颜色清透的低酒精饮品,将其中一杯推到白衍面前。“刚才那个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男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起刚才与面具男人对峙时少了几分尖锐。
      青年抿了一口。气泡在齿间炸开,甜得敷衍,酒味淡得像兑了三次水。沉默片刻,他问道:“刚才那局没完,算什么?”
      Ⅸ挑了下眉,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换个对象赌。”男人道。
      “赌什么?”
      “赌下次副本,你和我谁先赢。”

      白衍与他对视,在那双被霓虹映得发蓝的眼睛里,他看见一条直线——一条名叫“陌生”的直线。
      青年答:“成交。”
      男人像早猜到他会点头,仰头把汽水灌完,空杯往台面一磕,发出脆响。“你最近才打完一场吧?”男人转身,背影被灯切成几截,很快重新拼进人群,“给你一天休息,我们后天见。”
      人影一晃,只剩白衍和那盏空杯。

      青年看着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饮料,端起来慢慢喝完。清淡的甜味之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放下杯,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游戏大厅的登出口。

      现实。
      屋里漆黑,只有楼下路上的白灯透来,在天花板折出一道钝刀似的亮痕。
      他仰面躺平,黑暗中睁着眼睛。Ⅸ、面具男人、筹码、积分……像坏掉的幻灯片,一张卡一张卡地切过去,闭着眼也挡不住。

      这一切都围绕着那个名为“Ⅸ”的存在,而他,是余肆。
      记忆回到福利院那间杂物间。两床厚被子,灰白的墙根,冬天窗缝漏风,呼啦啦像有人在窗外抖塑料布。

      他想起余肆小时候不爱说话,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像一尊缺乏生气的娃娃。别人哭他看,别人笑他也看,眼珠黑得像两颗黑洞,扔进去什么响动都没有。
      老师们说他情感缺失,对周遭感知很弱。
      可就是这样的余肆,会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时,不作声地挡在他面前;会在冬天的夜里,把自己单薄的被子悄悄分一半给他:会在分到难得的小糖果时,偷偷塞进他的手里,然后迅速转过头,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尖。
      那时余肆的世界很小,小到似乎只装得下一个叫白衍的孩子。
      他会因为白衍难过而显得无措,会因为白衍开心而眼神微亮。
      现在,余肆好像学会了一点人情世故,至少知道厌恶,也会顺手拉人一把——只是拉完就忘。
      那个顺手被拉的人,还能不能在他地图上多停留一秒?

      越想越乱,线头缠成死结,勒得他胸口发闷。眼皮终于投降,他掉进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后天副本,赢了的话,一定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或许还能多说两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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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限流玩家重拾旧业》 由于本人高中学业繁忙,本文会暂停更新一段时间 可能每个月放假的时候会更新,时间说不准 最差的情况就是等我高中毕业的暑假爆更几十章(?) 请各位不要因为这个抛下我呀qwq,阿羽一定会勤奋写文的! 可以关注我的
……(全显)